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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珠玉生痕 ...


  •   夜明珠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上官静看着苏凌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总是覆着寒霜的凤眸里,此刻竟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还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恳切。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微麻的触感顺着血脉散开。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好”,可上一世雪夜里的血色、兄长断头台上的鲜血、母亲在天牢里绝望的哭喊……这些画面猛地冲入脑海,将那点微澜瞬间冻结。

      “陛下的好意,臣妾心领了。”上官静用力抽回手,夜明珠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幸好玉质坚韧,只是磕出个小缺口,依旧莹润生辉。

      她后退半步,垂眸避开苏凌的目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后宫嫔妃众多,陛下该赏谁便赏谁,不必特意来问臣妾的意思。臣妾……乏了。”

      逐客令下得直白,连伪装的客气都懒得维持。

      苏凌看着滚落在脚边的夜明珠,指尖微微蜷缩。方才那瞬间的动摇,她看得真切,可那点动摇终究抵不过八年来的伤痕。也是,她怎能指望一颗珠子、几句空话,就抹平那些刻骨的痛?

      “好。”苏凌弯腰拾起夜明珠,指尖摩挲着那道新添的缺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既然皇后乏了,朕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往外走,玄色龙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无声的风。走到殿门口时,却又顿住脚步,背对着上官静道:“李才人昨夜并未侍寝,她是去紫宸殿为其兄长求情。其兄贪墨军饷,按律当斩,朕没允。”

      说完,不等上官静回应,便大步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上官静僵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李才人的兄长贪墨军饷?按律当斩?

      上一世似乎确有此事,只是那时苏凌二话不说便准了李才人的求情,不仅免了其兄死罪,还升了官。后来那人再次犯案,牵连甚广,苏凌为了平息民愤,才不得不将其处死,却也因此失了不少民心。

      这一世,她竟然……

      上官静心头疑窦丛生,苏凌的做法,似乎处处都在偏离上一世的轨迹。

      “娘娘,地上凉,您回榻上歇着吧。”云溪捡起地上的棋子,小声劝道。方才陛下最后的话,她也听见了,心里对这位女帝的看法,又多了几分复杂。

      上官静没动,目光落在苏凌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

      苏凌回到紫宸殿时,李德全正候在门口,见她脸色不佳,大气都不敢喘。

      “去查,是谁散播的谣言。”苏凌将夜明珠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查出来,不必禀奏,直接杖毙。”

      “是!”李德全连忙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殿内只剩下苏凌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凤仪宫的方向,眉头紧锁。

      她知道上官静心里有结,可这结也太紧了些。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苏凌忽然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上官静因为忧思过度,犯了心悸的旧疾,缠绵病榻许久。那时她正忙着清理朝堂,只派了太医过去,并未亲自探望,现在想来,那时的上官静,该有多失望。

      “李德全。”苏凌扬声道。

      “奴才在。”刚走到门口的李德全连忙折回。

      “让太医院最好的张太医,去凤仪宫给皇后请脉,就说……朕听说皇后近日胃口不好,让他去看看。”苏凌顿了顿,补充道,“别说是朕的意思。”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奴才明白。”

      张太医去凤仪宫时,上官静正在临摹一幅字帖。

      听闻太医来了,她有些诧异,却还是依言伸出了手腕。

      张太医仔细诊脉后,抚着胡须道:“皇后娘娘脉象平稳,只是有些气虚,想来是近日思虑过多,没休息好。老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平日里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也就没事了。”

      上官静“嗯”了一声,让云溪取了诊金,送走了张太医。

      “娘娘,张太医可是太医院院判,陛下一般都只请他看诊呢。”云溪端来一杯热茶,笑着说,“看来御膳房的人没说错,他们是真的关心娘娘。”

      上官静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御膳房的人?张太医是太医院院判,怎么可能听御膳房的吩咐?

      除了苏凌,还能有谁?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抽芽的柳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苏凌到底想做什么?一边对她冷漠疏离,一边又暗中关心她的身体?

      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还是……

      上官静不敢再想下去,她怕自己又一次陷入那名为“苏凌”的泥沼。

      接下来的几日,苏凌依旧没有露面,只是凤仪宫的膳食里,多了许多温补的菜品,味道清淡,却很合上官静的口味。

      云溪每日都眉开眼笑地说着御膳房的变化,上官静听着,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些都是苏凌的安排,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接受,意味着可能再次沦陷;拒绝,心里却又隐隐有些不忍。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寝食难安,连带着精神也差了许多。

      三月中旬,边境传来急报,说北狄小股部队侵扰边境,烧杀抢掠,当地守军请求朝廷支援。

      消息传到京都,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北狄是大启的宿敌,多年来一直骚扰边境,只是近几年没什么大动作,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

      早朝时,武将们纷纷请战,文官们则争论不休,有的主张出兵镇压,有的则主张议和。

      苏凌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着扶手,神色平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

      “陛下,北狄蛮夷,欺人太甚,臣请命出兵,定将其打回老家!”镇国将军声如洪钟,抱拳请命。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不宜再动干戈啊。”户部侍郎连忙反驳,“不如派使者去议和,许以岁币,换取边境安宁。”

      “放屁!”镇国将军怒喝,“岁币只能换来一时安宁,只会让北狄觉得我大启好欺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你……”

      “够了。”苏凌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争论。

      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北狄侵扰边境,杀我百姓,掠我财物,此等恶行,绝不能忍。”她看向镇国将军,“镇国将军,朕命你率领三万禁军,即刻奔赴边境,务必将北狄击退,扬我国威!”

      “臣遵旨!”镇国将军喜出望外,连忙领命。

      “陛下,不可啊!”户部侍郎还想再劝。

      苏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国库空虚?朕记得去年的盐税,还结余不少吧?还有那些贪官污吏抄没的家产,足够支撑这场战事了。”她顿了顿,语气转厉,“若是有人敢在军饷上动手脚,朕定斩不饶!”

      户部侍郎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说话了。

      苏凌又吩咐了几句关于粮草转运、后勤补给的事,条理清晰,考虑周全,让众臣无不心服口服。

      退朝后,苏凌回到紫宸殿,立刻让人去传上官太傅。

      上官太傅接到旨意时,心里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苏凌突然召见他,是为了什么。

      走进紫宸殿,看到苏凌正站在地图前,研究着边境的地形,他连忙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太傅免礼。”苏凌转过身,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是北狄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镇国将军性子急躁,怕是会中了北狄的埋伏。”

      上官太傅凑近一看,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确实是埋伏的好地方。”

      “所以,朕想让你给镇国将军写一封信,提醒他多加留意。”苏凌看着上官太傅,“太傅曾在边境任职多年,对那里的地形比镇国将军熟悉,由你提醒,他定会重视。”

      上官太傅愣住了。

      苏凌竟然会征询他的意见,还让他给镇国将军写信?

      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陛下,臣……”

      “太傅不必多言。”苏凌打断他,“这不仅是为了镇国将军,更是为了大启的将士,为了边境的百姓。”她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朕知道,太傅心系天下,不会推辞的。”

      上官太傅看着苏凌眼中的真诚,心里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臣,遵旨。”

      上官太傅离开紫宸殿后,径直回了上官府。

      他没有立刻写信,而是坐在书房里,沉思了许久。

      苏凌的举动,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她不仅没有打压上官家,反而处处提拔;不仅没有猜忌他,反而委以重任。

      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她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看重他的才能,想要与上官家携手共治天下?

      上官太傅不敢确定,但他能感觉到,苏凌似乎真的变了。

      他拿起笔,开始给镇国将军写信。信中详细分析了边境的地形,指出了可能存在的埋伏,还给出了几条应对的策略。

      写完信,他让人快马送往边境,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凤仪宫内,上官静听闻了朝堂上的事,还有父亲被召见的消息,心里更加不安。

      苏凌让父亲给镇国将军写信,是什么意思?

      是想拉拢父亲,还是想借机将上官家也卷入这场战事?

      上一世,边境战事正是上官家失势的开始。父亲因为主张议和,被苏凌斥为卖国贼,后来又被人诬陷通敌,才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这一世,苏凌虽然主张出兵,却让父亲参与其中,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上官静越想越担心,坐立难安。

      “云溪,”她忽然开口,“备车,我要回上官府一趟。”

      她必须回去看看,提醒父亲多加小心。

      “娘娘,现在出宫,怕是不合规矩吧?”云溪有些犹豫,“而且,要不要先禀报陛下一声?”

      “不必了。”上官静站起身,语气坚定,“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她不能再等了,她怕晚了一步,又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云溪看着上官静焦急的样子,不敢再多说,连忙去安排。

      苏凌得知上官静出宫回了上官府,并不意外。

      她知道上官静担心什么,也知道她一定会去提醒上官太傅。

      “陛下,要不要派人跟着?”李德全问道。

      苏凌摇了摇头:“不必。让她去吧。”

      她就是要让上官静知道,她没有算计上官家的意思。有些事情,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总比她空口说白话要好。

      “对了,”苏凌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找出来,送到凤仪宫去。”

      “是。”

      李德全退下后,苏凌重新看向地图,眼神变得深邃。

      北狄只是小麻烦,真正让她担心的,是朝中那些隐藏的势力。他们不会甘心看着她坐稳这个皇位,一定会借机生事。

      而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仅要应对外敌,更要清理内患。

      只有这样,她才能给上官静一个安稳的未来。

      上官静回到上官府时,上官太傅正在书房看书。

      看到女儿突然回来,他有些惊讶:“静儿?你怎么回来了?”

      “父亲,”上官静走到他面前,神色焦急,“女儿听说陛下让您给镇国将军写信?”

      上官太傅点了点头:“是啊,陛下说镇国将军可能会中北狄的埋伏,让为父提醒他一下。”

      “父亲,您糊涂啊!”上官静急道,“边境战事凶险,您怎么能掺和进去?万一……万一出了什么事,被人抓住把柄,怎么办?”

      上官太傅看着女儿焦急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静儿,为父知道你担心什么。但陛下这次,似乎是真心实意的。”他将苏凌召见他的经过,还有信中的内容,都告诉了上官静。

      上官静听完,眉头紧锁:“父亲,您怎么能相信她的话?她那个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您忘了兄长和母亲的事了吗?”

      提到往事,上官太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静儿,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陛下现在是大启的天子,她若想坐稳这个皇位,就不会轻易动我们上官家。而且,这次的事,她确实没有算计为父的意思。”

      “父亲!”

      “好了,别说了。”上官太傅打断她,“为父心里有数。你在宫里也要多加小心,好好照顾自己。”

      上官静看着父亲坚持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父亲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

      “父亲,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她只能反复叮嘱,“若是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女儿。”

      上官太傅点了点头:“放心吧。”

      上官静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刚走进殿内,就看到云溪拿着一支步摇走了过来,正是那支被她扔掉的赤金点翠步摇。

      “娘娘,这是陛下让人送来的,说……说上次是陛下唐突了,让您别往心里去。”云溪小心翼翼地说。

      上官静看着那支步摇,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了父亲的话,想起了苏凌近日的种种举动,心里的防线,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难道,苏凌真的变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信,绝不能信。

      上官静接过步摇,随手放在桌上:“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内室,背影依旧挺直,只是步伐,却似乎有些沉重。

      夜渐渐深了,凤仪宫内一片寂静。

      上官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不知道,紫宸殿的灯,也亮了一夜。

      苏凌站在窗前,望着凤仪宫的方向,眼神坚定。

      无论多难,她都会坚持下去。

      因为她知道,大雾终会散去,真相终会大白。

      而她和上官静的故事,不该只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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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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