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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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日。
蛮族大军，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多个缺口涌入了这座坚守了二十日的帝都。
谢持没有选择在皇宫或城楼那样象征性的地方做最后的抵抗。
他选择了巷战。在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角落，继续战斗。
无数的陷阱被触发，绊索、铁蒺藜、从高处坠落的擂石滚木、突然泼洒点燃的火油……
每一次都能让嚣张的蛮兵付出惨重的代价。
谢持似乎疯了，他要把京城变成一个笼子，把所有的蛮人引进来，杀掉。
他们这上千人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机械，挥剑、劈砍、闪避。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在巷弄间穿梭，每一次出现都带走一两条蛮兵的性命。
哪怕身上不断添着新的伤口，血染红了衣袍，但仿佛毫无知觉。
杀啊！
杀了一个，值了。
杀两个，太值了。
谢持在蛮人的面前毅然烧光了京城的粮仓，以一已之力断送了他们快速南下的美梦。
少年人在火光中，哪怕满身血污，仍见容颜隽美，清淡秀雅，那双眼睛，浓墨重彩，映着火光，恍若桃花绽眸，他在大笑，笑声清朗。
自此以后，天下无人不识他谢持！
自此以后，蛮人再也没有南下的资本！
他这把刀狠狠刮下了弃城人的脸皮。
满朝公卿，弃民南逃，皆是沽名钓誉之辈！
谢持狂笑，细白的颈子让他恍若一只伤鹤，濒死仍有清骨。
蛮兵很快发现了这个穿着文士袍的少年。
“抓住他！”
“活剥了他的皮！”
更多的蛮兵嘶吼着，蜂拥而上。要活捉这个南人。
谢持被逼入了一条死胡同。身后是高墙，身前是数十名如狼似虎、步步紧逼的蛮兵。
他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血水顺着手臂不断滴落。最后抬起头，望着被烟火熏黑的天空，扬起一个笑，“很好，这结局配得上我谢持，不枉我来此间走一遭！”
他早就该死了。
这条从泥泞和算计中爬出来的命，最终能这样干干净净、轰轰烈烈地结束，顺便把蛮人弄死，真是不错。
他举起卷刃的长剑，对准了冲来的蛮兵。
然后——
就在蛮兵的弯刀即将劈落的一刹那！
一声极其锐利、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之响传来。
一支黝黑沉重、尾羽剧烈震颤的长箭，从侧后方的高处疾射而来！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感觉连风都能割破。
“噗嗤！”
箭矢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名蛮兵头领的咽喉！那头领壮硕的身躯竟向后倒飞出去，“咚”一声闷响，又将他身后另一名蛮兵死死钉在了胡同口的断墙上！
箭杆兀自剧烈震颤！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蛮兵的动作为之一滞，惊骇欲绝地望向箭矢来处！
谢持也猛地转头。
只见侧后方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身后冲天火光纵马而立。脸上背光，看不真切面容，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铁弓，弓弦仍在嗡嗡作响，可见刚才的弓箭出于他手。
残阳虽逝，但那冲天的烈焰却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暗红的轮廓，仍恍若天人临凡，凛然不可侵犯！
谢持的心狠狠一动，连自刎的手都放下了。
那人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再看那些蛮兵一眼，纵身一跃，跳下了马。他随手抛下那柄巨大的铁弓，反手抽出了负在背后的那柄陌刀。高大的身影如同猛虎闯入羊群，陌刀挥出，所过之处，断肢横飞，血雨喷溅！
蛮兵精锐的铠甲和武器在那柄恐怖的陌刀面前仿佛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刀刃劈开□□的闷响、绝望的嚎叫，瞬间充斥了整个死胡同！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堵在胡同口的数十名凶悍蛮兵，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地上满是鲜血。
那人这才转过身，他的身形极高大，肩宽背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和安心感，仿佛能扛起一切崩塌的天空。
他大步走向倚着墙、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的谢持。每踏出一步，谢持都能感觉到太阳光越来越暗。
谢持不合时宜的想到，这位壮士还挺高。
随着靠近，谢持终于能看清一些细节。
对方一身轻甲早已被层层叠叠的血污和尘土覆盖，看不清原本的纹样，脸上也溅满了浓稠的血点，却依旧掩不住那深刻立体的五官，眉骨很高，鼻梁挺拔，下颌线条硬朗如刀削，一双眼睛在血污之下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野火，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竟依稀是故人模样，只是是很狼狈的故人。
萧枝的目光落在谢持惨白如纸、血迹斑斑的脸上，目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凭白多了几分郑重。
“谢持，是你在守城。”
他依旧是以往的声调，讨人厌的微扬下巴，想居高临下。
谢持的鼻腔却骤然涌起一股强烈至极的酸涩，堵得他胸腔发痛，几乎无法呼吸。
视野因为失血和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而更加模糊，但他死死盯着对方那双异常熟悉、却又因染尽风霜而愈发深邃的眼睛。
萧枝。
竟然是他。
他在最后想到的能救自己的人竟是萧枝！
太可笑了，他真是实在找不到人了。
谁不知道，萧枝自己都死了。
好了，现在他也要死了！
可他真的，莫名其妙的开心一些，大抵来接他的，也算是熟人。
从见到萧枝开始，他就不强撑了，直接把剑一扔，坐在地上。
人之将死，他先放下了满身的高傲。
“萧枝。”他轻道，“你是看见了我照顾你家人，所以迫不及待来当牛做马的吗？”
说罢，还下意识的抬了抬下巴。
在他面前的萧枝默了一瞬，他好不容易以疑兵之计惊走了蛮族大军的后队，又亲率精锐不顾一切撕开包围圈，付出惨重代价冲入这座京城，本想围歼孤军深入的蛮人前锋，更怀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期盼能救出母亲、嫂嫂和嫣儿……
却没料到，他拼死杀穿重重阻碍，救下的第一个活人，竟是这个他最不对付、嘴皮子最厉害、心思最深沉的冤家对头。
谢持。
但是看谢持跟以前一样，他竟莫名有点开心。
“我是看你烦，”萧枝故意挥了挥陌刀，刀风刮过谢持的脸颊，“特来送你一程。”
谢持闻言，竟然笑起来，满脸血污也挡不住他的清澈眼眸，“杀我反倒为难你，你记得当牛做马就好。”
萧枝心中一动，面上却嗤笑一声，“谁给你当牛做马！”
他下意识的反唇相讥，动作却丝毫未停，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揽过谢持，触手一片冰凉和黏腻的血污，眉头不禁皱得更紧，将那清瘦得硌人的身躯打横抱起——动作看似粗鲁，手臂却极稳地避开了谢持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口。
“爹的，轻得跟个纸似的，谢持，你连在地里刨食都不会吗？”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骤然离地，谢持被人稳稳抱在怀里，那怀抱隔着薄甲依然能透出惊人的热力和蓬勃的生命力。
他混沌的脑子迟缓地转动，忽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的事实——
这温度，这实实在在的触感……
萧枝没死？他不是……他不是应该……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猛地窜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希望。
“你，”他喘息着，努力聚集起一丝力气，顿了顿，声音干涩，“萧枝，你带回来多少兵马？”
萧枝本不想搭理他，但看他死守京城至此，一身的血，比以前瘦了好多的脸，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五千。”
他满打满算只有五千兵马，剩下的是百姓。
五千？
十万大军出征，只带回来五千？
谢持先是愕然，随即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眼前发黑。
“十万人，你带回五千？”
五千人？五千人都守不了京城！
而且等南方缓过劲儿来，第一个杀萧枝，第二个就杀他，五千人怎么守！
他怎么去找蛮人报仇？
这个废物！
极度的失望和愤怒给了他短暂的力量，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想给这混蛋一巴掌，可手臂软绵绵抬起，落到萧枝眼中，不过是无力地甩了一下袖子——都这德行了，还惦记着他那文人仪态？
萧枝下意识地替他捋了一下散乱的衣袖，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笨拙的耐心。
“谢才子，都一身血了，就别整幺蛾子了！”
谢持看着他这“做好事不留名”还一副“老子懒得跟你计较”的狗样子，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喂！谢持？！”
萧枝吓了一跳，探到他颈间微弱的脉搏才稍安。
这人是他在京城见到为数不多的活熟人，还是仇家，可不能就这么死了。而且，谢持守城，可能一直帮他照顾家人。他才不想欠谢持呢！
他抱紧怀里的人，陌刀再次挥起，把人放马上，朝着临时营地方向疾冲而去，一路再次砍翻数个拦路的蛮兵，杀出一条血路。
他将人往随军医官那里一塞，声音冷硬：“给他吊着命！用最好的药！他得活！”
然后不等医官回应，他已然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扑向那片战场。
他的心仍在剧烈地跳动着，为着尚未找到的至亲。
谢持虽然嘴毒，不讨人喜欢，但是他说照顾他的家人，那一定是照顾得很好。
谢持根本不屑于在这上面做文章。
他还不知道谢持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重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