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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我想选你 ...

  •   鼓楼内,又勉强休息了一会儿的谢持,已然强撑着开始询问事清。

      他倚在一根剥落了漆皮的柱子边,明明已入夏,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旧裘,肩头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新的血渍,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他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强打着精神,与围坐身边的何延、傅欢等人低声商议着各项事宜。

      “……后续的清点必须细致,尤其是京城各处陷阱的分布图,要尽快绘出交给萧将军,以免误伤自己人。对外的几条隐秘通道需派人探查是否畅通。藏匿的粮草地点重新核对数目,统一调配……还有幸存官员、士子以及壮丁的名单,尽快统计造册……”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他惯常的条理清晰。即便重伤,他仍自然而然地按着习惯接过了统筹的重担。

      这群劫后余生、群龙无首的人们已经习惯谢持的指挥,谢持一醒,立刻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团团围坐,完全没觉得听一个十六岁少年吩咐是有多怪异。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先紧着萧枝那五千兵马发放米粮,不要克扣。”

      谢持落下最后一句嘱咐,便揉了揉眉心,他心里清楚,萧枝的人他动不了,具体如何协调,还需之后与那混蛋亲自商量。

      他只能努力压下听到这个名字时就本能窜起的火气,让语气尽量平淡。

      正在记录的傅欢笔尖一顿,抬起头,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诧异又困惑的眼神。

      最后,还是以谢持存世的唯一亲人自居的何延迟疑地开口:“阿持……萧将军带回来的,少说也有五万人……何止五千之数?”

      “是啊大人!”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虽大多是无甲的百姓流民,但青壮不少!我们还在愁粮食够不够撑过这个冬天,正担忧着要如何向您禀报呢!”

      谢持:…………

      五万?

      谢持被这话刺激的胸口猛地一窒,一阵剧痛扯得他眼前发黑,气血翻涌,差点当场咳出血来!

      五万?

      一直在一旁默默配药、实则竖着耳朵听这群人议事的方朔,见状立刻上前,手法极快地掐了他某个穴位后顺带给他嘴里灌了一口浓得发黑的药汁。

      老医生摇头叹道:“小小个人,心思重得压垮骆驼,气性凭的老大!”

      言罢,又塞了一口。

      突如其来的药汁让谢持被那突难以言喻的苦涩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才顺过气。

      他对方朔道了声谢,转回头对何延等人时,脸上已恢复平静:“无妨。暂且按现有章程,先将所有人妥善安置下来,登记造册,厘清人数再说。”

      他表面波澜不惊,心底却早已怒火滔天。

      五万变五千。萧枝这狗东西!竟敢拿这种要命的事逗他玩?!

      方朔将他这强压怒火的反应尽收眼底,半白的长须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直接拿过一只海碗,又倒了满满一碗浓稠药汁,塞进谢持手里,连勺子都省了,示意他直接喝。

      “喝!这药清心降火,对身体好!赶紧的!”

      见谢持不动,老医生甚至还促狭地挑了挑眉,让谢持趁热。

      你再生气,你就喝。

      谢持的耳尖忽然红了,他没生气。

      他这样不自然让何延等人认定是伤势反复,纷纷面露忧色,忙不迭地劝道。

      “大人/阿持,快喝药吧!身体要紧!”

      “良药苦口,莫要怕苦!”

      谢持:…………

      众目睽睽之下,谢持只得面无表情地端起碗,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那极致的苦涩仿佛暂时压下了翻腾的怒火,他莫名平静了一点。

      平静下来后,他就想起,确实是萧枝来了,京城才得以解围。

      他又回想起自己曾经对萧枝母亲说过的“找个雄主来平定天下”的鬼话,一种巨大的荒谬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谢持当初不过是搪塞之语,他比谁都清楚京城已是死地,无人会来救。他只能自救,救他人。

      可偏偏来的是萧枝!别管萧枝是误打误撞还是另有谋划,萧枝确实来了,还把蛮子吓退了!

      萧枝来都来了!

      况且,谢持别无选择,如果谢持想复仇,想杀蛮子。谢持就得指着萧枝这个会打仗的,不光得抓着,他还得帮着。

      谢持恨极了眼下这烂到流脓的境地,让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选萧枝!

      谢持越想越郁闷,心道,还不如死了好。那混账东西萧枝,哪里像是个他谢持会选的,能匡扶天下的雄主?!有萧枝在,天下轮八回,都不定能混到他。

      众目睽睽之下,谢持猛地仰头灌下一大口苦药!

      他像是跟谁赌气一般,又一仰头,将碗里剩下的药汁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空碗重重搁在一旁。

      平静?根本平静不了一点!

      谢持最后只能抬眸看向方朔,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方先生,能……再来一碗吗?”

      方朔捻须,笑眯眯道:“来喽!承蒙谢大人留情。一把火把粮草烧得干净,这些救命的药材倒是半点没动,京城如今什么不多,就是药材管够。大人放心大胆的喝,不够,老夫叫人去太学里搬就是。”

      谢持:…………

      谢持留药本就为了蛮子撤退后,给那些个老弱妇孺所用,而且他只烧了粮仓的小部分粮草,剩下的全叫他藏在了崔家的另一个密室,现在都取出来。这位先生说的他好像就喜欢点火似的。

      那火老大了,其实他当时笑着还呛了不少烟。

      良久,谢持无奈笑道,“那我再来一碗吧。”

      言语无力,似乎被抽掉了魂,谢持突然变得毛绒绒的,众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阿持/大人,忽然好可爱。

      何延默默地、颤抖地、连忙又去倒了一碗药,递了过来。

      谢持接过,轻笑起来,然后又干了一口,仿佛那不是苦得能让人灵魂出窍的药汁,而是能浇灭心头邪火的凉水。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章程条例上,继续与众人议事。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萧枝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

      只是这次不再是不修边幅的模样,显然简单洗漱过,换下了那身血污的衣裳,穿了件深色的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一点儿没有消散。

      萧枝一只胳膊抱着紧紧搂住他脖子、将小脸埋在他肩窝的萧嫣,另一边胳膊下,则有些滑稽却又稳稳地夹着那只不断扭动、试图下来的大黑犬乌云。

      乌云被夹得不舒服,发出嗷呜一声抗议,却被萧枝肌肉结实的手臂轻松镇压。

      萧枝就像提着什么别致的探病礼物,大步走到谢持床前。

      他身后,还跟着文博等一批刚从密室中接出来的、神色激动又恍然的家眷。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狂喜和喧哗!

      那些围在谢持身边的守军和守城的人,他们的家眷也大多在其中。

      劫后重逢的喜悦冲刷着之前的沉重,许多人当场就红了眼眶,冲过去与家人紧紧相拥。

      谢持见状,苍白脸上也露出一丝由衷的、极淡的笑意,轻声道:“都先去安顿吧,与家人好好团聚。剩下的,明日再议也不迟。”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对着谢持千恩万谢,搀扶着各自的家人,激动不已地退了出去。

      屋里就剩了两人一犬配一小。

      那些伤痕累累的人对谢持流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依赖,谢持那清瘦侧脸上难得的、褪去尖刺后的温和笑意,全被萧枝收入眼中。他没有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萧嫣放下,低声对她道:“嫣儿,去,谢谢谢持叔父。”

      他的目光自然的落在谢持身上,弯腰将夹着的乌云也放了下来。

      萧嫣有些担忧谢持的伤,只在床边站着。

      而乌云一得自由,立刻嗷呜一声,欢快地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地冲到谢持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他垂落在床沿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亲昵的呜呜声。

      谢持此刻实在无力动弹,只能任由这热情的袭击,但他还是费力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摸了摸乌云的头,动作温柔而熟稔:“原来是我的乌云来了呀……”

      乌云的黑眼睛有水光,又是几声呜呜,似乎在埋怨谢持。

      谢持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涡。

      他太过柔和让萧嫣也不禁怯生生地走上前,仰着小脸,声音细弱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谢哥哥……”

      谢持的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变得格外柔软:“嗯,嫣儿好好活着呢……哥哥很开心。”

      褪去所有尖锐锋芒,病榻上的少年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温软美好。

      萧枝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持,温软的,像是一团云朵。

      萧枝的心像是被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悄然蔓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往日平和了许多:“多谢。”

      然后,他对着谢持,又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谢持忙着与孩子和乌云玩,没空理他,萧枝揉了揉眉心,自已找了地方,给自已换药。

      屋内灯火温暖,气氛罕见地缓和。

      然而,谢持却在与萧嫣和乌云玩后,看清正对面的萧枝,猛地想起了那“五万变五千”的戏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他微微抬起没受伤的那边手臂,指尖对着门的方向轻轻挥了挥,示意外边的人先将萧嫣和乌云带出去玩耍,免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争吵吓到孩子。

      动作间,宽大的素色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得伶仃、腕骨清晰的手腕。

      屋内重新只剩下两人及不远处假装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方朔。

      谢持抬起眼,首先发难。“萧将军带回了五万余口,却偏偏只与谢某说五千……将军对谢某,可真是积怨甚深啊?”

      刚才的温柔仿佛全是假的,少年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萧枝,语调拖得长长的,充满了讥诮,

      萧枝下意识地眉头一拧,心里很不舒服。

      那股熟悉的、想要立刻怼回去的斗志“噌”地就冒了上来——你个鸟文人懂个屁!老子……

      可他的目光落在谢持那瘦得脱了形、苍白的脸上,还有落在裹满绷带、隐隐渗血的清瘦身体上,那点火气不知怎的,倏地一下就消散了。萧枝甚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一下视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放缓了几分,解释道:“能战之兵,确实只有五千。其余皆是未经过操练的百姓流民……他们虽一心寻仇,满腔血勇,但上了战场,与送死无异,算不得兵力。”

      谢持被萧枝这突如其来的、堪称“温和”甚至带点“讲道理”姿态的解释给噎住了。

      他习惯了萧枝的蛮横强硬,习惯了他像头暴躁的狮子一样吼回来,习惯了两人的针尖对麦芒。萧枝这般近乎退让的低姿态,反倒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让他浑身不自在,胸口那股邪火堵在那里,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得他伤口都隐隐作痛。

      谢持憋了半晌,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这股闷气而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才硬邦邦、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既如此,将军,那我们便来谈一谈这数万人的安置问题,以及后续……如何应对蛮人,收复失地。”

      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念公文,谢持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掩饰那瞬间的无措。

      谢持此话一出,萧枝也愣住了。

      他看着谢持,面露疑惑,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后续,会如此自然地将自己纳入“我们”的范畴。

      萧枝沉默良久,他像是出于某种愧疚,或者是不愿牵连对方的复杂心理,语气有些艰涩地开口:“京城之围已解,你,和那些太学生,其实可以走了。南下,去应天。崔相必会重用你。”

      萧枝甚至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希望这个总是针锋相对、却又能力卓绝的碍眼家伙消失,还是……隐隐期盼着他留下。

      只是话一出口,他便下意识地避开了谢持的目光。

      似乎又怕谢持多想,他硬邦邦地补充道:“放心!他日我若有机会面圣,质问萧家冤屈,绝不牵连于你半分!我也会尽力替你周旋,保你前程无忧。”

      谢持本就在江南有才名。经此一役,谢持名声更盛,南方朝廷正需这等人才,必会极力拉拢。谢持这般的人杰跟着自己这个身负叛名、前途未卜的孤臣孽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萧枝自认做不出强压人帮自己的畜生行径。

      屋内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声音,静得落针可闻。

      谢持闻言,先是猛地一怔,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

      他显然是被萧枝幼稚话气到了又觉得萧枝起码人品贵重,倒勉强像个样子。

      只是还是很生气。

      谢持下意识地又想去端那碗苦药,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方才已被自己豪饮而尽,最后只得抬起眼,道:“你是傻子吗?萧枝?你觉得若我想走,当初崔相南逃之时,会不带上我?”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即便重伤虚弱,那股浸入骨子里的傲气依旧还在。

      “还是说,在你心里,始终轻视于我,觉得我谢持不过是崔氏弃若敝履的一条狗?!”

      谢持火气没消,话十分呛人,若是以往萧枝得也呛两句,可现在萧枝在他的注视下,竟莫名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委屈。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了?!”

      这话一出口才觉失言,他只得生硬道,“我只是觉得!南方如今正缺人手,你留在这废墟之地、留在我这儿……迟早被拖累!你被埋没!是浪费!”

      萧枝身材高大,站在榻前几乎挡住了所有光线,将谢持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好像把自已说服了,甚至倒打一耙,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指责:“谢持!你休要总是小人之心!”

      他最后是吼出来的。

      谢持本就有火,被他这蛮不讲理的逻辑配着转不过弯的脑回路更气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牵扯得伤口阵阵作痛,猛地吸了口气,才压下眩晕。

      “萧小将军,谢某实不相瞒,以您这般开阔的胸襟和深远的见识,”谢持刻意停顿了一下,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极小的大小,眼神里的讥诮几乎要化为实质,“……怕是只有麻雀那么大点儿吧?”

      这个动作让萧枝猛地噎住了。

      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用愤怒和不在乎掩盖的旧日记忆与伤痛,连同家破人亡、背负冤屈的巨大悲恸,在这一刻,被谢持的动作猛地勾连起来,一股尖锐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强撑的镇定。

      这一生,甜如蜜糖的时光似乎只有短暂一瞬,而剩下的,全是漫无边际、细细密密的苦楚。

      萧枝猛地抬手,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头却依旧倔强地高昂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吞咽着自己的苦。他不愿陷在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里,只能猛地用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脸,蹭掉了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谢持不明所以,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整个屋中十分安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枝却突然放下手,竟然对着谢持,比划着那个麻雀大小的手势,咧开嘴笑了笑。

      那笑容扭曲而难看,混合着未尽的泪意和巨大的自嘲。

      “谢持,你说得没错。我就是麻雀脑子,一窍不通,活该落到这步田地……”

      他的笑太过苦,让谢持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骤然缩紧。

      谢持才意识到——萧枝,早已不是那个鲜衣怒马、嚣张跋扈、有着整个萧家作为后盾的天之骄子了。他只是一个月,便从天顶跌落泥沼,失去所有至亲,背负叛国骂名,被效忠的朝廷抛弃,被天下人指责唾骂……他一无所有了。

      以前两人吵得最凶的时候,谢持未尝没有过“若萧家倒台,看你还如何嚣张”的恶念。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生生敲碎了脊骨、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不肯丢脸的萧枝,他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难受得厉害。

      他谢持这般习惯苦楚的人,失去了亲人,尚且痛彻心扉。

      而这个人,那么幼稚,那么被人宠护,顺风顺水、恣意张扬了近二十年,萧枝是怎么熬过这接连而至的毁灭性打击?

      萧枝又是抱着怎样决死的心,带着区区五千残兵,一头撞回这座必死的孤城?

      谢持回想起萧枝救他时的样子,一身的血污,一身的疲惫,一身的孤勇。

      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可恶,在担当二字上,萧枝远胜这世间绝大多数人。

      谢持猛地沉默了下去,纤长的睫毛垂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难得地感到一丝无措。

      这种近乎温顺的沉默,谢持几乎从未有过,这反倒让刚刚自暴自弃的萧枝有些不习惯了,他用手背继续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些残留的水痕粗暴地擦去,依旧梗着脖子,维持着那点可怜的、最后的骄傲,死活不肯再泄露半分脆弱。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瞪着谢持:“谢持……你那是什么表情?!同情老子?老子不需要!”

      屋内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萧枝以为谢持要骂他时,谢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极浅,在他面上绽开,淡极生艳。

      他抬眼看向萧枝,语气竟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萧小将军,此时此刻,你难道不该跳起来骂我一句姓谢的你别给脸不要脸,然后我再回敬你一句萧狗子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吗?”

      谢持微微偏头,烛光在他细腻的侧脸上流淌,瑰丽动人。“这样彼此吵上一通,岂不都比现在这般要松快些?”

      后半句含在舌尖,有些话太过软弱,谢持绝不会说出口。

      行至今日山穷水尽,所有人都指望着萧枝拿出主意,盼着他赶走蛮子。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萧枝说,萧枝,变回以前那个嚣张肆意、会吵会闹的样子吧。

      可行过人间至苦,踏过血海尸山,谁还能真的初心如昨?

      萧枝回不去了。

      他死死盯着谢持,那双眸子里翻涌叫人看不清的情绪。

      谢持依旧在从容休面的笑,仿佛他不曾痛彻心扉。

      半晌,萧枝忽然像是赌气又像是自暴自弃般,猛地拔高了声音:“你管我!老子就不骂!我就不骂!我偏要让你去南方!让你以后都对老子眼不见为净才好!”

      这一声吼,嘶哑却响亮,带着久违的蛮不讲理和少年心性。

      恍惚间,竟真有几分像是回到了从前那吵吵嚷嚷、互相看不顺眼却又生机勃勃的时光。

      谢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泼弄得一怔,随即心底那点倔强和傲气也被激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竟浮现一丝淡淡的、真实的笑意,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细缝,露出底下鲜活的水光。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走?本公子凭什么要走?”

      “京城被围,天子南逃!是我!还有你母亲、你嫂嫂!以及这满城不屈的军民,在守这座必死的城!”

      谢持微微扬起下巴,即便重伤卧床,那姿态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清高傲岸:“就算真要有人走,也该是你走!”

      他目光扫过这残破的鼓楼,仿佛能看到外面破坏的山河。

      “萧枝,本公子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崔家的枷锁,得了这片刻自由,凭什么要再回到那令人作呕的泥潭里去?”

      “本公子既活着,那便是要做宰辅的。”

      这般姿态,仿佛他未经过太多磋磨,回到那些苦尽甘来,惊艳才绝,一身自在的年月。

      萧枝依旧梗着脖子,不为所动。

      谢持却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萧枝,我劝你不要偷跑。”

      他声音轻而笃定。

      萧枝瞪大了眼睛,有些呆头呆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持笑盈盈,像极了某种色泽艳丽却隐含剧毒的花卉,美丽而危险,他身子前倾,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得他伤口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但他依旧坚持着,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因为我想选你。”

      乱世已起,晋室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我与京城,选择了你做我的主君!

      ……

      谢持这话说出口,萧枝猛地僵住了,他一大只,呆在床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四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我、想、选、你?

      谢持选了什么?

      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萧枝莫名其妙地、极其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感觉喉咙干得发紧。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把他所有的苦闷一刷而尽,只剩那张轮廓精致的脸憋得通红,耳朵尖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的心跳如擂鼓,撞得他生疼生疼的。

      “你能不能别乱说!”

      萧枝猛地后退半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眼神慌乱,手足无措,最后只能凭借本能,接着粗声粗气地低吼,“我不喜欢男人!你不准说了!”

      谢持连话都没说完,就被萧枝手动按回去,靠在枕上。

      他不知道萧枝发什么疯,但因着疼痛和方才的激动,眼尾泛起了一抹薄红,衬得他那张苍白清雅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他冷笑一声,幽幽道:“你的脑子不大。没想到耳朵也有毛病!”

      萧枝喜不喜欢男人,跟他有什么关系。萧枝喜欢太监,他都管不着。

      谢持语气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萧枝简直要疯了!

      明明!明明是这个人!先莫名其妙说什么“选了你”!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现在又来说他脑子不好?!耳朵不好!?几个意思?!

      “你死了这条心吧!”萧枝口不择言,几乎是在咆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全天下人都死绝了!我跟你也绝对不可能!”

      说完,他像是生怕谢持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或者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更丢人的反应,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直接撞开了门,大步冲了出去,连背影都透着一种狼狈的仓惶。

      谢持:……

      这是哪里产的智障玩意儿!他都送上门了,这还不接受,顺势透露几分想要逐鹿天下的打算,试探一下他的态度,然后顺理成章,跟他联手,商量造反呀!

      谁家造反还管喜欢不喜欢的,他有兵,不就成了!

      这样的货色,皇位轮八回,都轮不到他!

      “还咒本公子!区区造反,不,拨乱反正,逐鹿天下,本公子怎么不行!本公子什么都行!”

      谢持还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伤口疼。

      “哪怕没有你萧枝,本公子也要给蛮子搞死!给南方弄死!”

      他小声念叨,难得露出两分少年心性。

      就在这时,他与那边一直假装捣药、实则偷听得目瞪口呆的方朔老先生,不小心对上了眼。

      方朔一手拿着药杵,一手抓着药材,嘴巴微张,眼神里充满了“哇哦”、“老夫懂了”、“原来如此”、“年轻人真是……”的复杂光芒。

      他甚至对着谢持,露出了一个极其暧昧、充满理解和支持的笑容,还偷偷竖了一下大拇指,示意他赞同谢持的大胆。

      谢持皱眉。

      “您这什么眼神!怪吓人的。”

      谢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方朔立刻低头,可那偷看的眼神却分明在说:“你这年轻人看着脸皮薄,没想到这么热情……”

      谢持瞪了回去。连带得伤口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废话!造反不积极,难道等砍头积极?

      他一条烂命,就是反!

      而那头,萧枝老大一个人,闹出老大动静,像一头被火烧了尾巴的猛虎,顶着一张涨得通红、热得快要冒烟的脸,横冲直撞地冲出鼓楼。

      沿途有士兵向他行礼,萧枝也完全没看见,有人不小心挡了他的路,被他一把推开也毫无所觉。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句话和谢持那张苍白却带着艳色的脸。

      “我想选你。”

      谢持为什么选我?

      因为我能打。因为我能保护京城。因为我长得也不赖。

      他喜欢跟我怄气,吵架,针锋相对……所以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是为了占据我所有的目光?

      谢持喜欢我?

      爹,娘,哥,嫂!

      萧枝猛地停下脚步,仰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内心发出无声的呐喊,悲愤交加。

      你们可能都不相信,我被一个男人……

      还是谢持!

      虽然谢持对咱家有恩,可没听说报恩报到床上去的!

      哪怕谢持长得不赖,但他也不能委身于谢持呀!

      风一吹,萧枝脸上的热意稍退,但心头的混乱却有增无减。

      他猛地抬手,给自己额头来了一个大比兜,力道之大,打得自己眼冒金星,差点没站稳,眼泪都生理性地飙出来了。

      “叫你得瑟,叫你平日里找人家茬?!遭报应了吧。”

      而鼓楼内,隐约传来谢持压抑着怒火的咳嗽声,以及方朔老先生忙不迭递药劝慰的声响:“哎呦,息怒,息怒啊!伤口不能动气!萧将军他……他年纪还小,不开窍,你慢慢教,慢慢教嘛……”

      谢持:……

      说得对,教!会打仗的烂泥也是会打仗的!

      教!烂泥被他选上了,也得上墙!

      江南,姑苏白鹿洞书院一间临水小院。

      南地多雨,现下淅淅沥沥又落了雨,小院内,几竿翠竹被洗得清亮,檐角滴落的雨水落在青石板上。

      临水的轩窗敞着,带着草木清气的凉风徐徐送入。

      然而,屋内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却打破了这份静谧。

      王茹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中虽拿着针线,却久久未动一针。她衣着素雅,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已可见霜色。此刻,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眼眶红肿,显然是哭了许久,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愁与担忧。

      “自打京城被困的消息传来?我这心就没一日安生过,夜里合上眼,就是..”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望向桌案另一端正在闭目养神的老者,她的丈夫。

      “当年,沅儿分明已经被明微从那吃人的崔府虎狼窝里救出来了!我说什么也不让明微再去寻崔钏那老匹夫告那劳什子谢家,京城那是非地,是咱们能碰的吗?你非说孩子心性需磨砺,且由他去..现下好了!蛮子破了城,兵荒马乱,刀剑无眼,明微还不知是生是死..?若是、若是…..”

      她说不下去了,拿起帕子又摁了摁眼角,泪水止不住地滚落:“那孩子性子倔,认死理,在那吃人的地方不知受了多少罪……早知今日,当初便是捆,我也该把他捆在家里!”

      桌案另一端,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睁开眼。

      他正是江南士林魁首、谢持的老师徐涉。他没有立刻回应老妻的泣诉,只是抬手,执起小巧的白瓷茶壶,为妻子斟了一杯热气袅袅的茶,轻轻推了过去。

      随后目光转向窗外,望向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这千里烟雨,窥见北方的那座城和城中少年。良久,徐涉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阿茹,或许……咱们明微未必就是殉国。”

      王茹的抽泣声一顿,目光顿时集中过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老头子,你……你又胡说什么?京城都那样了,蛮子凶残……”

      徐涉捻着颌下长须,眼神深邃,缓缓道:“非是胡言。我连观三日星象,昨夜见北辰帝星虽黯淡不明,摇摇欲坠,却未曾彻底湮灭。而天狼凶星盘踞北垣,其光虽炽盛逼人,然侧畔竟有一缕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新光乍起,隐隐有辅臣拱卫、相辅相成之象.?此星光虽暂弱,其芒却锐,竟有…侵吞帝星紫气之兆。”

      帝星势微,凶星耀野,新光乍现.…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王茹听得云里雾里,又是心急又是无奈:“你这老神棍!都什么时候了,还尽说这些没边际!咱们明微的性命要紧!要不是你执意避世不出,但凡在朝中还有一分香火情,有个一官半职,咱们明微何至于非要孤身去寻崔相那老畜生?”

      被老妻骂了的徐涉却不急不躁,话锋微微一转:“那位萧家那位二公子,带兵回了京城……”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老妻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似是安抚。

      “萧枝?!”一向不理事的王茹惊得差点打翻面前的茶盏,声音陡然拔高,“那个.那个明微以前在家信里偶尔提及、总是骂他莽夫、蠢得挂相的萧家二郎?!他没死?!还回了京城?!”

      她先是震惊,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脸色更白,泪水又涌了上来,“他、他那么讨厌明微,明微说两人势同水火,如今京城那般境地,我家明微落在他手里,岂不是、岂不是要被生吞活剥了?!”

      徐涉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洞悉一切。

      “阿茹我妻,我若厌一人,会次次都与你提吗?”老者顿了顿,轻挑眉,那讥诮的神态,竟与谢持有几分神似,“明微那孩子,比当年的我还要傲,他若真厌极一人,想必是提都懒得提,更不会次次提及都那般生动。他信里那般骂,倒像是…”

      “像是嫌那小子傻得惹人注目,蠢得?可爱。”

      他眼中微光闪烁。

      王茹怔住了,一时忘了哭。

      一说起这个,她也想到谢持平日里来的信了,只说蠢笨,倒是从未说过萧枝品性坏。

      徐涉慢悠悠补充道:“况且,萧家满门忠烈,落得如此下场,萧二郎能杀回京城,必非池中之物。这等人物,岂会因私怨而罔顾大义?明微若在,以他之才,二人未必不能…”

      这两人若在京城相遇、联手……据守北方,竟隐隐与那天象所示“新光居北,有吞帝之势”暗合?

      他沉吟着,没有再说下去。

      王茹的心被丈夫的话搅得七上八下,依旧不放心:“可.?可我们也不知道那萧枝究竟对明微是个什么看法啊!”

      徐涉坐直了些身子,吹胡子瞪眼,没了刚才世外高人的气度。

      “哼,他萧枝只要有吞土之心,就不敢不喜欢我们家明微?!我家明微何等人物,若非陷在京城,他萧枝把狗腿跑断了也配不上我家明微辅佐!”

      徐涉浑身上下都带着对自家弟子毫无道理的骄傲。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全天下都该喜爱他的宝贝徒弟。一点儿谢持的坏话都听不得。

      王茹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泪痕未干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这倒也是,我明微向来是最讨人喜欢的。”

      “若传言为真……萧枝在,京城危局或有一线转机。”得了妻子认同,徐涉浑身舒坦,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划动,“萧枝若在,与明微……”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然在王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屋中陷入了一种极度震惊后的死寂,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持,不仅仅是他们的徒弟,是那个他们看着长大、聪慧绝伦却也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若他只是壮烈殉国,那便罢了。

      但若他活了下来,并且……选择了与朝廷“逆贼”萧枝合作,据北而守呢?

      那意味着什么?王茹被自己脑中闪过的大逆不道的念头惊得脸色发白,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头子……你、你说明微他……他难道要……反?”

      徐涉缓缓摇头,又缓缓点头,目光依旧深邃:“《春秋》大义,首重华夷之辨,根基在于民心所向。如今圣驾南巡,偏安一隅,中原板荡,神器蒙尘,百姓流离。谁能力挽狂澜,驱逐鞑虏,护佑生民,谁便是……人心之所向,大势之所趋。”

      他没有明说“造反”二字,但话语中的含义已经隐约触及了那个最为敏感的核心——正统性。

      在乱世,刀剑可以夺取土地,铁蹄可以践踏山河,但“正统”的名分,那面能够凝聚人心、号令天下的旗帜,却需要锦绣文章、清流舆论和士林风议的认可与塑造。

      江南,乃是天下文脉所系,清议半出于此。

      而谢持,他是徐涉的嫡传弟子,是江南文脉年轻一代中最耀眼也最特别的存在,承载着江南文坛未能施展的抱负与锐气。

      他的选择,他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会悄然影响江南许多清流文人对“忠奸”、“正统”的评判。

      他在江南士林中的声望,他独身坚守京城的壮烈事迹,这都是谢持的资本。

      他若认可并倾力辅佐某人,无疑将为那人披上一层极具说服力的“合法性”外衣。

      “我们家明微,只要还活着……”徐涉望着窗外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幕,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骄傲与担忧,“必不会明珠蒙尘。他的名字,注定要再次震动天下。”

      忽然,他像是又想起什么,与妻子说起悄悄话:“不过也是怪哉,那新光边缘还隐隐泛出一丝红光?我瞧着似是……红鸾星动之兆?这个新星耽于情爱啊。”

      王茹闻言,方才那点家国天下的沉重思绪瞬间被这极不靠谱的星象给打散了,她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抬脚轻轻踹了丈夫一下,嗔骂道:“瞎了你的老眼!净胡说八道!哪来的红鸾星动!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明微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看这些!”

      徐涉被踹得一个趔趄,也不恼,只是讪讪地笑了笑,捻着胡须嘀咕:“天象之道,玄之又玄嘛……”

      不过,他确实没看错,昨日确有红光。

      只盼得那人莫过于沉溺情爱,误我明微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我想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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