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苏醒 ...
-
在六只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视下,谢持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而涣散,眼前摇晃的光影和昏暗的灯火交织成一片雾。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席卷了他,让他一时无法思考。
不知今夕何夕,是死是生。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艰难地聚焦。
床畔那个高大如山峦、却笼罩在浓重阴影的身影逐渐清晰。
轮廓硬朗深刻,尤其是那过分挺拔如刀削的鼻梁和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
是……萧枝?
像又不像,萧枝是一直笑着的,让人讨厌。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谢持。”萧枝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急迫,“你醒了。”
萧枝?
谢持混沌的脑子缓慢地转动着,视线终于清晰了一些,看清了萧枝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那张写满疲惫、胡茬丛生却依旧难掩锐利的脸庞。
萧枝没死……
他还回来了……带回了兵马……北疆十万将士,他只带回来五千?
他这蠢货连萧家的大旗都不会扯……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谢持的心口,可他还没来得及质问,萧枝的问题已然如同出膛的重炮,狠狠地砸向他。
“我的家人在哪里?”
“嫣儿……她在哪?”
萧枝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字字带着血锈味。
谢持原本就因为重伤而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甚至比刚才更加透明,他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萧枝那双充满了最后一丝光亮的眼睛,巨大的的酸楚和愧疚几乎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谢持并不知道萧枝已然知晓母亲和嫂嫂殉国的消息,巨大的负罪感猛地攫住了他。
是他没有护住二位夫人周全,是他没能守住这座城……
谢持下意识地避开了萧枝的目光,眼睫无力地垂覆下去,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哀伤的阴影。
鼓楼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油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呜咽的风声。
半晌,谢持才极其艰难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气音开口:“抱歉……”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需要积蓄起巨大的勇气,才能吐出后面的话语:“城中太乱,我没办法将二位夫人的尸身妥善收敛,抱歉……”
他想说“我本想护好她们”,想说“我劝过她们南下”,想说“你母亲和嫂嫂……都很勇敢”,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更加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愧疚和无力,又道了一句“抱歉。”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萧枝脑海里彻底炸开。
即便早已知道,即便不断说服自己母嫂只是去与父兄团聚,可亲耳听到谢持确认这一切,那巨大的悲恸依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微光迅速黯淡、碎裂直至掩在无尽的悲伤之下。
但萧枝没有像过去那样暴怒,没有厉声质问,没有歇斯底里地咆哮。
他只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谢持,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正艰难地吞咽着无法言说的剧痛。
“……我知道。不用道歉。”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
他看着床上同样陷入巨大愧疚和悲伤之中的谢持,这个他曾经无比厌恶、处处针锋相对、却又在心底某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的冤家对头,此刻却成了拼死护住他家人、坚守到最后一步的人。
两人陷入一种漫长而煎熬的沉默。
谢持的脸色在烛光下愈发苍白透明,轻薄得像雪,细长的脖颈仿佛一掐就断。他整个人仿佛随时会消散。
萧枝喉头重重一滚,他猛地抬手,对着谢持,拱手道:“谢持!与你无关!多谢你……照拂我母嫂!”
一字一句,句句真心。
他的头低下去,有什么湿润的光泽在浓密的睫毛下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多谢你,救了我家的孩子。大恩不言谢,是我欠你人情!来日哪怕舍了性命,我也还你!”
可这声道谢,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锯着谢持的心脏。
他宁愿萧枝像从前那样骂他、讥讽他、与他针锋相对,也不愿看到这个骄傲锐利、仿佛永远也不会低头的萧小将军,露出如今这般沉默痛楚、郑重道谢的模样。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百倍,这昭示他的无能,告诉他,他没护住这座城。
灯花忽然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谢持猛地偏过头,不愿再看萧枝的脸。他喉咙梗塞得发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不再是平日里的讥诮,只剩下一种同样干涩的疲惫:“不必……你也救过我。”
他顿了顿,几乎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崔府密室的具体位置和与文博约定的暗号低声说了出来。
萧枝猛地站起身,眼中燃起微光。
高大身影在帐内投下更加沉重的阴影。
萧枝没有再看谢持,也没有理会一旁的何延李虎,径直大步流星地冲向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门外夜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屋内豆点般的灯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也吹动了谢持额前散落的几缕乌发。
就在萧枝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时,感受风吹过耳侧的谢持看着他的背影,极其轻声地,补充了一句:“嫣儿身边有只小狗,叫乌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散在风里:“如果可以,麻烦你抱来给我……”
他只是轻声一言,前方的萧枝却顿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所有人,重重地、近乎承诺地,点了一下头。
“好!”
旋即,他高大的身影便彻底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屋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谢持望着被风吹得摇晃不定的自己的影子。何延、李虎等人围上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他醒来的激动,七嘴八舌地关切着他。
谢持对着他们,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用气音回应:“我……很好。”
我很好,很好,不用担心。
崔府那处隐蔽至极的密室,空气混浊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里原本是崔相用来驯养谢持这头疯兽的场所,后来崔相又养了真正的虎豹来驯谢持,不够大后便弃置不用,但哪怕不用很久,空气中似乎仍隐约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霉味。
这屋中仅靠几盏长明灯照明,光线昏黄微弱,勉强勾勒出挤在一起的、惶恐不安的人影。
孩童压抑的啜泣声、老人沉重的叹息担忧在密闭的空间里低低回荡。
文博和几个伤势较轻的太学先生,死死守在厚重的石门前,耳朵紧贴着粗糙的石面,竭力捕捉着外界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厮杀声、脚步声、撞击声时远时近,每一次异响都让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半大的乌云,警惕地守在小小的萧嫣身前,对着石门方向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努力想保护这个他主人托付给它的小主人。
萧嫣和沈良的幼子一起,蜷缩在沈母陈氏怀里。
她异常安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却没什么神采。她还记得阿娘温暖的怀抱,阿父有力的臂膀,二叔父爽朗的笑声,小叔父偷偷塞给她的糖人,祖父严肃却慈爱的目光,祖母温柔的抚摸……
还有谢哥哥最后摸着她头顶时,那双悲伤的眼睛——“好好活着”。
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她把脸深深埋进乌云有些脏兮兮却依旧柔软的毛发里,似乎在汲取着那唯一属于她的一点点的温暖。
“乌云……”
她奶声奶气,极小极小声地唤道。
回应她的,是乌云喉咙里一声安抚般的咕噜声,和更加警惕竖起耳朵的姿态。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和焦虑中缓慢流淌。
突然!
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清晰地穿透厚重的石门,传入密室!
那韵律……是阿持跟他约定过的暗号?!
文博猛地一个激灵,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彩!
他颤抖着声音,对身后所有屏住呼吸、连哭泣都忘了的人们低喊道:“是……是我们的人!是阿持说的……来接应我们的信号!”
沉重的石门在机关沉闷滞涩的摩擦声中,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外面刺眼的火把的光伴着裹着血腥气的风猛地涌入,让长时间习惯黑暗的人们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或抬手遮挡,心中涌起一阵恐慌。
一个高大得几乎堵住整个入口的身影,踉跄着挤了进来。
他逆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搜寻猎物的猛兽,急切地扫过密室内一张张惊恐茫然的脸。
这个轮廓,这个身量……
“小……小叔父……?”
一个细微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试探的童声响起,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高大的身影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萧枝的目光瞬间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被黑犬护在身后、蜷缩着的、小小的身影。
嫣儿!
连日征战积累的疲惫、得知噩耗后那撕心裂肺的悲恸、以及这五日来不眠不休搜寻的焦灼绝望,在这一刻,如同被烈日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
萧枝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快得带起了风,腰腹间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这剧烈动作瞬间崩裂,鲜血迅速洇湿了深色的衣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嘶哑地轻唤:“嫣儿!”
他的脸终于暴露在光线之下。
那张原本总是带着张扬笑意的脸庞,此刻布满了胡茬、血污和疲惫,但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亮得惊人。
“嫣儿!没事了!没事了!”
萧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萧嫣所有的恐惧、委屈、还有被迫催生出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受惊雏鸟,跌跌撞撞地扑向萧枝。
“小叔父!小叔父——!”
萧枝单膝跪地,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小、温软、颤抖的身体紧紧地搂进怀里。他把脸深深埋进侄女瘦弱的、沾着灰尘的肩窝,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浸湿了萧嫣的衣襟。
“没事了,没事了,嫣儿,不怕。小叔父在,小叔父找到你了……”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哽咽。
乌云在他脚边着急的左右盘旋,用力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发出急切的呜鸣声,尾巴摇得飞快,似乎在寻找着它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