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声色中见你》观月行

3、第 3 章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晴天。
　　我站在“声息之间“的屋檐下，盯着如注的暴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刚才那场《时光邮局》的剧本杀结束后，天空就像被捅了个窟窿似的。没带伞的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其他玩家一个个打车离去。
　　“苏白小姐？“
　　林见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门铃清脆的叮当声。我转身，看见她抱着一叠剧本站在门口，发梢还沾着些许水珠，显然刚从仓库回来。
　　“您没带伞？“她歪头看了看外面的暴雨，又看了看我。
　　“嗯。“我简短地回应，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她锁骨处那颗小小的水滴，它正顺着脖颈线条缓缓下滑。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她皱了皱眉，“要不...进来等吧？我正好要整理下周的新剧本，您可以喝杯茶。“
　　我该拒绝的。理智告诉我应该叫辆车冲进雨里，回到我那安全舒适的公寓。但某种更强烈的冲动让我点了点头。
　　“打扰了。“
　　店内已经空无一人，小鹿和其他工作人员似乎都下班了。林见溪领我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办公室，这里比前厅更加私密，墙上贴满了各种剧本结构和人物关系图，一张木质茶几旁摆着两张舒适的布艺沙发。
　　“请坐。“她放下手中的剧本，“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我坐在沙发边缘，背部挺得笔直，像个第一次面试的毕业生。
　　林见溪轻笑一声，转身去角落的小厨房忙活。我趁机打量这个空间——整洁但不刻板，专业又充满生活气息。书架上除了剧本和专业书籍，还摆着几本心理学著作和一本翻旧了的《声音治疗入门》。
　　“您对声音治疗感兴趣？“我拿起那本书，脱口而出。
　　她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嗯，大学辅修过心理学，一直觉得声音有治愈的力量。“她将热水倒入茶壶，“特别是对人心的治愈。“
　　水汽氤氲中，她的轮廓变得柔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过于私人的问题，赶紧放下书：“抱歉，不该随便翻你的东西。“
　　“没关系。“她端着茶盘走过来，“其实我很好奇，为什么您对声音这么敏感？“
　　茶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旁边还有一小碟蜂蜜。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注意到了。上次剧本测试后，我随口提过自己嗓子容易受凉。
　　“职业习惯。“我含糊地回答，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温暖立刻从指尖蔓延开来。
　　“您知道吗，“林见溪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我第一次意识到声音的力量，是在大学实习的时候。“
　　她居然主动分享往事？我抬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
　　“我在儿童心理科实习，有个自闭症小男孩，三个月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有一天我给他读《小王子》，模仿玫瑰的声音时，他突然抬头看我。“
　　我屏住呼吸，完全被她的故事吸引。
　　“他说，'那是妈妈的声音'。“林见溪的声音轻柔下来，“后来才知道，他妈妈生前经常给他读这个故事。那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证，声音如何打开一扇紧闭的门。“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无声的伴奏。我发现自己完全放松下来，背靠在了沙发上。
　　“所以您放弃了心理学，来做剧本杀？“我问。
　　“不完全是。“她抿了一口茶，“我觉得剧本杀是另一种形式的治愈。通过扮演不同角色，人们可以安全地探索自我的不同面向。“
　　这句话直击我的心脏。这不正是我选择配音行业的原因吗？通过声音成为不同的人，同时隐藏真实的自己。
　　“您呢？“她突然反问，“为什么对剧本杀这么感兴趣？“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也给了我片刻思考的时间。我该继续伪装，还是...
　　“我的工作...需要理解各种角色。“我谨慎地选择措辞，“而剧本杀提供了即时的、真实的互动反馈，这是录音棚里得不到的。“
　　“就像演员需要舞台反馈？“她敏锐地问。
　　我点头，惊讶于她的理解力。
　　“所以您确实是表演相关行业的。“她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但很快又变得温和，“不过别担心，我不会打探您的秘密。“
　　我的手指紧了紧茶杯。她猜到了多少？
　　雨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舒适的默契。我发现自己正注视着她鼻梁上的一小片雀斑，它们在暖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金色。
　　“《时光邮局》今天的体验如何？“她终于开口，切换回专业的DM语气。
　　“结构很精巧。“我松了口气，回到熟悉的话题，“特别是用声音线索串联不同时间线的设计，比单纯文字叙述更有沉浸感。“
　　“您注意到了！“她眼睛一亮，“我一直在尝试将更多听觉元素融入剧本。大部分人更注重视觉刺激，但声音其实更能触发深层记忆。“
　　“就像嗅觉记忆。“我不假思索地接话，“某个特定的声音能瞬间把人带回某个时刻。“
　　“没错！“她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比如旧式打字机的咔嗒声，或者老式电话的铃声...“
　　“或者夏天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我补充道，随即意识到自己透露了童年记忆，赶紧喝口茶掩饰。
　　但林见溪只是微笑，没有追问。她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个文件夹：“其实我正在设计一个新剧本，主题就是声音与记忆。《雨夜茶香》，暂定名。“
　　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草图。我凑近看，闻到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不知是来自她的头发还是衣领。
　　“主角是一位失去听觉的音乐家，在雨夜遇到一位能'看见'声音的少女...“她指着剧情脉络图解释。
　　我们头挨着头讨论起来，她讲解剧本结构，我则从表演角度提出角色塑造建议。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当我抬头看表时，已经过去了两小时。
　　“这么晚了！“我慌忙站起身，“雨好像小了些，我该...“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不但没停，反而下得更猛了。
　　林见溪笑出声：“看来老天爷想留您吃晚饭。“
　　“这太打扰了...“
　　“其实，“她俏皮地眨眨眼，“我刚才整理剧本时点了外卖，两人份的。有种预感您会需要晚餐。“
　　我呆住了。她提前为我点了餐？这种被预料、被照顾的感觉太过陌生，让我的胸腔泛起一阵奇异的温暖。
　　晚餐是附近的粤式小馆送来的，清淡可口。林见溪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折叠餐椅和小桌子，我们在办公室临时搭起用餐区。雨水在窗户上蜿蜒流淌，将外面的霓虹灯光折射成模糊的色块。
　　“所以，“林见溪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到我碗里，“您最喜欢配音哪种类型的角色？“
　　我筷子一顿，鱼肉差点掉下来。她知道了？
　　看到我的反应，她轻笑：“别紧张，只是合理推测。您对声音的控制力和角色理解力远超常人，加上对表演术语的熟悉...不是配音演员就是话剧演员。“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苏聿白。“
　　“什么？“
　　“我的名字...是苏聿白。“我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职业配音演员。“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冲刷过我。三个月的伪装，就这样在一个雨夜被卸下。
　　林见溪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理解：“难怪...我第一次听您念台词就觉得耳熟。《星尘往事》的艾琳是您配的吧？“
　　我点头，紧张地观察她的反应。大多数人知道我的身份后，要么变得过分热情要签名，要么拘谨得说不出话。
　　但林见溪只是又夹了一块豆腐给我：“所以'研究玩家心理'是真的？“
　　“部分是。“我承认，“最近遇到创作瓶颈，王姐——我的经纪人建议我试试剧本杀。“
　　“那...有帮助吗？“她真诚地问。
　　我思考片刻，意外地发现自己想说实话：“有。特别是您主持的剧本，那种即时的互动和反馈...很不一样。“
　　“我很荣幸。“她微笑，眼角泛起细小的纹路，“不过现在压力大了，知道有位专业声优在评估我的表演。“
　　“不，您很棒。“我急忙说，随即因自己的急切而尴尬，“我是说...作为DM，您引导玩家进入角色的能力很出色。“
　　“谢谢。“她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那作为回报，或许您能给我一些专业建议？《雨夜茶香》的主角有很多内心独白...“
　　就这样，晚餐在愉快的专业讨论中继续。我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放松，甚至几次被她的幽默逗笑——这在我平时的社交中极为罕见。
　　饭后，雨终于变小了。林见溪坚持叫车送我回家，尽管我公寓离这里只有二十分钟步行距离。
　　“作为新晋粉丝，可不能让我喜欢的声优感冒。“她调皮地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喜欢的声优？我的耳根瞬间发烫。
　　车来得很快。站在店门口等车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冲动：“林小姐...我们能不能加个微信？“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冒昧了！职业习惯让我习惯性保持距离，从不主动与粉丝或客户有私人联系。
　　但林见溪已经笑着掏出手机：“荣幸之至。“
　　我们扫码添加好友，她的头像是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昵称是“溪声“。如此简单又如此...适合她。
　　车到了。我匆忙道别，钻进后座。透过雨水模糊的车窗，我看到她站在店门口挥手，身影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手机震动，是刚添加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到家说一声。PS：您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
　　我盯着这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
　　「好。谢谢今晚的茶和晚餐。」
　　发完又觉得太正式，赶紧补了个猫猫表情包。
　　车子驶过雨夜的街道，水洼倒映着斑斓的灯光。我靠在车窗上，突然意识到这是近半年来，我第一次在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第一次与人共进晚餐，第一次...期待下一次见面。
　　手机又震动，是王姐发来的明日行程。我机械地回复确认，心思却还停留在那间充满茶香的小办公室，停留在林见溪讲述声音治愈力量时闪亮的眼睛上。
　　车停在公寓楼下。我付完车费，冒着小雨冲进大堂。电梯里，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新添加的联系人，点开朋友圈——大部分是剧本杀相关，偶尔夹杂着猫咪照片和天空随手拍。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
　　「《雨夜茶香》剧本卡在第三章，需要一场足够打动人心的独白...或许明天会有灵感。」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个赞，随即又取消——太冒失了。但几秒后，我又重新点上，并鼓起勇气评论：「如果需要可以帮忙看看。」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扔进包里，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小型炸弹。电梯门开启时，手机提示音又响了。我强忍到进门才查看：
　　「荣幸之至！周末有空吗？」
　　我抱着手机倒在沙发上，像个第一次收到暗恋对象短信的高中生。窗外的雨依然在下，但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