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不怪你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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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
蛮军的兀术乌萨可汗，耐心终于彻底耗尽。
巨大的伤亡、粮草被焚的困境、以及一座孤城竟将他挡在门外半月之久的耻辱，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骑在战马上，遥望着那座千疮百孔、硝烟弥漫却依旧倔强矗立的京城，目光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脸上的刀疤因愤怒而扭曲。
他猛地抬起带着金环的粗壮手臂，马鞭直指城楼上那个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其刚骨的身影，对左右狞声道：“看见那个南人小崽子了吗？就是那个姓谢的！给我射！”
“本汗要用他的头颅，刨光了，做成镶金的新酒器！日夜畅饮！”
可汗的怒火化作了蛮军彻底疯狂的、不计代价的进攻。他们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用人命来填平每一寸土地，一波接着一波，用血肉之躯疯狂冲击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城墙。
攻城锤更加疯狂地撞击着城门，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最后的时刻，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临。
在一波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中，数段城墙在长时间的摧残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多处同时告急！
蛮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疯狂地从缺口处涌上城头！
苏萱脸上蒙着的布早已被鲜血浸透板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早已经上了战场，挥舞着一把捡来的弯刀，全凭一股保护身后伤员和百姓的本能和一股不屈的悍勇在支撑。
她像一头陷入绝境的母虎，头发散乱，眼神却亮得吓人，指挥着人死死守护着一段摇摇欲坠的城墙。
遇此国难，报国何必是男儿？
在冲天的喊声下，又一道城墙被攻破，她却带着人冲向刚上来的蛮人中，奋力一砍，斩下领头的蛮人头颅，却被数支凶狠刺来的长矛同时贯穿了身体。
剧痛传来，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往下看，唇角溢出鲜血。
阿桓，我也要失约了。
她的意识涣散，最后一刻，她想起很多人，目光却下意识的投向不远处那个正在奋力搏杀的清瘦身影和向着少年的寒光。
“阿持——！”
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撕心裂肺地嘶喊出声。
孩子，小心！
可惜那句小心再也没有说出口。
她的头缓缓垂下，眼睛却死死望向谢持。
几乎在她喊声发出的同时，一道箭簇早就跨越混乱的战场，马上要射向谢持的后心！
谢持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也不欲躲，只是顺势将剑插进蛮子心口，又狠狠拧了几下，血污溅了一脸，他面容平静。
可在那生死一瞬，一直跟随他身侧的福伯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干瘦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硬生生将谢持推得踉跄扑向前方！
“噗——嗤！”
利箭撕裂皮肉的声音沉闷，深深地、精准地扎入了福伯干瘦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枯瘦的身体向后一仰。
“阿爷——！！”
谢持猛地回头，便看到这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心脏如同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撕裂，眼泪无法控制地奔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拖出两道白痕。
不！
不！
不！
福伯在他的视线里，踉跄着倒退两步，苍老的脸上皱纹因剧痛而扭曲，口鼻中溢出浓稠的鲜血，但他看到谢持安全了，竟努力地、极其艰难地对着谢持扯出一个极其慈和、包容的笑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谢家小院里，看着小公子读书习字的慈祥老人。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声音微弱却清晰，断断续续地喊道，“阿持……，好孩子。没错…崔家坏…不怪…，阿爷，高兴…好好活！”
福伯有万千话要说，他不放心啊，可最后只能无力的倒下，被蛮人的数道流箭扎在身体上。
他只能用尽全力，最后一次唤了一句阿持，然后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谢持只是谢持。
崔家，谢家都跟你没关系了！
阿爷的阿持小公子，终于自由了！
真好，真好。
他的目光柔和，仿佛想把谢持裹住，不让其再受风浪。
谢持在那样的目光下浑身剧烈地颤抖，眼前发黑。
他跌在原地，周围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仿佛瞬间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福伯那缓缓倒下的、轻飘飘的身影。
他不顾一切的爬过去，一点一点去碰。
“阿爷！”他痛哭，呼喊，连手指都不敢去碰，整个人像是一个无着的幽灵，“我错了！我不守城了！我去南方，我去崔家！”
他错了！都是他的错！是他的自负！是他将福伯、柳夫人、苏萱、沈良、还有这满城百姓都拖入了这必死之地！
他错了。
何延一把拽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拖。他却奋力挣扎何延的手，想要随福伯一起死在蛮人箭下。
可拽着他的何延与李虎都红着眼睛，怒吼着奋力将他拖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垛口后面。
何延急声呼唤，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阿持！阿持！醒醒！振作点！”
李虎用身体挡在他前面，嘶声怒吼：“大人！小心流矢！”
混乱的战场上，流矢无情！
何延猛地将神情恍惚的谢持往下一按，一支呼啸而来的箭瞬间射穿了他的右臂，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几乎同时，另一支箭狠狠扎入了李虎的左大腿！
两人同时痛哼一声，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身下的砖石，却紧紧的把谢持护在身后。
鲜血溅在脸上，那温热的触感和浓重的血腥味，让谢持昂起了头，柔弱细白的脖颈微露，他猛地挣开何延的搀扶，无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重新挺直那单薄的脊梁！
染血的长剑猛地扬起，直指城外那如同蝗群般汹涌而来的蛮军，声音绝决。
“杀——！区区蛮夷！安敢叩我国门！屠我子民！毁我家园！此仇不共戴天！众将士！随我杀敌！”
所有人的士气为之一振，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竟让最凶残的蛮人都畏惧了。
这一战，天地动容！
第二十日。
京城，真的成了一座空城。
能战之人，几乎死绝了。
粮仓依然还有存粮，但已经无人去搬运，无人去烹煮。
谢持脸上已无悲喜，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他带着最后一批还能动弹的人，做了最后几件事：将城中所有水井用巨石泥沙堵死，在主要街道和巷口布下了最后致命的陷阱，泼洒了所能收集到的全部火油。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而他要将这座空城，变成蛮族大军的葬身之地。
今日后，京城会变成死城。
蛮人会伤亡惨重，而今日过后，他估计那些蛮子会继续南下。不然寸粮未进，可不好交代。
所以他将幸存的老弱妇孺，其中包括沈良那个年仅十岁、眼神惊恐的小儿子，以及萧嫣和乌云，安置在了崔家那处隐蔽的、据说能抵御大火的地下密室里。
密室的入口，藏在一片烧塌的园林假山之后，蛮人找不到的。
幸存下来的老弱妇孺蜷缩在阴影里，大约百余人，大多是女人、老人和孩子。每一张脸上都刻着极致的恐惧、悲伤和麻木。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烂的气味、微弱的哭泣和压抑的喘息，密室里有足够他们吃上三个月的粮食和清水。
今天，这个密室会彻底关闭。
谢持的目光扫过他们，看到了紧紧拉着祖母衣角的沈良的小儿子，也看到了那个被一位老人紧紧护在怀里的、格外安静的小女孩——萧嫣。她才四岁，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小袄。
“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声音，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出来。”这是他最后的命令，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他对负责带领这些人的文博重复道，目光死死盯着对方，“记住，三个月！至少三个月后，再想办法出来！听见了吗？”
密室内光线极其晦暗，人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一双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绝望、不甘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祈求。
几个半大的孩子甚至攥紧了拳头，声音颤抖却坚定：“大人，我们……我们也能战！”
“对！拼了！”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微弱却执拗的附和声零星响起，带着赴死的决绝。
谢持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这些伤痕累累的幸存者，最终定格在萧嫣身上。他艰难地挪步过去，蹲下身，尽可能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齐。
他伸出那只沾满干涸血污和泥土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小女孩柔软却沾满灰土的头发。谢持又摸了摸乌云，乌云叫了两声，舔谢持的手，它很乖，只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萧嫣也很乖，小女孩才四岁，小脸苍白，却异常安静，紧紧抱着同样脏兮兮的乌云。
柳云昨日死在了城墙上，死前目光依旧遥望着北方。
如今，萧家，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女孩。
“好好活着。”谢持的声音干涩无比，“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萧嫣抬起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大哥哥，我会保护好乌云，等你回来。”
谢持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好！”
文博红着眼圈，将一个不知从哪个庙里求来、早已被血污浸染的平安符，用力地、几乎是用塞的，将它攥进谢持冰凉的手心里。指尖相触，文博的指尖颤抖得厉害，声音哽咽：“谢兄……保重！”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身，带着孩子们退入了黑暗的密室深处。
沉重的石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落下，最终“轰”的一声，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
谢持在原地静立了片刻，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掌心紧攥着那枚小小的、似乎还带着一点微弱体温的平安符，粗糙的布料棱角硌得他生疼。这疼痛让他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随后转过身，孤身一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为之奋战、流淌了无数鲜血的城池，然后提着那把卷刃的剑，一步步走向了烟火四起、杀声震天的城墙。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怪你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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