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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沙已起 ...

  •   平沙关,破了!

      萧桓,殉国。

      北蛮大军养精蓄锐数年,铁蹄之下,一日之间连破荆州、信阳两座边城,两位太守皆力战殉国。蛮军的兵锋没有丝毫停滞,直扑下一道屏障——碎叶关。

      若碎叶再失,帝国京师门户洞开,山河倾覆便在眼前。

      那两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死寂的金銮殿。

      殿内燃烧的鲸脂巨烛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整个帝国的中枢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丈冰窖,彻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窜上头顶。

      龙椅上,年轻的皇帝墨景手指剧烈颤抖,几乎捏不住那页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军报。上面冰冷的字句灼烧着他的眼睛——“蛮族倾巢猛攻,平沙关血战数日,终力不能支,征北将军萧桓……力战殉国。”

      萧桓死了?平沙关丢了?那座被誉为“北门锁钥”的天下雄关?

      那……蛮族的铁蹄下一步岂不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破碎的猛咳,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殿下,早已乱作一团的群臣更是惊惶失措,如同沸水浇灌的蚁穴。

      有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哀叹逢此国殇,声嘶力竭地请求立刻让镇北大将军萧远率军出征。有人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眼神飘忽,已开始下意识地计算自家在京郊的产业能否在乱世中保全。

      更有多数人,如同溺水者寻找浮木,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丹墀之下,那位自始至终依旧身形沉稳、面沉如水的首辅——崔相。

      在大多数人的注目下,崔相终于出列,步伐沉重。他的脸上带着沉痛无比的表情,甚至举起袖角,轻轻擦拭了一下并无泪水的眼角,声音嘶哑沉痛,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陛下!痛煞老臣!萧桓将军忠勇为国,年纪轻轻竟……竟遭此不幸!平沙关失守,实乃国朝数十年来未有之巨变!蛮族凶残,至此极矣!”

      他先是定下调子,将萧桓高高捧起,塑造成英雄,巧妙地将所有罪责与败因引向蛮族的强大与悍不畏死。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仿佛瞬间从悲伤中抽离:“然,当务之急,非徒悲伤之时!平沙既失,北疆门户已然洞开,若再失碎叶,蛮骑南下之危迫在眉睫!臣恳请陛下,需立刻调集京畿及周边所有可用之兵,加固城防,死守京城!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发出勤王令,命各地督抚速速率军入京拱卫!”

      寥寥数语,完美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为何会败”、“谁该负责”的致命问题上,强行扭转到了“如何应对败局”的紧急事务上,至于萧桓为何会败得如此之惨?是轻敌冒进?是援军不力?是粮草不济?还是更深层的……这些要命的细节,自然都被一句轻飘飘的容战后详查盖过。

      此刻,在蛮族压境的巨大恐怖下,无人敢深究,也无人能深究。

      皇帝墨景看着崔相将他所有想说却不敢说、甚至没想到的话都说了出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声音虚弱:“此事…就依崔卿。萧卿呢?”

      他这才想起,今日,那位刚刚丧子的镇北大将军,并未上朝。

      平沙关破了的消息来时,天刚蒙蒙亮,太阳格外亮,东方的天晕开一片血红,仿佛天也被捅穿,正汩汩流血。

      萧枝正在一场混乱的梦境中挣扎。

      梦里,大哥萧桓就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爽朗的模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正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近日武艺的进益、还有那个想偷偷潜回平沙关并肩作战的疯狂计划全盘托出,可大哥只是看着他笑,他正要抱怨两句,却猛地被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撕裂了梦境!

      那声音绝望至极,宛如杜鹃啼血。

      是大嫂!

      萧枝一个激灵从榻上弹起,心脏狂跳,几乎是本能地抄起立在床边的银枪就冲了出去。

      庭院里,下人们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躲闪,连空气都凝固着令人窒息的不祥。

      风声呜咽,卷来断断续续的抽泣。

      “平沙关…失守了…大公子他…”

      萧枝像是被一道天雷直直劈中天灵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骗人的!一定是在做梦!萧骗人!骗我!

      他疯了一般朝着父亲的正院狂奔,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逃离这可怕的幻觉。

      正院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柳云被侍女搀扶着,却依旧软倒在地,发出的悲鸣声支离破碎。

      萧远僵立在书案前,高大挺拔的身躯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佝偻得像一棵骤然枯朽的古松,他的手死死按在桌案上,被破碎的瓷杯,洇出暗红的血丝却浑然不觉。

      萧朴扶住母亲,一向温润沉稳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绝望。

      上好的紫檀佛珠散落一地。

      苏萱瘫倒在地上,不哭不闹,仿佛一具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的精致人偶。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涣散地望着虚空,喃喃自语:“尸首都没有……阿桓还活着,对不对?你们都在骗我……母亲,他们合起伙来骗我们,对不对?”

      她猛地抓住身旁嬷嬷的手臂,似乎在嘶吼,“他说要接我和嫣儿去平沙的……他说话不算数……不算数啊!”

      无声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

      所有的一切,组成了一把冰冷的钝刀,生生劈开了萧枝原本鲜活炽热的世界。

      “谁……死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胡说!大哥他……”

      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剧痛。

      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手把手教他握枪、会无奈又纵容地笑着喊他“吱吱”、说等他再长大些就带他去北疆揍蛮子的大哥萧桓?

      他的大哥,死了?死在那个他们日夜忧心、援军迟迟不到的孤城?死在父兄屡次请援却被各种理由拖延的平沙关?

      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

      近乎灭顶的悲伤瞬间吞噬了他,几乎将他的理智撕成碎片。

      他猛地抬起头,像濒死的幼兽,扫过悲痛欲绝的母亲、瞬间苍老的父亲、绝望的二哥,嘶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早点去?!为什么一次次不让去!明明早去了……早去了,大哥他就会……”

      后面的话被汹涌而出的眼泪和巨大的哽咽堵了回去。

      好好的。他一定会好好的活着!

      眼泪疯狂涌出,在他年轻的脸颊上冲出一道道沟壑。他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崩塌,只剩下无处倾泻的悲愤。

      他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为什么要回京城!

      他应该在大哥身边的!

      几乎在同一时间,消息也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晨间的冷风,送入了太学。

      彼时,谢持正心不在焉地替萧琰润色一篇治水论。

      窗外,阳光给庭中的古柏投下斑驳的暗影。

      李祭酒步履匆忙地踏入,平日肃穆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惶与沉痛,他缓声将那惊人的噩耗公之于众。

      “……平沙关昨夜被攻破!萧桓将军……力战殉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学堂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不可能!”坐在谢持不远处的一个寒门学子何延猛地站起,失声喊道。

      他兵法策论极佳,一心想着学成后能去平沙关,在萧桓将军麾下做一参军幕僚。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是平沙关!百年未曾被蛮族攻破过的平沙关!”

      怎么可能被破!

      世家子弟们则在最初的震惊后,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以惊疑和窃窃私语的奚落居多,不乏有人低声嘲讽萧桓徒有虚名。

      寒门学子大多激动地反驳,双方泾渭分明,眼看就要在这学府内争执起来。

      而坐在崔氏子弟后方的谢持,在听到那个名字和结局的瞬间,只觉得像一条阴冷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脖颈,令他窒息。

      萧桓,死了?

      指尖猛地一颤,握着的笔“啪”地一声坠落在宣纸上,饱蘸的浓墨迅速晕开,彻底污了那篇即将完成的、工整漂亮的策论,像一个突兀而丑陋的污点。

      “安之,怎么了?”前排瞧着人吵架的崔琰被惊动,懒洋洋地支起身回过头,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压低声音道:“妙极!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是不是,安之,最好萧远那老匹夫得知后急怒攻心,一口气上不来跟着去了!我看萧枝那个没脑子的野小子,从此还拿什么在你面前嚣张跋扈!”

      谢持眼睫急速垂下,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极快地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澜。他弯腰,默不作声地拾起笔,动作略显僵硬。

      再抬头时,脸上已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略带讥诮的面具,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丝附和:“是啊,哥哥说的对,他若从此一蹶不振,才好。”

      声音听起来毫无异常。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仿佛骤然失重,直直坠入冰窟。

      竟然……死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

      他望向窗外高耸的围墙,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他之前的算计和侥幸,在这滔天巨浪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他猜不出来。

      当夜,金銮殿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然而这辉煌的烛火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惊惶与每个人脸上摇曳的阴影。

      龙椅上的皇帝墨景面色依旧苍白,他看着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萧远,声音虚弱:“萧卿,为之奈何?”

      萧远踏前一步,甲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清隽的面容此刻刻满了疲惫,那双往日锐利的凤眼黯淡无光,只剩下沉重的血丝。

      他拱手,声音嘶哑:“陛下,臣萧远请旨,愿即刻率京营骁骑营、神机营全部精锐,星夜驰援平沙!若不能击退蛮虏,夺回关隘,臣愿战死沙场,提头来见!”

      他深深弯下腰,那一刻,跟在父亲侧后方的萧枝,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那座一直为他遮风挡雨、仿佛永远也不会倒下的山岳,真的老了。

      皇帝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仍不想抽调守卫京城的最后精锐。

      这时,崔相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出列,声音沉痛而恳切:“陛下,萧大将军爱子心切,忠勇可嘉,天地可鉴!如今平沙关危殆,情势确实万分紧迫。非大将军这等威望与勇力者亲临前线,恐难挽回危局,震慑凶蛮。老臣以为,当允大将军所请,速令其调拨各州府兵,火速驰援!至于京畿防务……”他话锋恰到好处地一转,显得大公无私,“可暂由王将军代理,王将军老成持重,经验丰富,当可保京城一时无碍。”

      他,不动声色地,顺势将京畿乃至即将汇集而来的各地勤王军的指挥调度之权,更紧地抓在了自己手中。

      而早已乱了方寸、只求有人立刻解决眼前泼天大祸的皇帝墨景,见自己最倚重的老臣也如此说,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道:“准!准奏!就依崔相所言!萧爱卿,朕予你便宜行事之权,各府卫兵任你调遣,务必……务必给朕击退蛮虏,抢回平沙!”

      诏书连夜下达,大军开拔在即。

      萧远压下所有愤怒与悲痛,展现出惊人的效率,雷厉风行地点齐最先到的各州府兵,筹集粮草军械。

      尽管户部依旧在各种刁难、克扣、拖延,但在皇帝明确的旨意和萧远的强硬态度下,总算拿到了一部分勉强能支撑初期的物资。

      出征那日,天色是压抑的铅灰色,浓云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

      府门前,萧桓的白幡还未挂齐,家中便又有人出征。

      苏萱强撑着病体,被侍女搀扶着倚在门边,她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偶。身为将军的妻子,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但这天来得太快、太惨烈,她尚未学会如何面对没有那个人的未来。

      萧枝看着大嫂的模样,胸口堵得发慌,他昂起头,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恍惚觉得,从今往后,自己大概不能再轻易哭了。

      柳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为丈夫整理其实早已束紧的甲胄,她的指尖冰凉,抑制不住地颤抖,几次都无法系好一个简单的扣绊。

      她最终索性放弃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了丈夫,又依次紧紧拥抱了萧朴和萧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萧枝的肩甲。

      那一点湿热的温度,烫得萧枝心脏猛地一抽,他喉头哽咽,忍不住哑声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大哥……带回家。”

      他的承诺让柳云伏在他肩头的身体微微颤抖,最终只挤出破碎的三个字:“好孩子……”

      萧枝用力眨眼,咬牙,退开母亲的怀抱,他猛地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心爱的马儿似乎也感知到主人沉重悲怆的情绪,不安地刨动着蹄子。他紧紧握着那杆大哥亲手为他挑选、被自己打磨好的银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一定会把蛮子打回他们的老家,他一定,一定会把哥哥接回来!

      以往的恣意张扬、无忧无虑,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得几乎要压垮少年脊梁的国仇家恨。

      他最后一次回头,目光复杂地掠过熟悉的街巷,掠过那些面带悲戚、恐惧或麻木的送行面孔,然后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切软弱的情绪嚼碎了,狠狠咽进肚里,纵马跟在了父兄身后。

      前路唯有血与火,而他,已无退路。

      大军开拔那日,谢持鬼使神差地寻了个借口出门,让老仆福伯驾车,混在送行的人群边缘。他怀里抱着乌云,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的毛发。

      乌云趴在他膝上,嗷汪地叫了两声,被他摸了摸头。

      他听见甲胄声,忙撩开车帘,他看到萧远鬓角一夜尽染的霜白,看到萧朴眼中化不开的沉郁,也看到了……萧枝。

      那少年一身玄甲,骑在马上,身姿依旧挺拔,却像一尊被抽空了魂灵的琉璃像,往日所有的鲜活明亮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种僵硬。

      悲壮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妇人们压抑的哭泣,老兵嘶哑着喉咙喊出的“将军保重”,铠甲叶片碰撞发出的铿锵声……

      谢持抱着乌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滋味,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怀中的乌云似乎也不安地嗷呜低叫了两声。

      谢持的脑子乱作一团,他只祈求崔相也是被蛮族的兵锋吓住了,才会如此痛快地放行。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马背上的萧枝似乎心有所感,猛地转过头,目光穿透杂乱的人群,精准无比地钉在了谢持身上。

      谢持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丝冷淡的讥诮弧度。

      这神情无疑刺激了正处于极度痛苦和愤怒中的萧枝。他回报以一声极其清晰、充满了十足憎恶与鄙夷的冷嗤,那声音不大,却被谢持听了个正着。

      然后,他猛地扭回头,决绝的姿态仿佛要与他所代表的一切污浊开战。

      那一眼,那一声冷嗤,猝不及防地刺入谢持的心脏。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那个嚣张莽撞的纨绔少年,而是一个被命运无情地推向绝境、背负起整个家族血海深仇、毅然奔赴一场九死一生战场的将军。

      谢持平生最傲,他不想承认,但他此刻却突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些在崔府阴影下的挣扎、谋算、不得已而为之的妥协,与眼前这直白、惨烈的赴国难相比,是何其渺小,何其……可悲。

      谢持,可悲啊!

      “回去吧。”他用手中的折扇微微遮住半张脸,声音低哑地对福伯道。

      老仆却似会错了意,一边驾车一边絮叨:“公子您就是心软,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萧小将军,特意来送这一程……”

      谢持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乌云。乌云似乎不舒服,轻轻挣扎了一下,嗷呜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离喧嚣的人群,谢持沉默地坐在车里,外面的悲声、蹄声、铠甲声渐渐远去,可他心中的迷雾却未曾散去,反而更加浓重沉郁,掺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为那个决绝的少年而起的、沉重的不安。

      他与京城百姓一样盼着将军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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