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声色中见你》观月行

6、第 6 章

　　“所以张蕊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林见溪盘腿坐在录音棚的地毯上，手里捧着我给她泡的花茶。今天是《裂痕》首映前最后一场配音调整，我邀请她来参观我的工作环境。
　　“嗯。“我调整着耳机线，“制作方看了原始录音文件，确认她的'模仿版'有剪辑痕迹。王姐直接发了律师函，她立刻删帖道歉了。“
　　“太便宜她了。“林见溪皱眉，“明明知道你在乎这个角色，还故意...“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我耸耸肩，“不过，谢谢你那天...的电话。“
　　我没说出口的是，那个危机之夜的电话里，她的声音如何成为我坚持下去的力量。就像黑暗中的灯塔，遥远但坚定。
　　“举手之劳。“她抿嘴一笑，环顾四周，“所以，这就是魔法发生的地方？“
　　录音棚比上次她来试听的小隔间正式多了——专业级麦克风、防喷罩、双层隔音玻璃，还有墙上挂着的各种声学处理板。角落里摆着我这些年获得的奖杯和合作明星的签名海报。
　　“没那么神奇。“我递给她一副监听耳机，“待会要录一段《裂痕》的宣传旁白，你可以听听看效果。“
　　她戴上耳机，好奇地摸着耳罩：“这就是价值几万的森海塞尔？“
　　“业内标配。“我笑了笑，走进录音区，关上门。
　　隔着玻璃，我看到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对我挥手。这个画面莫名让我的心跳加速——林见溪在我的世界里，听我的声音。某种程度而言，这比赤裸相见还要亲密。
　　导演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苏老师，我们试录一遍？旁白稿发您屏幕上了。“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进入状态。这是一段关于“声音与身份“的独白，与《裂痕》主题相呼应。
　　“我们总以为声音是最诚实的表达...“我的声线降低，带着思考的质感，“但当你能够成为任何人时，真实反而成了最遥远的回声...“
　　录音很顺利，两遍就通过了。摘下耳机出来时，林见溪还坐在那里，眼睛亮得出奇。
　　“太震撼了。“她轻声说，“隔着玻璃看和直接听完全是两种体验。你的表情...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职业需求。“我有些不好意思，把玩着耳机线，“对了，导演说想见见你，感谢你对角色心理分析的贡献。“
　　“我？“她瞪大眼睛，“但那是你们行业内部...“
　　“他说下次有类似题材想直接聘请你做顾问。“我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有兴趣。“
　　林见溪的睫毛快速眨动，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这...太突然了。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心理学角度...“
　　“你低估了自己的价值。“我不假思索地说，随即因自己的直白而尴尬，赶紧转移话题，“饿了吗？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
　　离开录音棚时，迎面撞上了最不想见的人——张蕊。她一身紧身红裙，浓妆艳抹，看到我们时明显愣了一下。
　　“苏老师。“她假笑着点头，目光却黏在林见溪身上，“带朋友参观工作环境啊？“
　　我侧身挡住林见溪：“有事？“
　　“来录个小广告。“她晃了晃手中的剧本，意有所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主角可配。“
　　我懒得回应，拉着林见溪快步离开。直到电梯门关上，林见溪才开口：
　　“她比我想象中...更...“
　　“更令人不适？“我替她说完，“业内出了名的'声音裁缝'，专靠模仿热门声优接活。“
　　电梯镜面映出林见溪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是认识我一样。“
　　“别理她。“我按下开门键，“日料店就在对面。“
　　晚餐时，我们的话题自然转向了创作。林见溪兴奋地谈起她正在构思的新剧本，关于一个通过声音寻找记忆的女孩。
　　“...主角在车祸后失去记忆，只记得一段模糊的旋律。她必须通过寻找这段旋律的来源，拼凑出自己的过去...“她边说边用筷子在桌上画着想象中的情节线。
　　我被她眼中的光芒吸引，不自觉地提议：“听起来很适合做成有声剧。要不要...一起创作？“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苏聿白从不与人合作创作，业内皆知我是独行侠。但林见溪的反应让我立刻忘记了顾虑。
　　“真的？“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正愁没有声音表现方面的专业知识！我们可以把你的声优经验和我的剧本结合起来，创造一种全新的叙事形式！“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指尖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这种触感让我忘了抽回手，直到服务员来上菜。
　　“我...我是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低头搅拌味增汤，“最近《裂痕》宣传期可能会很忙...“
　　“我们可以慢慢来。“她笑着说，“就叫《声息》怎么样？'声音'和'记忆'的结合。“
　　“《声息》...“我轻声重复，这个词莫名让我心头一颤。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进入了疯狂的创作状态。林见溪负责剧本框架和心理学准确性，我则设计声音表现方式和叙事节奏。每天晚上录音工作结束后，我们就在“声息之间“的后院办公室碰头，常常讨论到深夜。
　　“主角听到童年录音的那段，我觉得可以用环境音辅助。“我指着剧本第三幕，“比如加入老式录音机的底噪，还有远处孩子的笑声...“
　　“天才！“林见溪拍手，“这样听众能更身临其境。“她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发丝垂落在纸页上。
　　我忍不住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这个自然而亲密的动作让我们同时愣住了。
　　“抱、抱歉。“我赶紧缩回手。
　　“没关系。“她低头继续写字，但我看到她耳尖微微发红。
　　创作过程出奇地顺利。我们似乎有种天然的默契——她写出的场景恰好是我能完美演绎的类型，而我提出的声音设计又总能激发她新的灵感。这种专业上的互补让我们几乎忘记了时间流逝。
　　某个深夜，我们终于完成了《声息》的第一章样本。林见溪提议试演一遍，她念旁白，我负责主角的所有台词。
　　“...当我闭上眼，那个旋律又来了...“她的旁白温柔而忧伤，“像远方传来的风铃，清晰又模糊...“
　　“是谁在唱歌？“我切换成主角的声线，迷茫中带着渴望，“为什么...这么熟悉又这么心痛？“
　　我们就这样一章接一章地演下去，直到主角找到记忆的关键线索——一段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这里需要我即兴创作一段旋律。
　　我清了清嗓子，哼起一段简单的调子。这是我自己小时候母亲常唱的，带着私人的情感。
　　林见溪突然停下笔，抬头看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怎么了？“我停下来，“不好听吗？“
　　“不...太美了。“她轻声说，“像是...我曾经在哪里听过。“
　　我们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流动。那一刻，我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但职业习惯让我迅速戴回面具。
　　“民间曲调都差不多吧。“我假装查看时间，“这么晚了，该回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是林见溪发来的消息：
　　「刚才那段旋律，我能用在剧本里吗？它完美契合主角的童年记忆。」
　　我回复同意，心里却因那个未完成的瞬间而隐隐作痛。
　　《裂痕》首映会如期举行。红毯上，我一身深蓝西装裙，被媒体团团围住。王姐说这是好事——说明业界对这部剧的期待值很高。
　　“苏老师，这次演绎七重人格最大的挑战是什么？“一个记者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找到每种人格独特的情感逻辑。“我官方地回答，眼睛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见溪迟到了。她说好会提前到场，现在却不见人影。我不断查看手机，直到王姐悄悄捅我：“专心点，张蕊在那边拍照呢。“
　　果然，张蕊穿着一身惹眼的红裙，在拍照区摆各种姿势，好像她才是主角。看到我，她故意挽住《裂痕》制作人的手臂，亲密地耳语什么。
　　手机终于震动：
　　「对不起！店里突发状况，可能要晚半小时到。给你留了座位，一定等我！」
　　我松了口气，回复让她别急，同时应付又一轮采访。
　　首映开始前五分钟，林见溪终于匆匆赶到。她穿着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因为奔跑有些凌乱，脸颊泛着红晕。
　　“抱歉！“她气喘吁吁地在我旁边坐下，“水管爆了，后院办公室全淹了...“
　　“没关系，刚好开始。“我递给她一瓶水，“处理好了吗？“
　　“嗯，暂时解决了。“她喝了一大口水，“明天得找人来修...天啊，这是首映礼？太隆重了！“
　　灯光暗下，电影开始。两个小时的观影中，我偷偷观察她的反应——看到紧张处她会咬下唇，感人场景时眼角泛泪，而每当我配音的关键场景出现，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抓紧座椅扶手。
　　影片结束，掌声雷动。主创上台致谢时，导演特别提到：“感谢苏聿白老师惊人的声音演绎，她让七个完全不同的人格活了起来。“
　　台下，林见溪冲我竖起大拇指，嘴型说着“太棒了“。那一刻，成就感和另一种更温暖的情绪充满胸腔。
　　庆功宴上，林见溪被几位制作人围住，谈论将剧本杀改编成有声剧的可能性。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侃侃而谈的自信模样，与平时店里温和的DM判若两人。
　　“你女朋友很有见解。“《裂痕》的音乐总监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
　　“她不是...我们只是...“我结结巴巴地否认，耳根却烧了起来。
　　“哦？“他挑眉，“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只是'。“
　　我没来得及回应，张蕊就插了进来：“苏老师，恭喜啊。听说你和这位...林小姐合作了新项目？“
　　她的语气让我警觉：“商业机密，无可奉告。“
　　“别紧张。“张蕊假笑，“只是好奇非专业人士能有什么高见。“
　　“林见溪是心理学硕士，剧本创作专家。“我冷冷地说，“比你专业多了。“
　　张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是吗？那她的剧本杀店怎么还在用别人的授权剧本？听说原创作品被好几家出版社拒稿呢。“
　　我握紧酒杯。她怎么知道这些？
　　“行业很小，苏老师。“张蕊凑近，香水味呛得我皱眉，“小心被人利用名气哦~“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怒火中烧。不是对张蕊的话有丝毫相信，而是她竟然暗中调查林见溪。
　　“怎么了？“林见溪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我紧绷的表情，“张蕊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勉强笑笑，“职业嫉妒而已。累了吗？要不要先走？“
　　回程的出租车上，林见溪异常安静。直到车停在她店门口，她才犹豫地开口：
　　“聿白...如果有人接近你是因为你的名气...“
　　“张蕊的话一个字都别信。“我斩钉截铁地说，“她最擅长挑拨离间。“
　　“但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我确实...不够专业...“
　　我转向她，认真地说：“《声息》是我见过最有创意的剧本，你的心理学背景给了它独一无二的深度。这跟我的名气毫无关系。“
　　她望着我，眼中的不安渐渐散去：“谢谢。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
　　“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这句话脱口而出，太过直白，我赶紧补充，“我是说...作为创作者。“
　　我们道别时，她突然轻轻拥抱了我：“晚安，聿白。谢谢你今晚的一切。“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都要紧。她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与我的渐渐同步。
　　回到家，我辗转反侧。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是我打了又删的信息。最终，我只发出一条：
　　「《声息》第二章什么时候讨论？」
　　她秒回：
　　「随时！周末有空吗？我做了新甜点~」
　　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像个初恋的高中生。窗外，月光洒在书桌上，《声息》的剧本静静躺在那里，封面上是我们一起设计的logo——声波与记忆碎片交织的图案。
　　这一刻我不得不承认一个可怕又甜蜜的事实：我，苏聿白，业内公认的“冰山声优“，完全、彻底、无可救药地...恋爱了。
　　而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