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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请将军,执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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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夏风自破败的窗棂间灌入鼓楼,暮色如同浸了血的陈旧香云纱,沉沉压下,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连同其内挣扎求生的人们一同包裹。
油灯早已点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药味与血腥气混杂,萦绕不散。
谢持倚在墙边铺着的简陋床榻上,身上盖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被,脸色苍白,几乎透明。
自醒后,谢持就开始处理这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宜,今日,也不例外。
他微垂着眼,正凝神看着手中一卷刚整理好的户籍册。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上不见多少血色,灯下看去,他侧脸线条清隽柔和,整个人像一捧新雪,似乎下一刻就要在这夏夜的暖风中融化消散。
一阵稍大的暖风穿过厅堂,引得桌上烛火猛地一跳,拉长了影子,又骤然缩短。
谢持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萧枝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一身玄色轻甲未卸,带着室外蒸腾的热意。几乎将门外最后一点天光都严严实实地遮了下去。
几日连轴转的练兵、布防、清剿残敌,让他也很疲惫,但那疲惫之下,却还存着一股锐气。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如峰,此时嘴角还带着点不耐烦的下沉弧度,阴影覆住眉眼,让萧枝看上去实在是凶。
他在门外踱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跟只大鹅似的,来回来回,徘徊不定,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纠结”二字,浑然没发现自己给谢持光挡了不少。
灯火跳来跳去,谢持索性放笔,看萧枝能转悠几圈。
外头的萧枝不知道他这般恶趣味,只是来回又转了一圈。
因着上次那场啼笑皆非的表白误会,萧枝这些日子确实在挖空心思躲避谢持。商议军务要么遣人传话,要么专挑谢持服了药睡下的时辰,总之坚决避免与这位“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京城实际上的主人单独照面。
谢持只当这榆木疙瘩被“造反”二字吓破了胆,或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脑子不够用而自惭形秽,倒也乐得清静。
反正目前他重伤未愈,下地都艰难,只要萧枝老老实实去练兵,不跑路,他也懒得理会这人的异常。
两人一个躲得辛苦,一个懒得追究,竟也维持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只是今日这事重要,萧枝确实需要问谢持。
那头谢持看他转得更快了,忍不住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心下飞快思索——粮草?兵员?或是南边又来了新的檄文?
他想了一圈,也没理出个头绪。
罢了,人和人之间的脑子,果然是有差距的。尤其是和萧枝这种的。
就在这时,一阵更大的风吹入,鼓楼内烛火一阵狂乱摇曳。
仿佛被这阵风推了一把,萧枝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收住脚步,硬着头皮,故作自然地大步走了进来。他努力想摆出平日那种大摇大摆、混不吝的姿态,叉开长腿在谢持榻边的矮凳上一坐,动作却难免有些僵硬。
目光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在小几上那碗刚送来、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汤药上,如蒙大赦一般,伸手抄起药碗,递到谢持眼前,动作略显粗率,语气也刻意拔高,试图掩盖那份不自在:“谢持,喝药。”
这碗药刚盛出,还冒着热气,碗壁烫得惊人。这个蛮牛一般的男人,毫无所觉,手掌稳稳当当。
还故作自然的推了推。
谢持:…………
这么烫,萧枝是想谋杀他,独占京城吗?
谢持万没想到,萧枝憋了半天,竟是以这句开场。
哪怕萧枝直接说“我们被包围了”或是“蛮子打过来了”,谢持都觉得比这句更符合常理。
哪怕萧枝说点正事呢?谢持都不至于连眼皮都懒得抬。
萧枝见谢持不说话,只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抬手疲惫地揉按着眉心,仿佛他多无理取闹一样。
萧枝本就心虚,此刻更觉尴尬。
他本想习惯性地发脾气吼回去“看什么看!什么态度!”,但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谢持那石破天惊的“我想选你”,以及这人如今纸片一样单薄的身体……
谢持肯定是想用这种冷淡的方式引起自己的注意!
可恶!才不如这个人的愿!
萧枝心中暗自嘀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为了掩饰,萧枝猛地将烫手的药碗放回几上,发出“哐”一声轻响,决定跳过这个失败的开场,直接切入正题,绝不给谢持任何可趁之机。
“那个,谢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下去,“我萧家……永远翻不了案了。”
萧枝派出去的斥候,不仅带回了边境的军情,也带回了那份由南庭发出、传檄天下的诏书。那檄文用最恶毒诛心的笔触,将北疆战败、京城危局的所有罪责,悉数扣在了他已战死的父兄头上。
贪功冒进、糜饷丧师、畏战潜逃、甚至……勾结蛮族,意图谋反!
绝口不提发霉的粮草、掺沙的军饷、永远等不到的援军。
没想到,有一日,萧枝的存活本身,竟成了南庭口中最大的谋逆罪证。
只因死无对证!
萧枝走投无路,他只能造反了。谢持与其他人再跟着他,就是真的没回头路了。
家世清白的,谁愿做逆臣贼子?
萧枝虽然受尽宠爱,但并不傻,他扯了一下嘴角,这个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还能笑出来。
“昔日受我家恩惠者不胜枚举,可我母嫂受辱,乱象之中,唯你不忘庇护,甚至不忘护我嫣儿。谢持,如此深恩,萧枝铭感五内,所以我不瞒你,很快朝廷就要发兵讨我,配上蛮人,左右夹击,我只有奋力一搏,你跟我,没好处的。”
萧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但你且安心,我会拼尽一切送你,保你平安。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只盼你能看在我母嫂面上为我照顾嫣儿。”
他在托孤。
萧枝在对谢持托孤。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敢这般说,萧枝都得让人把他提出去洗洗脑,但现在这事发生了。就连谢持都有些动容。
说实在的,萧枝确实说话算话。那句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死确实让谢持动容。
只是,这人傻吗?
“你现在才知道拼吗?你萧家死讯传来,朝廷立马把你家钉成畏战潜逃、勾结蛮族的叛将逆贼,你母嫂还险被差辱。栖居破庙。”
“南方朝廷都是这种人,我谢持是肉中钉,看到我就会想起他们曾经的无能。你萧枝是骨中刺,看到你就会想起他们曾经有多么卑鄙。”
谢持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萧枝强装的平静。
朝廷对他家眷的羞辱、父兄蒙受的不白之冤,瞬间化为滔天怒火,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萧枝额角青筋暴起,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轻响,手背上旧伤疤凸起。
但他死死忍住了。谢持身体这么差,又于他有恩……又那么喜欢自己,他不能吓到他。他得忍着。
谢持看着他这副强忍暴怒、浑身紧绷的模样,想起守城的日子,曾经的后知后觉与无力回天,心底掠过疲累与歉疚。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萧枝,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不堪。”
谢持不欲在说那些肮脏。萧枝却猛地抬起头,“其实……我猜到了。朝中有人,早就和蛮子勾搭上了,对不对?”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枝的父兄,并非败于国战,而是亡于阴谋。
谢持沉默地看着萧枝,烛火在他清冷的眸子里跳动。
萧枝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知道,谢持,我没你想的那么傻。平沙关易守难攻,我大哥是沙场宿将,却只守了半月。粮草断绝,军情屡屡泄露,蛮人总能先我们一步。甚至最后那份导致全军覆没的情报……”萧枝的声音干涩发颤,“我都知道。父亲后来也察觉了。可是没办法了,朝廷在催战,粮草断了,兄弟们快饿死了。我只是还抱着最后一丝指望,想着,想着萧家世代忠良,天子,朝廷,总会……”
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萧枝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萧枝不傻,能打仗,且十几岁就可以跟蛮子打仗的少年,从不是傻子。
萧枝似乎意识到自己又在谢持面前失态,只得猛地低下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努力克制,却更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我还是很傻,我本不应找你,我应该直接送你走,”萧枝哽咽着,这么多天,他都没有一丝退缩,他想把自己活成父兄的样子,可他太痛了。他只要一想,心脏就被扯了出来一般。“可我马上要死了,也许除了你,再没人记得我了。”
活下来的是必须坚强的萧将军,而真正的萧枝,早已痛得蜷缩成了一团。
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萧枝哭得无声却惨烈,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只能拼命地吞咽,仿佛要将那无尽的苦楚和绝望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萧枝无声的哭,就连哭都是无声的。
萧枝的痛哭,让谢持回想起自己的失去,自己的无力。
谢持突然捂脸,疮疤在流血,他痛不欲生,可他已经很能忍痛了,他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萧枝粗硬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难得的温柔:“萧枝,把我的药递给我。”
抱歉,是我明白得太迟,没能阻止这一切。没能救下你的母亲和嫂嫂,也没能护住我的阿爷,没能护住那么多的人……
我很抱歉。
“药要趁热喝,”他声音低微,却异常清晰,“凉了,药效就差了。喝不下药,就好得慢……好不起来,怎么去报仇?”
枉死之人的仇,还未清算。
“地下的亡人还未合上眼,你我这些地上的未亡人要让仇人合上眼。”
话语轻柔,谢持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唇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睛此刻仿佛盈着江南的雨,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温柔。
萧枝隔着模糊的泪眼抬头望向他,像是被这罕见的温柔蛊惑了,下意识地端起那碗依旧滚烫的药,递到他面前,声音沙哑:“谢持,喝药。”
谢持,求求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死!
谢持接过药碗,任由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自己的视线,也遮掩住瞬间泛红的眼角。
他需要这碗苦药,萧枝也需要这场无声的痛哭。
哭完了,就该把所有的软弱和泪水一并咽下。
天暗了,烛火明灭,京城在缓缓的入睡。
谢持喝得很慢,碗沿的温度灼烫着掌心。待一碗药尽,萧枝脸上的泪痕早已被胡乱擦去,只留下通红的眼眶和一股子狠厉。
“谢持,”萧枝声音嘶哑,瞧着谢持,“我会那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千刀万剐!”
“蛮子还没杀绝!只要我还没死!老子就能把他们一个个全都打出去!”
萧枝像是在立誓,又像是在给谢持许诺。
血河滚过,八百里风尘以后,落了一身伤,丢了半条命。
萧枝已经想清楚了。
除了手中刀,谁都不能替他报血海深仇!
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能替枉死的将士百姓讨还一个公道!
从父兄英灵,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是要报仇!
朝廷负天下百姓!萧枝便要将这天地都掀翻,重定乾坤,又能如何!
属于萧枝的张扬与炽热,似乎从未真正熄灭。此刻,它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比以前更加炽烈。
一股久违的、近乎灼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心头,在萧枝眼底燃起骇人的、野性的亮光,那是属于萧枝的眼睛,平和中正,又带着野心与无尽的生命力。
他像一只山林的虎,萧枝这样子,恍惚间竟与谢持那年初入京畿时的记忆重合了——惊鸿一瞥,白马金鞍,红衣烈烈,执鞭纵马过长街,少年大笑着,欢呼着。
那般模样,曾让彼时身陷囹圄的伤鹤,在窒息的牢笼中感受到一阵旷野的长风,纵情又自由。
让他不禁心生嫉妒……又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现在,那股长风扑面而来,又带来满身赤火。
“谢持,不,卿,你愿随我去把这山河荡清拨正吗?”
谢持微微昂起头,将眼中最后一点湿意逼退,笑道:“萧枝,不,萧将军。请将军执刃,拨乱反正吧。我将倾尽一切。”
萧枝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突然跳的很快。
“你竟愿意跟我?”
谢持看着他的眼睛,猛地用手撑起身子,不顾肩头伤口因用力而崩裂渗出的殷红血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将军,幼年有人为我批命,道我必位极人臣,宰执天下。现在我把我的前程托给你,只问一句,你敢接吗?”
萧枝,我愿意跟你,不是苛且求生,而是与我一同,掀了这昏聩的天地?!
这个苍白、瘦弱、仿佛风一吹就倒,浑身散发着能将天都捅个窟窿的疯狂气焰的少年,让萧枝的心又狠狠跳了一下,他仿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认识了谢持。
他死死盯着谢持,像一只虎在死死盯着狐狸。
谢持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变得危险的目光,尽管身体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摇晃,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乱世已起,晋失其鹿,良禽择木,我阿爷与大晋百姓要我活,那便是我活有用!这糟天烂地,缺我不可!我在选择我的主君!我在赌上我的一切——我的性命、我的才华、我的前程、我所有的声名和未来!我在赌这天下的归属!”
“萧枝,我赌你!我在问你,你敢不敢接?!”
接下我!接下京城!
他又重复一遍。
萧枝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谢持,他仿佛要将谢持整个人都看穿,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
良久,良久。
萧枝忽然咧开嘴,露出笑容。
“谢持啊。”他继续道,“你敢,我有什么不敢的呢?”
萧枝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将谢持完全笼罩,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来压抑的感觉,而是一种充满侵略性、保护性和绝对强势的姿态。他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无声的,重重地、几乎用上了全力握住谢持的手。
谢持竟也咧开嘴,露出一个同样疯狂而粲然的笑容,混合着未干的泪痕,淡极也烈极。
鼓楼内安静得可怕,仿佛天地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两位少年。
某种历史的洪流正在他们眼前轰然转向,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