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声色中见你》观月行

4、第 4 章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卧室里亮得刺眼。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第无数次重播制作方发来的《裂痕》试音片段。
　　“我是莉娜...不，我是艾米...我到底是...谁？“耳机里，我的声音演绎着女主角分裂的人格，却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裂痕》——这部备受期待的悬疑剧讲述了一位拥有七重人格的女性寻找自我的过程。制作方点名要我为主角莉娜配音，这本该是莫大的荣誉。但试录了三版后，导演依然回复：“感觉不对，特别是人格转换时的情感过渡。“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尖叫。七种人格，七种声线，七种情感模式...最棘手的是那些转瞬即逝的过渡瞬间。我从未遇到过如此复杂的角色。
　　窗外，初夏的雨轻轻敲打着玻璃。我的手指悬停在手机通讯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点打扰王姐。就在此时，一条微信通知滑入屏幕顶端。
　　溪声：「睡不着，在改剧本。突然想到《裂痕》里人格转换的部分，如果用环境音做过渡会不会更自然？比如雨声象征忧郁人格，时钟滴答声对应强迫人格...」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她怎么知道我正为这个角色发愁？我翻了翻朋友圈，发现自己昨晚确实发了一条模糊的动态：「七种声音，一个灵魂。难。」
　　林见溪不但注意到了，还思考了解决方案。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让我的胸口泛起一阵奇异的温暖。
　　我回复：「还没睡？环境音是个好主意，但导演想要更内在的转变。」
　　消息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溪声：「或许不是声音变化，而是呼吸节奏？人在不同情绪下呼吸方式完全不同。比如焦虑时的短促呼吸vs抑郁时的长叹息...」
　　我猛地坐起身。呼吸！这个角度我完全没考虑过。声优训练虽然包括呼吸控制，但更多是技术层面的，而非情感表达。
　　苏聿白：「天才的想法！能具体说说吗？」
　　发完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工作账号。三个月来，我一直用“苏白“这个假身份与林见溪相处，即使雨夜坦白后，我们的交流也保持在 casual范围。这是第一次，苏聿白在向她寻求专业帮助。
　　溪声：「哇，收到'官方认证'的苏老师提问，压力山大~」
　　我几乎能看到她打字时嘴角的弧度。紧接着又是一条：
　　「认真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整理些心理学上关于呼吸与情绪的资料。刚好以前上学时做过相关研究。」
　　我咬着下唇，手指在屏幕上轻敲。该接受吗？这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将更进一步，从剧本杀玩家变成...同事？朋友？还是什么我更不敢定义的词？
　　最终，职业素养战胜了社交恐惧。
　　苏聿白：「非常需要。这个角色很重要，我有点...卡住了。」
　　发完这条，我立刻把手机扔到床尾，仿佛它会咬人。太不像我了——苏聿白从不对外承认“卡住“，即使在王姐面前也总是保持游刃有余的表象。
　　手机又震动两次，我才鼓起勇气拿回来。
　　溪声：「明白。明天下午有空吗？可以当面讨论，我有些视觉化的资料。」
　　溪声：「地点你定，录音棚也行，我不打扰工作。」
　　我盯着这两条消息，心跳加速。她要来我的工作场所？那个我掌控一切的专业领地？但转念一想，讨论角色的话，确实录音棚最合适，那里有所有设备和样音...
　　苏聿白：「下午三点，星辰工作室B栋3楼，我和前台打招呼。」
　　发完这条，我突然意识到——明天张蕊也在星辰录音。得确保她们别碰上。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已经在接待处等了十分钟。黑色高领毛衣配休闲西装裤，比平时工作装扮随意，却又比私下见面正式——我花了整整一小时在衣橱前纠结这套“既专业又不刻意“的造型。
　　“苏老师！“前台小林惊讶地看着我，“您怎么在这儿等？“
　　“有朋友来访。“我故作镇定，“姓林，到了直接请她来3号棚。“
　　“好的。对了，张蕊老师刚才问起您...“
　　我皱眉：“什么事？“
　　“好像是想请教《裂痕》的角色理解。“小林压低声音，“她说导演对她配的配角不太满意...“
　　我暗自冷笑。张蕊又来了，总想从我这里“借鉴“表演思路。正要回应，电梯“叮“的一声打开，林见溪走了出来。
　　今天的她与剧本杀店里截然不同——深蓝色衬衫配米色休闲裤，头发整齐地扎成低马尾，怀里抱着一个文件盒和笔记本电脑，看起来既专业又清爽。我的喉咙突然发紧。
　　“苏老师。“她微笑着向我点头，礼貌而克制，显然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
　　“林小姐。“我同样正式地回应，引导她向走廊深处走去，“这边请。“
　　直到3号棚的门关上，我们才同时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录音棚？“林见溪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专业麦克风、隔音墙和调音台，“比我想象的小，但更...高科技。“
　　“这是小棚，主要用来试音和讨论。“我递给她一瓶水，“正式录制在另一栋楼。“
　　她放下文件盒，突然凑近观察控制台上的设备：“这些按钮和开关...你全都知道功能？“
　　太近了。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飘过来，发丝几乎扫到我的手臂。我后退半步，假装调整耳机线：“基本操作而已。工程师负责复杂的部分。“
　　“谦虚。“她笑着打开笔记本电脑，“好了，不耽误正事。我整理了一些资料。“
　　接下来的两小时，我们完全沉浸在角色分析中。林见溪从心理学角度解析了多重人格的形成机制和表现特征，甚至准备了不同情绪状态下的呼吸频谱图。
　　“你看，愤怒时的呼吸波形短而剧烈，而忧郁人格的呼吸会有这种微妙的颤动...“她指着屏幕上的曲线，眼睛在防蓝光眼镜后闪闪发亮。
　　我边听边做笔记，不时提出声优角度的疑问。她的见解独到而实用，特别是关于人格转换前兆的观察——眼神变化前的0.5秒，呼吸模式会先改变。
　　“太有用了！“我情不自禁地感叹，“制作方只给了文字剧本，根本没有这些细节。“
　　“剧本创作和声音表演其实是相通的。“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都要捕捉那些文字之下的潜台词。“
　　我点点头，突然想到：“对了，能帮我个忙吗？我想试试你刚才说的呼吸转换。“
　　“当然，需要我怎么做？“
　　“就...看着我的表演，告诉我哪些部分感觉不自然。“我有些不好意思，“通常只有导演会给我这种反馈。“
　　走进录音区，我戴上耳机，调整麦克风高度。透过隔音玻璃，看到林见溪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深吸一口气，我开始演绎莉娜向艾米人格转换的片段。
　　“...不，不是我做的！(急促喘息)但是...当刀子握在手里时...(呼吸变深变缓)那种感觉...很温暖...(声线逐渐降低)我是艾米，我保护莉娜...“
　　演完抬头，发现林见溪正凝视着我，嘴唇微微分开。
　　“怎么样？“我摘下耳机问。
　　“太...惊人了。“她声音有些哑，“特别是第三句的过渡，那种从恐惧到病态安宁的转变...但我觉得在'很温暖'那里，呼吸可以再颤抖一点，像在抗拒又沉溺。“
　　我重播录音，按照她的建议调整。效果果然更好。
　　“你真的很懂表演。“我由衷赞叹，“确定不考虑转行做声优导演？“
　　她笑了：“我更享受幕后创作。不过...“犹豫片刻，“如果你需要，我很乐意继续做你的'小白鼠听众'。“
　　“真的？“我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语气太过热切，赶紧补充，“我是说，这对角色很有帮助。“
　　“那就这么定了。“她合上电脑，“不过现在，我想我们都需要休息一下。你录音时皱眉的频率每分钟增加了三倍。“
　　我愣住了：“你连这个都统计了？“
　　“职业病。“她俏皮地眨眼，“DM要时刻关注玩家状态。“
　　我们收拾资料准备离开时，棚门突然被推开。
　　“苏老师，听说您在...“张蕊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站在门口，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林见溪，又移回来，红唇勾起一个假笑，“哦，在忙啊。“
　　我下意识挡在林见溪前面：“有事？“
　　“没什么，就是想请教《裂痕》里那个配角怎么处理。“张蕊的目光像蛇一样滑过林见溪，“这位是...？“
　　“朋友。“我简短地说，“关于角色，导演应该有明确要求。“
　　“导演说想要'更接近主角的风格'呢。“张蕊意有所指，“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林见溪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林见溪，剧本创作。您一定是张蕊老师，久仰。“
　　张蕊勉强握了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少有人能如此自然地应对她的刁难。
　　“剧本创作？“张蕊挑眉，“难怪苏老师最近的表演更有'层次感'了。“
　　这话听起来像称赞，实则暗指我依赖外人帮助。我正要反驳，林见溪先开口了：
　　“艺术本来就需要不同视角的碰撞。就像张老师模仿苏老师的声线技巧，不也是一种学习吗？“
　　张蕊脸色一僵。业内都知道她靠模仿当红声优起家，但没人敢当面点破。
　　“我们还有约，先走了。“我趁机拉走林见溪，留下张蕊站在原地，眼神阴鸷。
　　电梯里，林见溪小声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不，你太棒了。“我忍不住笑出来，“从没人能让张蕊吃瘪。她靠模仿我接活，还总想挖我墙角。“
　　“职场如战场啊。“林见溪摇头，“不过她为什么针对你？“
　　“资源有限，嫉妒无限。“我耸耸肩，“对了，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感谢今天的帮助。“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苏聿白主动邀约？王姐知道会吓掉下巴。
　　林见溪眼睛一亮：“荣幸之至。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请你。“她笑着说，“今天是我打扰你工作。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馆，听说...某位声优喜欢他们的姜撞奶。“
　　我心头一暖。她连这个都知道？一定是王姐那个大嘴巴...
　　晚餐比想象中愉快。林见溪对影视行业的了解远超普通编剧，我们聊起配音趣事和剧本创作背后的故事，笑声不断。当服务员端上姜撞奶时，她甚至模仿起我刚才在棚里的一段表演，惟妙惟肖得让我差点呛到。
　　“你模仿能力这么强，真的不考虑配音？“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
　　“只限于搞笑模仿。“她摇头，“真正的情感表达是另一回事。这也是我佩服你们声优的地方——只用声音就能让人哭让人笑。“
　　夜色渐深，我们并肩走向地铁站。五月的风带着花香，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真的谢谢你。“我在闸机前停下，“不只是专业建议，还有...和张蕊的那段。“
　　“举手之劳。“她微笑，“不过...她看你的眼神很复杂，不单纯是嫉妒。“
　　我皱眉：“什么意思？“
　　“像是...某种执念。“林见溪斟酌着词句，“小心点总没错。“
　　我点点头，突然不想结束这个夜晚：“下周《裂痕》正式录音，如果你有空...“
　　“随叫随到。“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晚安，苏老师。“
　　“叫我聿白就好。“我脱口而出，“朋友都这么叫。“
　　“晚安，聿白。“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吹散了我所有疲惫。
　　回家的地铁上，我反复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她专注分析时的皱眉，听到我表演时的惊艳表情，还有面对张蕊时不卑不亢的姿态...手机震动，是她的消息：
　　「到家了吗？今天很开心。PS：我整理了人格转换的呼吸模式对照表，发你邮箱了。」
　　附件是一份精心制作的表格，甚至标注了不同情境下的应用建议。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让我胸口发紧——多久没有人这样为我着想了？
　　我回复：「刚到。这份资料太完美了，你救了我的职业生涯！」
　　发完觉得太夸张，赶紧补了个猫猫跪谢的表情包。
　　她回了个摸猫头的表情：「举手之劳。对了，你明天录音前记得喝点蜂蜜水，今天听到你第三段试音时有轻微嘶哑。」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连这点细微变化都注意到了？专业录音师都未必能察觉的细节...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又甜蜜的事实：林见溪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听见“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