《于声色中见你》观月行

8、第 8 章

　　门开了。
　　林见溪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穿着皱巴巴的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凌乱的髻，手里还攥着一团纸巾。看到我，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她——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温柔坚定的林见溪，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我回来了。“我轻声说，喉咙发紧。
　　下一秒，她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肩头，身体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迅速浸透了我的衣领。我紧紧抱住她，手指深深陷入她的后背，仿佛这样就能把我们融为一体，分担她所有的痛苦。
　　“对不起...“她在我肩头哽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
　　“嘘。“我轻抚她的头发，“进去说。“
　　她的公寓小而整洁，或者说本该整洁——现在客厅茶几上堆满了文件、手稿和打印出来的网络截图。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篇标题刺眼的报道：《深扒“声息“抄袭事件：素人编剧如何傍上顶级声优》。
　　“你在整理证据？“我轻轻放开她，指向那堆资料。
　　林见溪擦了擦眼睛，点点头：“从构思到成稿的所有记录。时间线能证明我们在那部网络小说发布前就完成了初稿。“
　　我翻看着那些手写笔记、灵感草图和修改记录，胸口发疼。每一页都浸透着她的心血，现在却要用来证明这本该不言而喻的原创性。
　　“张蕊怎么拿到初稿的？“我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林见溪咬了咬下唇：“我怀疑是...水管爆裂那天。“
　　她带我看了手机里的监控截图。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一个戴帽子口罩的人影在她办公室翻找。“系统只保存七天内的记录，这是我能恢复的最后一张。“
　　“足够证明有人闯入。“我握紧拳头，“但没法确认是张蕊。“
　　“嗯。“她疲惫地坐下，“更麻烦的是，那部网络小说的作者坚称我们抄袭，还出示了所谓的'原始创作日期'...“
　　我打开那部小说快速浏览，心越来越沉。确实，《声息》中几个关键场景与这部小说有惊人相似——记忆碎片的声音化描写、主角通过旋律寻找过去的设定...但这些都是林见溪原创的！至少，她向我介绍《声息》概念时是这么说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浮现。我抬头看向林见溪，发现她正紧张地观察我的反应。
　　“你...相信我吗？“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从未看过那部小说...“
　　“当然相信！“我不假思索地握住她的手，“我在想张蕊是怎么做到的。她一定和那个作者有联系。“
　　林见溪的肩膀微微放松，但眼中的阴影仍未散去：“问题是，公众只看到'相似'，不会深究谁先谁后。我的非专业背景又让情况更糟...“
　　“专业？“我冷笑，“那些所谓的'专业人士'有几个能写出《声息》这样的剧本？“
　　她勉强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边缘：“最对不起的是连累了你。现在网上都在说你被我'蒙骗'，或者...包庇抄袭...“
　　“胡说什么！“我抬高声音，吓得她一颤，“《声息》是我们的作品，没人能否定这点。“
　　手机突然响起，是王姐。我开了免提。
　　“小白，情况不妙。“王姐的声音透着疲惫，“星辰工作室收到匿名信，质疑《裂痕》主角配音的公正选拔过程，暗示你和导演有'特殊关系'才拿到角色。“
　　“张蕊真是越来越有创意了。“我冷笑。
　　“更糟的是，《银河边缘》的导演听说你擅自离组很不满，威胁要换人重录。“
　　林见溪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加苍白：“苏聿白，你必须立刻回去！为了这种小事毁掉国际机会...“
　　“这不是小事！“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她毁谤你的名誉，窃取我们的心血，这他妈绝对不是小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苏聿白从不爆粗口，从不情绪失控，永远冷静自持...直到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白，你在林见溪那里？我过来找你们。“
　　一小时后，王姐带着一摞资料赶到。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和林见溪憔悴的样子，她叹了口气，直接摊开文件：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那个声称被抄袭的网络作者叫陈雨，去年参加过星辰工作室的编剧选拔，没通过。“
　　她调出一段录音：“这是当时面试的存档。“
　　录音中，一个女声在回答创作理念：“...我喜欢用声音作为记忆载体，比如主角通过特定旋律找回过去...“
　　林见溪猛地抬头：“这...这是《声息》的核心概念！“
　　“正是。“王姐冷笑，“陈雨去年就提出过类似想法，但被拒了。现在突然声称你们抄袭她，呵呵...“
　　“能证明她和张蕊的联系吗？“我问。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王姐摇头，“但时间线太巧合了。张蕊在《裂痕》首映会上见到林小姐后不久，陈雨就开始在网上暗示《声息》抄袭。“
　　我翻看王姐带来的其他资料——张蕊近年来的“模仿“作品列表，她与星辰工作室某些高管的密切往来，甚至还有她在《裂痕》录音室外偷听的监控截图。
　　“这些足够开记者会了。“我坚定地说。
　　“记者会？“王姐和林见溪同时出声。
　　“我要公开澄清一切。“我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证明《声息》的原创性，揭露张蕊的所作所为。“
　　“太冒险了。“王姐皱眉，“没有确凿证据指控同行，对你的职业形象...“
　　“我的'职业形象'比真相更重要吗？“我反问，“比保护无辜的人更重要吗？“
　　林见溪轻轻拉住我的手：“聿白，我感激你想帮我。但王姐说得对，这会影响你多年建立的声誉...“
　　“那就让它影响吧。“我直视她的眼睛，“如果所谓的'声誉'要求我对不公视而不见，对伤害你的人保持沉默，这样的声誉有什么价值？“
　　林见溪的眼泪再次涌出，但她没再反驳。
　　王姐长叹一声：“真要这么做，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林小姐，你能整理出《声息》完整的创作过程证据吗？“
　　林见溪点点头：“所有草稿和修改记录我都留着，还有和聿白的讨论录音。“
　　“我去联系可靠的媒体。“王姐转向我，“至于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只说真话。“
　　王姐离开后，我和林见溪继续整理证据直到深夜。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但在这沉默中，有种新的默契在生长。
　　“聿白。“林见溪突然开口，“你真的不后悔吗？为了我放弃那么多...“
　　我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向她。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睫毛在脸颊上留下细小的阴影。这一刻的她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又如此坚强——独自承受攻击却仍在为我考虑。
　　“不是为了你。“我轻声纠正，“是为了我们。为了《声息》，为了所有我们共同创造的东西。“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但你的国际项目...“
　　“会有的。“我勉强笑了笑，“如果这次让我失去一些机会，那就说明那些本就不该属于我。“
　　她突然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微凉：“你变了，苏聿白。“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更真实了。“她轻声说，“更...像你自己。“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流动。我想吻她。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冲破我的胸腔。但此刻，在一切尚未澄清之前，在风暴尚未平息之时，似乎还不是时候。
　　“休息吧。“我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点点头，却没有松开手：“今晚...能留下来吗？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于是我留了下来。我们和衣躺在她的床上，背对背，中间留着一条小小的缝隙，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界限。黑暗中，我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声轻微的抽泣。
　　“林见溪。“我轻声唤道。
　　“嗯？“
　　“我们会赢的。“
　　她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一只温暖的手从背后伸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指。
　　第二天清晨，我被厨房的声响吵醒。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但床单上还留着轻微的凹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厨房里，林见溪正在煎蛋，穿着我的衬衫——我昨晚换下来的那件。看到我，她脸一红：“抱歉，我的衣服都洗了...这件掉在地上，我就...“
　　“很适合你。“我哑着嗓子说，胸口泛起一阵温暖的疼痛。她穿着我的衣服，站在晨光中，像个美好的梦境。
　　早餐后，我们分头行动。林见溪继续整理创作证据，我则和王姐去工作室准备记者会。临别时，她塞给我一个U盘：“这是我找到的所有监控记录和创作日志。还有...谢谢你回来。“
　　记者会定在下午三点。中午时分，王姐突然接到一个神秘电话，随后匆匆离开。我独自在休息室反复修改发言稿，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不是我熟悉的战场——声优的工作在幕后，在黑暗中，用声音而非真实的自己去打动人心。而现在，我要站在聚光灯下，展露所有真实的情感和脆弱。
　　手机震动，是林见溪发来的消息：
　　「找到了决定性证据！陈雨去年在编剧论坛发过求助帖，抱怨星辰工作室“剽窃“她的声音记忆创意。截图和链接发你邮箱了。这证明她早就有类似构思，但无法证明《声息》抄袭！」
　　我立刻查看邮箱，果然，一年前的帖子中，陈雨详细描述了她被拒的剧本概念——确实与《声息》有相似之处，但这恰恰证明林见溪没有抄袭，而是陈雨在《声息》走红后反咬一口！
　　正要回复，王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U盘：“小白！你绝对想不到我拿到了什么！“
　　她插上电脑，播放了一段录音。嘈杂的背景音中，张蕊的声音清晰可辨：“...稿子我已经拿到了，你只管咬死是他们抄袭...报酬按之前说的...“
　　另一个女声——想必是陈雨——回应：“但时间线对不上啊，他们的初稿比我的发表早...“
　　“傻瓜，不会改你网文的发布时间吗？“张蕊冷笑，“技术上的事我来处理...“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我和王姐面面相觑。
　　“这...这是铁证啊！“我惊呼，“哪来的？“
　　“匿名寄到工作室的。“王姐眯起眼睛，“我猜是张蕊的某个'合作伙伴'突然良心发现？或者分赃不均...“
　　不管来源如何，这段录音彻底扭转了局势。我立刻转发给林见溪，然后和王姐重新调整记者会策略。
　　三点整，我站在星辰工作室的媒体厅，面对十几台摄像机和数十名记者。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场“表演“，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紧张。因为这次，我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只需要做一件事——说出真相。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到场。“我平静地开场，“关于近日《声息》剧本涉嫌抄袭的传闻，以及对我个人职业操守的质疑，今天我将做出全面回应...“
　　记者会进行了四十分钟。我展示了《声息》的完整创作时间线，林见溪的专业背景证明，以及最关键的那段录音。没有夸张的表演，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用事实一层层剥开谎言。
　　“...最后，我想说的是，“临近结束时，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创作是灵魂的产物，声音是心灵的桥梁。当有人试图玷污这份纯粹时，沉默就是一种共谋。作为公众人物，我有责任站出来捍卫真相，也有义务保护那些与我共同创作的人。“
　　有记者举手：“苏老师，您和林见溪小姐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坚定地为她辩护？“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摄像头都对准了我，等待回答。这是个危险的问题——太亲密的承认可能引发更多猜测，过于疏远的表述又违背我的内心。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诚实：“林见溪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编剧，也是我最珍视的人。我们的关系...超越了一般工作伙伴。“
　　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王姐在侧面扶额，但我看得出她并不真的反对。
　　记者会结束后，舆论迅速反转。陈雨删除了所有指控帖文，张蕊则保持沉默。王姐告诉我，《银河边缘》的导演看了记者会直播，竟然发邮件表示理解我的决定，愿意等我回去补录。
　　但此刻，我只想见一个人。
　　记者会结束两小时后，我站在林见溪的公寓门口，手捧一束白色满天星——花语是“纯洁的爱与思念“。按响门铃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门开了。林见溪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看到我和花束，她愣住了。
　　“记者会...我看了。“她轻声说，“你说我是你最珍视的人...“
　　“不只是珍视。“我递过花束，声音因紧张而发紧，“林见溪，我...“
　　话未说完，她突然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脖子。满天星散落在地上，但我们谁都没去管。她的嘴唇贴上我的，温暖而柔软，带着咸咸的泪水和甜甜的薄荷牙膏味。
　　这一刻，所有的言语都成了多余。我们在门口拥吻，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思念、担忧和未说出口的爱意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我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将彼此拉得更近，更紧，直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分开时，我们额头相抵，喘息交织。
　　“这算是...回答吗？“我轻声问。
　　“算是迟到太久的坦白。“她微笑，眼中闪烁着泪光，“欢迎回家，聿白。“
　　我弯腰捡起那束满天星，递给她：“《声息》的庆功礼物。虽然还没完成...“
　　“我们会完成的。“她坚定地说，拉着我进门，“一起。“
　　关门的声音像是为这段艰难的旅程画上了暂时的休止符。而我知道，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