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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伤新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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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羹碎裂的声音仿佛还在殿内回荡,上官静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云溪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收拾碎片:“娘娘,您这是何苦呢……陛下也是一片好意啊。”
“好意?”上官静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地上的狼藉,“她的好意,从来都裹着毒药。”
上一世,苏凌也曾这样对她。在她生辰时送来稀世珍宝,在她生病时亲自喂药,可转头就能为了皇权,毫不犹豫地将她的兄长推上断头台。
那些所谓的“好”,不过是为了让她更顺从、更死心塌地的诱饵罢了。
“以后陛下送来的任何东西,都给我扔出去。”上官静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狼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谁敢私自留下,按宫规处置。”
云溪手一抖,碎片划破了指尖,渗出血珠。她看着上官静挺直的背影,终究还是没敢再劝,只是低声应道:“是,娘娘。”
紫宸殿内,李德全战战兢兢地回禀了凤仪宫的事。
“陛下,皇后娘娘……把汤羹打翻了,还说……说她福薄,消受不起您的恩宠。”
苏凌正批阅奏折的手顿了顿,朱砂笔在纸上晕开一小团红痕,像极了血。
她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李德全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他跟了苏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陛下对一个人如此上心,偏偏这位皇后娘娘,好像油盐不进。
“知道了。”苏凌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下去吧。”
“是。”李德全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走。
“等等。”苏凌叫住他,“让御膳房再做一份,晚点送去。告诉云溪,别让皇后知道是朕送的。”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奴才遵旨。”
李德全退下后,苏凌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上官静在怕什么,也知道她在恨什么。上一世的债,终究要一点点还。
只是这过程,比她想象中更难。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密报,上面是关于上官家几位叔伯暗中勾结旧部的消息。上一世,就是这些人怂恿上官太傅走上了通敌叛国的路,最后连累了整个上官家。
苏凌指尖划过那些名字,眼神渐冷。
看来,光是给上官家荣宠还不够,还得替她清理掉这些藏在暗处的蛀虫。
傍晚时分,凤仪宫的晚膳多了一道冰糖雪梨羹。
云溪端上来时,眼神有些闪躲:“娘娘,这是御膳房新做的,说看您近日咳嗽,特意送来润喉的。”
上官静瞥了一眼那碗晶莹剔透的甜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她放下筷子:“撤下去。”
“娘娘,”云溪鼓起勇气劝道,“这羹汤看着就好喝,而且……御膳房的人说了,不是陛下吩咐的,是他们自己想着给您做的。”
上官静冷笑:“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云溪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上官静看着那碗甜羹,忽然想起上一世,她咳得厉害,苏凌也是这样,亲自守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雪梨羹。那时她以为自己是被宠爱的,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苏凌为了稳住上官家而演的一场戏。
“我说,撤下去。”上官静的声音冷了几分。
云溪没办法,只能端着羹汤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见上官静望着窗外,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她叹了口气,将羹汤交给小太监,却没让他扔掉,而是悄悄藏在了自己房里。
或许……等娘娘气消了,会想喝呢?
夜深人静时,上官静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苏凌的情景。
那时苏凌还是长公主,随先皇参加上官家的赏花宴。她穿着一身红衣,骑在马上,像一团烈火,远远望去,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不小心被假山绊倒,是苏凌飞身下马,将她扶了起来。那时苏凌的手很暖,笑容也不像后来那般冰冷。
“小妹妹,没事吧?”
那是她对苏凌最初的印象,像一道光,照亮了她沉闷的闺阁生活。
后来,她满心欢喜地嫁入宫中,以为能与她并肩同行,却没想到,等待她的是一场无尽的噩梦。
爱与恨交织,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直到死亡才得以解脱。
可如今,她又回到了这个牢笼里。
上官静翻了个身,看向床头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画,是苏凌亲手画的墨竹,上一世被她撕碎了,这一世却还完好地挂在那里。
她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想去取下那幅画,指尖却在触碰到画轴的瞬间停住了。
画轴上,似乎还残留着苏凌的气息,淡淡的墨香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上官静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她怎么又在想这些?
她转身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苏凌,不要再去想那些过往。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雪夜里苏凌倒在她怀里的样子,她最后那句未说完的“若有来生”,还有这几日苏凌反常的举动……
难道,苏凌真的也重生了?
如果她也重生了,她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弥补,还是为了更深的算计?
上官静的心乱了。
同一时间,紫宸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苏凌刚处理完一份密报,上面说她派去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上官家那几个不安分的叔伯,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凤仪宫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想来上官静已经睡了。
她知道,清理掉那些蛀虫只是第一步。要想让上官静真正相信她,还需要时间。
只是,她怕时间不够。
上一世的很多事情,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发生了。再过不久,边境就会传来战事,而那场战事,正是上官家走向覆灭的导火索之一。
这一世,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能再让历史重演。
苏凌转身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让人连夜送往边境。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些。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在梅林里起舞的身影,正是上官静。那是她上一世偷偷画的,一直藏在密室里,没想到重生后,这幅画竟然也跟着出现在了这里。
苏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女子的脸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静儿,再等等我。”她低声呢喃,“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画上,仿佛为那起舞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银辉。
接下来的几日,苏凌没有再去凤仪宫,也没有再送东西过去,只是偶尔会从李德全那里打听上官静的消息。
听说她每日只是看书、练字、下棋,很少出门,也很少说话,像一朵被关在笼子里的花,美丽,却也孤寂。
苏凌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而上官静,在最初的戒备和抗拒后,发现苏凌并没有再做什么让她反感的事,心里稍微平静了些,却也更加疑惑。
她不明白苏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是觉得软的不行,准备来硬的了吗?
上官静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凌那边却毫无动静,仿佛真的把她这个皇后忘了一样。
直到三月初,宫里传来消息,说西域小国进贡了一批珍宝,苏凌让人送到了各宫,凤仪宫也收到了一份。
这次送来的是一块暖玉,据说能安神定惊,驱寒保暖。
云溪捧着那块温润的暖玉,看着上官静,欲言又止。
上官静看着那块玉,沉默了片刻。
上一世,她也收到过这样一块暖玉,是苏凌在她生辰时送的。后来她被打入冷宫,那块玉也不知所踪了。
“扔了吧。”上官静移开目光,语气平淡。
“娘娘……”云溪还想再劝。
“照做。”上官静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真的累了。
无论是苏凌的示好,还是自己的抗拒,都让她觉得身心俱疲。
云溪看着上官静眼底的疲惫,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捧着暖玉退了出去。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真的扔掉,而是找了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她总觉得,陛下对娘娘是不一样的。
云溪刚把暖玉藏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她连忙出去查看,只见几个太监宫女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陛下把西域进贡的那颗夜明珠,赏给了李才人呢!”
“什么?夜明珠?那可是稀世珍宝啊!陛下怎么会赏给李才人?”
“谁知道呢,听说李才人昨晚去了紫宸殿,陪了陛下一夜……”
“啧啧,看来这李才人要得宠了啊……”
云溪听到这些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身回了殿内。
上官静正在下棋,见她脸色不对,随口问道:“怎么了?”
云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娘娘,外面都在传,陛下把西域进贡的夜明珠,赏给了李才人,还留了李才人在紫宸殿过夜……”
上官静执棋的手猛地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她就说苏凌怎么突然安分了,原来是找到了新的乐子。
也是,像苏凌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专情于一人?上一世是她太傻,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其实不过是众多棋子中的一颗罢了。
“知道了。”上官静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棋盘,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溪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气。
她明明看到娘娘听到消息时,眼里的光都灭了啊。
紫宸殿内,苏凌听李德全说了外面的传言,又看了看桌上那颗硕大的夜明珠,眉头微蹙。
“朕什么时候把夜明珠赏给李才人了?”
李德全也一脸茫然:“奴才也不知道啊,这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出去了……”
苏凌沉吟片刻,忽然明白了。
这是有人故意在挑事,想借此试探她对皇后的态度,或者是想给凤仪宫那位添堵。
她抬头看向李德全:“去查,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
“是。”
李德全退下后,苏凌看着那颗夜明珠,眼神渐冷。
看来宫里还是有不少人不长记性,忘了她的规矩。
她拿起夜明珠,起身走向凤仪宫。
有些误会,还是早点解开的好。
她不想让上官静,再因为这些无谓的传言,而对她产生更深的隔阂。
凤仪宫的门被推开时,上官静正在收拾棋盘。
看到走进来的苏凌,她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仿佛没看到她一样。
苏凌走到她面前,将那颗夜明珠放在桌上:“这东西,你看看。”
上官静瞥了一眼,没说话。
“外面的传言,你听到了?”苏凌问道。
上官静依旧没说话,只是将最后一颗棋子放进棋盒里,然后合上盖子,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无声的抗拒。
苏凌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无奈,却也知道她在气什么。
“那些都是谣言。”苏凌解释道,“朕没有把夜明珠赏给任何人,更没有留李才人过夜。”
上官静终于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陛下赏谁东西,留谁过夜,是陛下的自由,与臣妾无关。”
“怎么会无关?”苏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是朕的皇后,是这后宫唯一的主人。朕的一切,都与你有关。”
上官静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陛下说笑了。臣妾不敢当。”
苏凌看着她眼底的防备和疏离,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知道,光靠嘴说是没用的。
苏凌拿起桌上的夜明珠,塞到上官静手里:“这珠子,朕赏你了。”
上官静的手被夜明珠的凉意一激,想要扔掉,却被苏凌按住了手。
“静儿,”苏凌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相信我这一次,好吗?”
上官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的真诚,心里忽然乱了。
她想抽回手,想大声说“我不信”,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颗夜明珠在她手心,冰凉的触感,却仿佛烫到了她的心里。
她该相信她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漩涡,将她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