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平沙已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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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月时光，镇北大将军府如同被置于文火之上，日夜煎熬。
朱漆大门终日紧闭，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萧远被那纸“一个月后再议”的旨意死死按在京城，寸步难离，这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都更让他愤怒和无力。
他如同被困于笼中，每日只能在书房对着巨大的北境舆图死死攥紧拳头，骨节发白，他只能一遍遍地伏案疾书，写下一封封根本不知能否顺利送达的家书。
“吾儿桓亲启：见字如面。京中诸事繁杂，然为父必竭力周旋，援军粮草不日即达。吾儿务必坚守待援，稳扎稳打，勿忧勿惧……”
笔锋力透纸背，与其说是在安抚远方的儿子，不如说是在强迫自己镇定。
每一次宫门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无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猛地抬起头，紧盯着声音来源。
他有预感，平沙关必有大难。
他在怕，怕极了。
怕真是蛮子有异动，怕平沙关失守，北疆门户大开，怕萧桓与那两万守城将士会因孤立无援而血染沙场。
迟迟不许他去换防，后续粮草杳无音信，若蛮人当真大举围城……那后果，他不敢细想，每一次念头触及，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然而，他一次次的奏报与请求，一次次地，等来的往往只是无关紧要的寻常公文，或者又是某部堂官关于礼仪细枝末节的请示，带来的是被刻意忽视的焦躁。
朝廷不相信平沙关会破！
他不知道是哭是笑，哭走投无路，笑朝廷信重如斯，仿佛没有粮草援军，他的儿子也能胜一样。
他发给兵部、发给昔日军中同袍、甚至设法递给宫中内侍的打探消息，大多如同石沉大海，偶有回音，也是语焉不详、言辞闪烁，充满了官僚式的拖延与敷衍，像软刀子一样磨着。
尽管他依旧如以前一样行事，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军务、训导幼子，但他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又如何能瞒过同床共枕三十余载的发妻。柳云自从嫁给他，从未见他这般焦燥，她心中忧虑萧桓，但也只能强作镇定，每日如往常操持着府中事务，吩咐厨房准备将军爱吃的菜，维持着这个家的秩序。但她眼底无法掩饰的忧色和日渐消瘦、苍白的面容却瞒不过亲近的人。
苏萱已经觉得不对了，婆母与公爹这般紧张，家中又无大事，唯剩下平沙关，她的郎君。她不敢再往下想，唯有抱着萧嫣坐在小佛堂里，或是望着北方天空出神，才会好一些。
手中那串光滑的佛珠被捻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只要多转一圈就能从中捻出一线生机来。
萧朴则沉默处理着堆积的军务文书，他听了谢持那没头没尾却惊心动魄的警告后，对着昏暗的灯火仔细核查上面每一个数字，每一句措辞。虽然明面上似乎找不到确凿的把柄，但他敏锐的直觉和谢持的警示让他眉头紧锁，心中那不安的疑云越来越重。
一张无形的大网，一点点收紧，勒得萧家喘不过气，却找不到发力点去撕破它。
连平日里最跳脱、神经最大条的萧枝，也仿佛感受到了府中弥漫的低气压和父亲、兄长身上那种沉甸甸的焦虑。
他练枪的时间更长了，有时会对着枪杆发呆，那种冥冥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罗网罩下的感觉，让他憋闷得厉害，忍不住对着木桩发泄般猛刺，枪尖都崩出了缺口。
他现在突然想出门，哪怕是跟那个讨厌的、总是用看傻子眼神看他的谢持去吵一架。
哪怕被他嫌弃蠢笨、言语刻薄地讥讽，也好！
平沙关。
夜色如墨，狂风咆哮，卷着粗粝的砂砾，疯狂抽打着关墙上那些残破的旌旗。
城外一片漆黑，今夜安静的过分了。
往日还能隐约听到的、蛮族营地方向传来的鹰隼啼叫或夜枭咕鸣，今夜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风沙的呜咽，这种过分的安静，反而让城头值守的老兵心头阵阵发毛，在心里嘀咕了两句。
突然！死寂被彻底打破！
黑暗被无数点骤然燃起的火把撕裂，那些火把如同炸开的火星骤然泼洒在大地上，瞬间照亮了原野上密密麻麻、如同鬼魅般无声涌来的黑色潮水！
紧接着，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马蹄声！
蛮族特有的、用兽角吹出的冲锋号角已经响起！
呜呜声直冲云霄。
火把下，蛮族的脸显得狰狞扭曲。
乌萨手中的弯刀雪亮的银光倒应着他身后的十万精骑。
“好儿郎们，四年前的血债，今日该让中原的两脚羊们偿还了。”
蛮人的铁蹄声越来越近，鹰鸟飞旋，号角声越来越大。
“敌袭——！蛮子夜袭！上城墙！快！！”
城上的鼓被拼命敲响，变了调的、破音的嘶吼瞬间刺破夜空。
“看不清楚！很多！蛮子疯了！！！”
城中的火把瞬间燃起，将关墙上下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映照出无数惊慌而坚毅的脸庞以及关外那漫山遍野、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面目狰狞的蛮族铁骑！
蛮人已兵临城下！
下一刻，箭矢如同飞蝗般铺天盖地地射来，带着寒光，钉入他们的身体，堆积的粮垛！巨大的攻城锤被数十名赤裸上身的蛮族推动着，一下又一下地猛烈撞击着厚重的城门，发出“咚！咚！咚！”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关墙微微颤抖！
他们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倾巢而出，像一大波蝗虫，无穷无尽。他们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攻势猛烈而极有章法，不断寻找着守军防线的薄弱处，轮番猛攻，消耗着守军的体力和储备。
数十架云梯几乎同时搭上城头，铁钩死死扣住垛口，面目狰狞的蛮兵如同饥饿的狼群，嚎叫着向上蚁附攀爬！
在跳动的火光下，攻城的大军像是一大窝无穷无尽的、疯狂的黑漆漆蚁群，而正中央，被精锐亲卫簇拥着的蛮族可汗乌萨，勒马而立，满脸横肉因兴奋而扭曲，挤出了一个残忍的狞笑，手中的弯刀反射着雪亮骇人的凶光。
萧桓一刀狠狠劈翻一个刚刚从垛口冒头的蛮兵百夫长，温热的血液喷溅了他一脸。他胡乱抹了一把，视线都被血色模糊。
“顶住！死也要顶住！”
蛮子是倾巢而出！他们疯了！
京城。
一道马蹄声，砸碎了帝都沉睡的宁静！
一骑快马从城门方向狂飙而来！马上骑士背插三根染血翎羽、代表着最高紧急军情的传令兵，人马皆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盔歪甲斜，脸上布满烟尘汗渍，嘴唇干裂出血，眼中布满血丝。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裹着油布、沾满泥泞的竹筒，竹筒上赫然封着三道猩红的火漆印记，其中一道已然崩裂！
快马如疯魔般冲到兵部衙门前，骑士几乎是滚落马下，踉跄着扑向紧闭的朱漆大门，用染血的拳头拼命的砸门。那骑士几乎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吼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空，惊起无数飞鸟，也惊醒了无数浅眠的人。沿途无数宅院的窗户都透出灯火！
“北疆急报！蛮子倾巢而出！！！平沙关危急！八百里加急——！！城破在即——！！”
那骑士眼中带着泪，几乎是啼血般的嘶吼。
“开门！快开门！萧将军！平沙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沉重的门栓拉动声响起，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当值的兵部小吏睡眼惺忪，带着被打扰的不耐探出头来：“谁啊？深更半夜……”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触及骑士怀中那三道猩红刺目的火漆，尤其是那道崩裂的印记，以及骑士脸上那濒死般的绝望神情……
小吏脸上的不耐瞬间冻结，随即化为一片惨白！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八……八百里加急？平……平沙关的？！”
小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滚爬爬地抢过那沉重的竹筒，入手冰凉，却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他双手颤抖着，连门都顾不得关严，抱着竹筒，如同抱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火雷，跌跌撞撞地朝着灯火通明的兵部大堂深处狂奔而去，呼喊声兵部衙门里骤然炸响。
“大人！不好了！平沙关……八百里加急军报到——！！！”
那嘶哑的尾音在空旷的衙门里回荡。
蛮人，来了！
当那道沾染着血与泪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撞入京城时，遥远的北疆，平沙关的最后一缕抵抗已然熄灭。
关墙之上，残破的“萧”字旗终于在一片蛮族狂野的嚎叫声中，被一柄弯刀狠狠斩断旗杆，无力地飘落下来，瞬间被无数肮脏、沾满血污的蛮兵靴脚践踏踩入泥泞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蛮族胜利后放肆的喧嚣与狞笑。
萧桓的尸体被发现在主城门楼附近，身中数十箭，甲胄尽碎，身上弯刀割出的伤痕深可见骨，周围倒伏着层层叠叠的蛮兵和守军的尸体。他至死都保持着挥刀向前的姿势，不甘地注视着这片沦陷的国土。
只是，将军已死，魂兮远去。
城中早已断粮三日，百姓也早已被萧桓提前疏散，留给蛮人的，只是一座尸横遍野、焦土一片的死城。
蛮人的狞笑结束了。
他们没有在平沙抢到一粒粮。
蛮族可汗乌萨策马，缓缓行过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尸山血海，最终在萧桓的遗体前勒停战马。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位让他十万精锐狂攻半月、付出惨重代价才得以击倒的对手，眼中闪过一丝对于真正勇士的、原始的赞赏。“无粮无援，以两万疲卒挡我十万雄师半月之久……确是英雄。”
他用蛮语低沉地念道，语气中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的北蛮是最崇敬英雄的民族。
但在听见平沙没有一粒粮时，那丝感慨便被滔天的愤怒所彻底淹没。
“勇士的热血，不应冷于尘土。”他狞笑着，声音冰冷而残酷，“将他的首级取下，仔细处理。本王要用最勇猛敌人的头骨，制成盛放胜利美酒的器皿，让所有晋人都看看，反抗狼神子孙的下场！”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如狼似虎的亲卫执行这残忍的命令。
平沙关，这座屹立北疆数十年的钢铁要塞，在经历了最惨烈、最绝望的坚守后，终究还是陷落了。北疆的门户，被蛮族的铁蹄狠狠踹开！
大火在关内肆意蔓延，吞噬着营房、早已空荡的粮仓和来不及撤走的重伤员。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将天空都染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平沙关，破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平沙已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