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声色中见你》观月行

7、第 7 章

　　手机铃声在凌晨四点响起时，我正梦见和林见溪在录音棚里录制《声息》的最终章。
　　“小白，紧急情况。“王姐的声音异常清醒，“《银河边缘》的英文版女主配音突发声带囊肿，制作方希望你能立刻飞洛杉矶接手，他们只给你三天准备时间。“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太阳穴突突直跳。《银河边缘》是今年最受期待的科幻大片，全球同步上映，英文版配音阵容全是好莱坞一线。
　　“但我的英语配音经验...“
　　“他们就是看中你的声线可塑性和情感表现力。“王姐打断我，“合同已经发过来了，待遇是国内的六倍。飞机十小时后起飞，我给你收拾行李？“
　　我机械地答应着，挂断电话后第一反应是查看日历——明天是我和林见溪约好完成《声息》最终修改的日子。我们计划了一整天的创作会议，晚上还要去试听她挑选的主题曲小样。
　　手指悬停在通讯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这么早吵醒她。最终我只发了条短信：「紧急工作，要出国几天。早上能见一面吗？」
　　发完才意识到措辞有多暧昧——像是要远行的恋人在道别。我赶紧补了句：「关于《声息》的事。」
　　手机立刻亮起，林见溪的回复快得不像凌晨四点：「当然！几点？哪里？」
　　这个回复让我胸口一暖。她是不是也一直醒着？还是为我设置了特别提示音？
　　两小时后，我们坐在“声息之间“后院的办公室里，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林见溪穿着睡衣外套了件开衫，头发随意地扎着，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
　　“《银河边缘》？就是那个星际探险的大制作？“她瞪大眼睛，“太厉害了！“
　　“只是替补而已。“我搅动着杯中的蜂蜜水，“但机会难得，王姐说对打开国际市场很重要。“
　　“当然要去！“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指尖因清晨的凉意有些发冷。我下意识地握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可是《声息》...“我犹豫道，“我们本来今天要完成...“
　　“可以等你回来啊。“她轻松地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或者...我们可以远程协作？有时差，但总能找到重叠的时间。“
　　我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我可能要离开两周。“
　　这句话在空气中沉重地落下。两周，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小时。对于刚确定自己心意的人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林见溪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没关系，《声息》又不会跑。倒是你...第一次英语配音就接这么大制作，压力肯定很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本来想今天给你的...算是加油礼物。“
　　盒子里是一个精致的声波图案吊坠，线条流畅如凝固的声音。
　　“这是...“我小心地拿起它。
　　“根据你上次哼的那段旋律做的。“她轻声说，“记得吗？《声息》里主角的童年记忆...“
　　我当然记得。那是我母亲生前常唱的摇篮曲，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它的来历。而现在，这段旋律被永恒地刻在了金属上，可以紧贴我的胸口。
　　“帮我戴上？“我转过身，撩起头发。
　　她的手指轻轻擦过我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吊坠落在锁骨之间，冰凉渐渐被体温温暖。
　　“谢谢。“我低声说，不敢转身，怕她看见我发红的眼眶，“我会每天都戴。“
　　“每天视频？“她从背后问，声音带着笑意，“我想听好莱坞的见闻。“
　　“嗯。“我转过身，发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每天。“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晨光中，她的眼睛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是能看穿我所有伪装。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唇上，粉嫩而微微张开，仿佛在等待什么...
　　“苏老师！“王姐的声音从前厅传来，“该去机场了！“
　　我们如梦初醒般分开。林见溪慌乱地整理并不凌乱的开衫，我则假装对窗外的麻雀产生了浓厚兴趣。
　　“我送你。“她最终说。
　　去机场的路上，我们挤在后座，手臂相贴。王姐识趣地坐在副驾驶，全程假装对手机邮件无比投入。林见溪向我交代《声息》的修改细节，我则叮嘱她店里水管维修的注意事项，对话平常得像是明天就能再见，而非隔着太平洋的两周分离。
　　直到登机口前，我们才真正停下来面对离别。
　　“到了发消息。“林见溪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等安顿下来再发也行，你肯定很累...“
　　“林见溪。“我打断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我会想你的。“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身体在我怀中微微一震，随即回抱住我，力道大得让我肋骨发疼。
　　“我也是。“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加油，让好莱坞见识中国声优的实力。“
　　松开时，我们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我转身走向安检，没有回头，因为知道一旦回头就可能再也迈不开脚步。
　　飞机起飞时，我摸着胸前的吊坠，窗外云海翻腾，心中五味杂陈。兴奋、紧张、不舍...还有那种新生的、尚未命名的情感，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在胸腔里轻轻骚动。
　　洛杉矶的工作强度远超预期。导演对配音效果要求极高，我每天要在录音棚里待十二小时以上，反复尝试不同情绪的表达方式。英语配音与中文完全不同，需要更夸张的嘴型和气息控制，前三天我的喉咙几乎废掉，靠大量蜂蜜水和喉糖维持。
　　但每晚回到酒店的视频通话，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今天又录了七遍死亡场景。“我瘫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里的林见溪抱怨，“导演想要'悲壮中带着希望'，这是什么矛盾的要求？“
　　她笑出声，镜头晃动着，似乎是在床上打滚：“你就想象...嗯...像《声息》主角最后找回记忆那段，悲伤但又释然？“
　　“啊，这个角度可以！“我猛地坐起，“明天我试试看！“
　　我们就这样隔着屏幕工作、聊天、有时甚至只是安静地各自做事，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有次我累得在通话中睡着，醒来发现视频还连着，林见溪也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在屏幕那端投下小小的阴影。
　　第十天晚上，通话中的林见溪明显心不在焉。
　　“店里还好吗？“我问，“水管修好了？“
　　“嗯，修好了。“她快速回答，但眼神飘忽，“对了，《声息》第二章我又改了点细节...“
　　这种反常持续了三天。直到第十三晚，她突然说有个紧急剧本要改，提前结束了通话。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第二天一早，这种不安得到了验证。同来配音的英国声优艾玛在早餐时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苏，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递过手机，“中国配音圈这两天在传这个。“
　　屏幕上是一篇娱乐报道：《知名声优苏聿白被卷入抄袭风波，合作编剧疑非专业出身》。文章声称《声息》剧本大量抄袭某网络小说，还特别强调林见溪“仅凭业余爱好涉足编剧界，无任何专业资质“。
　　我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评论区的言论更不堪入目：“靠关系上位““蹭苏聿白名气““又一个想红想疯了的素人“...
　　“这不是真的。“我声音嘶哑，“《声息》是我们原创的，林见溪是心理学硕士，比大多数编剧都专业！“
　　“我相信你。“艾玛安慰道，“但这事好像已经发酵几天了...“
　　几天？所以这就是林见溪最近反常的原因？她独自承受着这些攻击，却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我立刻拨打林见溪的电话，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连续打了五次，结果都一样。转而联系王姐，也是无人接听。
　　“艾玛，帮我个忙。“我放下餐巾，声音冷静得可怕，“告诉导演我家人突发急事，必须立刻回国。后续配音我会远程补录，违约金从我的分成里扣。“
　　“现在？只剩三天就完成了！“
　　“现在。“我已经站起身，“请帮我叫车去机场。“
　　一小时后，我坐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终于接通了王姐的电话。
　　“小白！“她听起来精疲力尽，“我正处理这事，本来不想影响你工作...“
　　“林见溪呢？“我直接打断她，“为什么联系不上她？“
　　“她...关店了。“王姐叹气，“有人在网上人肉她，记者堵在店门口。她回郊区的公寓避风头了。“
　　我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张蕊干的？“
　　“没有直接证据，但肯定是她煽风点火。“王姐声音低沉，“更糟的是，《声息》的投资方动摇了，要求暂停项目接受调查。“
　　“告诉他们，如果撤资，我也退出。“我冷冷地说，“把林见溪的地址发我，飞机一落地我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胸口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张蕊要针对我，尽管放马过来。但把无辜的林见溪拖下水，触碰了我的底线。
　　飞机起飞前，我最后尝试联系林见溪，依然无果。只好发了条长消息：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在回国飞机上，今晚就到。无论情况多糟，我们一起面对。求你接电话，或者回个消息，让我知道你没事。」
　　发完这条，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胸前的吊坠随着飞机加速微微震动，像是远方某个人心跳的回应。
　　十二小时的飞行中，我断断续续地睡着，做了个混乱的梦。梦里林见溪站在“声息之间“的废墟上，手中捧着被撕碎的《声息》剧本，而我在玻璃墙外拼命敲打，她却听不见我的声音...
　　飞机着陆的震动惊醒了我。开机后，一条林见溪的短信跳出来：
　　「我没事。原创手稿和创作过程都有记录，能证明清白。你专心工作，别为这事耽误正事。」
　　我盯着最后一句，又好气又心疼。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为我的工作考虑？
　　「已经在国内了。」我回复，「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你真的回来了？为了这事？...我在阳光公寓B栋1702。但你真的不必...」
　　我没看完就收起手机，拎着行李冲向出租车区域。车程四十分钟，足够我思考对策。首先要看到完整的指控内容，其次收集所有能证明原创的证据，然后...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王姐：
　　「情况比想象的复杂。张蕊不知从哪搞到《声息》的初稿，和那部网络小说做了逐字对比。有些场景确实有相似之处...」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可能。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林见溪被水淹的办公室，失窃的原始手稿，张蕊突然对林见溪的兴趣...这一切会不会都是计划好的？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时，天已经黑了。我拖着行李冲进电梯，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十七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后，有我此刻最想见也最怕见到的人。
　　深吸一口气，我按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