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声色中见你》观月行

5、第 5 章

　　“完美！“导演的声音从监听喇叭里传出，“特别是最后那段三重人格转换，简直神了！“
　　我摘下耳机，长舒一口气。《裂痕》最后一集的配音终于完成，连续工作了六小时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但胸腔里却充盈着久违的成就感。
　　“苏老师，太厉害了。“录音师小张推门进来，递上一杯温水，“刚才那段，监听室所有人都起鸡皮疙瘩了。“
　　“谢谢。“我接过水杯，喉咙火辣辣的疼。最后那段戏确实耗神——需要在十秒内完成三种人格的无缝切换，每种都有独特的声线、语速和呼吸模式。
　　休息室门被推开，王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挥舞着手机：“小白！制片方刚发消息，《裂痕》前两集样片送审，评审组全票通过！平台决定追加投资，要做全媒体推广！“
　　我勉强扯出个微笑。按理说这该是欣喜若狂的时刻，但此刻我只想...告诉一个人。
　　手机屏幕亮起，像是回应我的想法：
　　溪声：「结束了吗？顺利吗？」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回复：「刚完成。导演说三重人格转换那段'神了'。」
　　发完又觉得太自夸，赶紧补了句：「多亏你的呼吸模式分析。」
　　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三秒后，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视频通话请求！
　　我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迅速整理头发和衣领，才按下接听键。
　　林见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是她的办公室。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随意地盘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起来居家又...可爱。
　　“恭喜！“她眼睛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你能行！“
　　“还、还好吧。“我突然结巴起来，视线不知该看屏幕里的她还是镜头，“就是按你建议的那样，在转换前加了0.5秒的呼吸过渡...“
　　“导演真说'神了'？原话？“她凑近屏幕，像个期待表扬的孩子。
　　我点点头，耳根发烫：“嗯。评审组也通过了，说要追加推广。“
　　“太棒了！“她欢呼一声，随即压低声音，“等等，这意思是...你要红了？更红的那种？“
　　“只是正常工作而已。“我试图表现得淡定，但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少来，这角色绝对能拿今年金声奖。“她推了推眼镜，“必须庆祝一下！“
　　我正想回应，王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白？制作人想见你...“
　　“马上来！“我应了一声，转向屏幕，“抱歉，我得...“
　　“去吧去吧。“林见溪挥手，“对了，这周六店里周年庆，你有空来吗？“
　　周年庆？那种人挤人的社交场合？我的社交恐惧症立刻发作，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真的？“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太好了！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断电话，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发呆。我刚才答应了什么？一个满是陌生人的聚会？但想到她雀跃的表情，胸口的紧绷感又莫名舒缓了些。
　　“恋爱中的女人啊。“王姐不知何时靠在门边，手里转着车钥匙。
　　“胡说什么！“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只是...专业交流。“
　　“专业交流需要对着手机傻笑？“王姐挑眉，“行了，制作人等急了。对了，周六空出来了，知道你'有事'。“
　　我跟着她走向会议室，心里盘算着周六该怎么打扮才既不像刻意打扮，又不至于太随便...
　　周六下午三点，我站在“声息之间“门口，手心冒汗。黑色高领毛衣配深蓝西装外套，比平时工作装扮休闲，又比私下见面正式——我花了整整两小时在衣橱前纠结这套“既重视又不刻意“的造型。
　　店内比往常热闹许多，装饰着气球和彩带，二十多位客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我僵在门口，突然想转身逃走。
　　“苏...白小姐！“小鹿眼尖地发现了我，小跑过来，“林姐在后台准备，让我看到您就带过去。“
　　我松了口气，跟着她穿过人群。几个客人好奇地看向我，窃窃私语。是我的错觉，还是他们真的在指指点点？
　　后台休息室里，林见溪正对着镜子调整发型。看到我，她眼睛一亮：“你真的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精心卷成大波浪，红唇衬得肤色如雪。我的喉咙突然发紧——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
　　“嗯，顺路。“我干巴巴地说，递上一个精致纸袋，“给你的...周年礼物。“
　　天啊，这借口烂透了。“声息之间“离我公寓和工作室都不顺路，而且谁会“顺路“带礼物？
　　林见溪却欣然接过：“谢谢！现在能拆吗？“
　　我点点头，心跳加速。礼物是一支限量版钢笔，笔身镶嵌着深海蓝的树脂波纹，像凝固的声波。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觉得适合她——用来书写那些打动人心的故事。
　　“太美了...“她轻轻取出钢笔，手指抚过笔身的纹路，“这看起来不便宜。“
　　“配音品牌联名款。“我移开视线，“厂商送的，放着也是浪费。“
　　谎话连篇。这支笔花了我半个月配音费，还托了国外的朋友才买到。
　　“我会用它写最好的剧本。“她认真地说，突然上前一步，给了我一个拥抱，“谢谢你，聿白。“
　　淡淡的玫瑰香气包围了我，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我僵在原地，双手不知该放哪里。这个拥抱只持续了两秒，却让我的耳根烧了起来。
　　“该、该出去了吧？“我结结巴巴地说，急于逃离这令人心慌的亲密。
　　“等等。“她从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给你的。“
　　信封里是一张手绘卡片，画着麦克风和剧本的简笔画，下面写着：“致拥有千种声音的灵魂——期待听到属于你的那一种。“落款是“溪“。
　　我盯着这行字，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温暖。她总能看穿我的各种伪装，却又如此尊重那些面具...
　　“林姐！马上开始了！“小鹿在门外喊。
　　“来了！“林见溪应道，转向我，“今天有个特别环节，需要你配合...“
　　五分钟后，我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着林见溪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从容地介绍“声息之间“一年来的成长。她谈起创作理念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谈起玩家反馈时真诚的感动，都让我移不开眼。
　　“...今天很荣幸，我们有一位特别来宾。“她突然看向我，“这位是'苏白'小姐，我们的资深玩家，也是《声音迷宫》测试版的重要贡献者。“
　　聚光灯突然打在我身上，我僵在座位上。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其中几个年轻人突然瞪大眼睛，交头接耳起来。
　　“请苏白小姐上台分享一□□验好吗？“林见溪微笑着邀请。
　　我的双腿像灌了铅。公开演讲？即兴发言？这比最苛刻的配音导演还可怕。但在林见溪鼓励的目光下，我勉强站起身，走上舞台。
　　“我...很喜欢这里的剧本。“我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特别是声音元素的应用...“
　　台下窃窃私语更明显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突然举起手机对着我拍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本能地后退半步。
　　“真的是她！“女孩激动地对同伴说，“苏聿白！《裂痕》的主配！“
　　空气瞬间凝固。我的手指紧紧攥住讲台边缘，指节发白。被认出来了。在这么多人面前...
　　林见溪迅速接过话筒：“看来我们的小店藏龙卧虎呢。不过今天的主角是剧本杀，不如我们先开始游戏环节？“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引导大家移步游戏区，同时不着痕迹地把我护在身后。等人群散去，我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
　　“抱歉...“我低声说，“我不是故意隐瞒...“
　　“嘘。“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去我办公室休息会儿？“
　　我摇摇头。逃跑只会让场面更难堪。深吸一口气，我走向游戏区，决定面对这场意外。
　　接下来的两小时出人意料地愉快。认出我的几个玩家起初有些拘谨，但在游戏开始后很快投入其中。林见溪主持的《声音迷宫》正式版比测试版更加精妙，我扮演的夏萤需要在不同声线中寻找自我。
　　“...当所有伪装褪去，你终于听见自己真实的声音。“游戏尾声，林见溪的独白在黑暗中响起，“它不是任何人的回声，而是只属于你的旋律。“
　　灯光亮起，不少玩家眼中闪着泪光。掌声经久不息，林见溪鞠躬致谢，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活动结束后，大多数客人陆续离开，只剩几个工作人员收拾场地。我帮忙整理道具，尽量避免与人交谈——身份曝光后的社交透支让我精疲力尽。
　　“累了吧？“林见溪递来一杯热茶，“今天谢谢你。“
　　“该我道谢。“我捧着茶杯，“你处理得很妥当。“
　　她歪头看我：“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什么？“
　　“你的身份。“她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耳熟，雨夜那晚只是确认而已。“
　　我瞪大眼睛：“那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你显然需要那个伪装。“她轻声说，“'苏白'对你来说不只是化名，而是能暂时放下声优光环的安全面具，对吧？“
　　茶杯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她说对了。作为“苏白“，我可以只是个普通玩家，不必是完美的苏聿白，不必担心表现是否符合期待...
　　“现在面具没了，怎么办？“我半开玩笑地问，声音却有些发抖。
　　“你会发现，真正喜欢你的人，爱的是面具下的那个你。“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比如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刚才说...比如我？
　　没等我回应，小鹿急匆匆跑来：“林姐，蛋糕忘在冰箱了！“
　　“天哪，差点错过重头戏！“林见溪一拍额头，“聿白，能帮我拿一下吗？在后院厨房，我还要收拾音响。“
　　我点点头，走向后院。厨房里，一个精致的巧克力蛋糕摆在冰箱里，上面用糖霜写着“声息一周年“和所有员工名字。让我惊讶的是，在角落还有一个小小的“苏白“。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即使知道我的真名，她依然尊重那个我选择的身份...
　　抱着蛋糕回到前厅，却发现灯光全暗，只有几支蜡烛闪烁。林见溪和员工们站成一圈，齐声唱起生日歌。
　　“许个愿吧。“林见溪对我说。
　　“我？但这是店庆...“
　　“也是'苏白'的重生。“她轻声说，“从今天起，你不必在两种身份间选择了。“
　　烛光中，她的眼睛像盛满星光的深海。我闭上眼，许下一个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的愿望。
　　吹灭蜡烛后，大家分食蛋糕，笑声洋溢。我站在角落，看着林见溪被员工们围绕，心里满是一种陌生的温暖。
　　“苏老师...“那个认出我的眼镜女孩怯生生地靠近，“能要个签名吗？我是您的忠实粉丝...“
　　我下意识想拒绝，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林见溪的话。最终我在她递来的《裂痕》海报上签了名，还附赠一句角色台词。
　　“谢谢您！“女孩激动得声音发颤，“其实...我今天才发现，您本人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传闻中我什么样？“我忍不住问。
　　“高冷，难以接近，从不参加粉丝活动...“女孩不好意思地说，“但您今天那么亲切，还和我们一起玩游戏...“
　　我望向不远处的林见溪，她正对我微笑。也许，这就是她希望我看到的——面具之下，真实的自己同样值得被爱。
　　活动彻底结束后，林见溪坚持送我回家。夜风微凉，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在路灯下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今天开心吗？“她问。
　　“嗯。“我轻声应道，“比想象中好...很多。“
　　“看吧，世界没那么可怕。“她笑道，“对了，《裂痕》什么时候上线？“
　　“下周五。“我顿了顿，“平台想办个首映会，邀请主创参加...你要不要一起来？“
　　说出这句话用尽了我所有勇气。业内活动我向来独来独往，从未主动邀请过同伴。
　　林见溪停下脚步，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荣幸之至。“
　　我们站在路灯下对视，某种无形的引力让我想靠近她，再靠近一些...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王姐的来电。
　　“小白！出事了！“她的声音异常紧张，“张蕊在社交媒体上暗示《裂痕》主角配音换人，还发了段模仿你声线的录音！制作方很生气，要求明天紧急开会！“
　　我的好心情瞬间冻结。张蕊，又是她...
　　“我马上回去。“挂断电话，我歉意地看向林见溪，“工作危机，得先走了。“
　　“需要帮忙吗？“她眉头紧锁。
　　“这次得我自己处理。“我勉强笑了笑，“谢谢今天的...一切。“
　　她突然上前，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你会赢的。因为没人比你更懂那些角色。“
　　这个拥抱比之前的更用力，更长久。她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稳如磐石。我深吸一口气，汲取这份力量。
　　叫的车到了。上车前，我回头看她：“首映会，别忘了。“
　　“风雨无阻。“她挥手，身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
　　车窗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奇怪的是，那个影像不再分裂成“苏聿白“和“苏白“，而是一个完整的、带着微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