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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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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下降的时间长得不正常。
许烬野盯着楼层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负数:-1,-2,-3……一直到-14才停住。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绝缘材料老化的气味涌进来,像打开了某个尘封多年的墓穴。
这里是城市地下废弃的早期预演实验基地。入口伪装成普通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需要三重权限验证——谢临松的黑卡、虹膜扫描、以及一段十六位的动态密码。许烬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监察官一丝不苟地完成所有步骤,心里那点疑虑又重了几分。
“你确定要带我下来?”许烬野问。他们站在电梯口,面前是一条延伸进黑暗的走廊,墙上的应急灯每隔二十米亮一盏,光线暗得勉强能辨路。
“不确定。”谢临松从随身包里取出一支小型照明棒,掰亮,银白色的冷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把你留在上面更危险。污染源头可能就在这下面,而你是目前已知对污染抗性最强的预演者。我需要你的……直觉。”
他说得官方又合理,但许烬野听出了潜台词:谢临松不放心让他独自待着,尤其是在记忆开始复苏的这个阶段。
自从那天晚上他编辑完那份关于双生实验的文档后,一些新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不是完整的场景,是更零散的东西:消毒水的味道、电极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心电图机单调的滴答声、还有玻璃墙后面那双总在注视他的眼睛——深灰色的,专注的,偶尔会流露出担忧。
那双眼睛和谢临松的一模一样。
“走吧。”谢临松迈步走进走廊。许烬野跟上,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像有两个人在走,又像有无数个。
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房门,门上挂着老式的金属标牌,字迹大多已经剥落。有些门半开着,能瞥见里面报废的设备:巨大的球形屏幕、布满按钮的控制台、还有那种老式的磁带存储柜。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时间在这里停滞了至少十年。
“实验基地什么时候废弃的?”许烬野问。
“八年前。”谢临松的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双生实验事故之后,整个早期研究项目被终止,基地封存,大部分设备要么销毁要么转移。理论上这里应该只剩下空壳。”
“但污染数据指向这里。”
“对。”谢临松在一扇门前停下。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它是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锁眼周围有灼烧的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暴力打开过。“有人进来过。最近。”
他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扫描仪,对准锁眼。扫描仪发出细微的嗡鸣,屏幕显示出一串读数。
“三天前。”谢临松站起身,“有人用高频电磁脉冲破坏了机械锁,然后……”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用生物密钥解锁了电子部分。”
“生物密钥?你的?”
“不是我的。”谢临松的语调沉下去,“但匹配度很高。可能是……备份样本。”
房间里面是一个小型控制室。正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操作台,台面上有十几个已经黑屏的显示器。墙上挂着几块白板,板子上用马克笔写满了公式和图表,字迹已经褪色。角落里堆着几箱纸质档案,箱子上的封条被撕开了。
谢临松走到操作台前,手指拂过台面,灰尘被带起,在照明棒的光柱里翻滚。他找到一个隐蔽的电源接口,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形设备接上去。设备亮起绿灯,操作台的主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起来。
暗淡的蓝光映亮控制室。屏幕上跳出老式的操作界面,全是命令行,没有图形。
“备用电源还有残存。”谢临松快速敲击键盘,输入指令,“我试试调取日志。”
许烬野没有凑过去看屏幕。他在房间里慢慢走动,观察那些白板上的内容。大部分是专业术语和数学符号,他看不懂。但有一块白板比较特殊,上面画的不是公式,是示意图。
示意图有两个主体:一个简笔小人躺在床上,身上连着线;另一个简笔小人站在床旁,手里拿着什么。两个小人之间画着波浪线,旁边标注:“意识共振频率匹配度:97.8%”。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若匹配度超过99%,可能引发不可逆的认知融合。”
许烬野盯着那行字。认知融合。什么意思?两个人的意识融为一体?
他伸手想擦掉白板上的灰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刚碰到板面,白板突然亮了起来——不是通电,是某种光学残留被激活了。板面上的字迹开始发光,然后像投影一样,浮现出动态画面。
画面里是两个人。
年轻的谢临松,穿着白色实验服,头发比现在短些,脸上没有泪痣——或者说有,但很淡,几乎看不见。他站在控制台前,正在调整参数,表情专注得近乎严肃。
更年轻的许烬野,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削,头发有点长,遮住部分眼睛。他躺在一张类似病床的设备上,手腕和额头贴着电极贴片,眼睛闭着,但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画面是无声的,但能看到谢临松时不时转头看向许烬野,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许烬野偶尔会睁开眼睛,看向谢临松的方向,笑一下,然后又闭上。
很日常的画面。但许烬野的心脏开始狂跳。
这不是记忆闪回。这是记录。基地里残留的、被某种技术保存下来的全息记录。
他退后一步,撞到了什么。回头,是谢临松。监察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也在看白板上的画面,表情在蓝光下显得异常复杂——不是完全的震惊,更像是……终于面对了某件一直回避的事。
“你……”许烬野开口,声音发干。
“这是双生实验的日常记录。”谢临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描述别人的事,“你是预演者测试体,编号Alpha-7。我是监察观察员,后来成为你的专属监察官,编号Gamma-1。实验目的是建立高维意识连接,提升预演存活率。”
他顿了顿,补充:“我们当时……配合得很好。”
画面变化了。新的场景:还是那个房间,但许烬野坐在床边,谢临松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中间摆着一副棋盘。许烬野在笑,谢临松在皱眉思考,然后挪动了一个棋子。许烬野笑得更开心了。
很普通的互动。但那种氛围……轻松,自然,甚至有点亲昵。
“实验持续了多久?”许烬野问。
“九个月。”谢临松说,“前六个月是基础训练和适应性测试。后三个月进入深度连接阶段。实验数据很好,存活率预测从平均43%提升到了97%。委员会很满意,决定推进到最终阶段。”
“最终阶段是什么?”
谢临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操作台前,输入新的指令。主屏幕上的命令行快速滚动,最后停在一份文档的标题页:
“双生意识共鸣实验-最终阶段协议”
“目的:建立预演者与监察官的永久性意识共振桥梁,实现实时无延迟协同。”
“风险:若连接过程中出现意识排斥,可能导致双方认知结构损伤。”
“备注:实验体Alpha-7与Gamma-1匹配度已达理论峰值,建议推进。”
文档末尾的批准签名栏,有五个不同的签名。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最终阶段定在三月十五日。”谢临松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实验前夜,你来找我,说你有不好的预感。我说不会有事,我会全程监控。”
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实验开始了。”
控制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不是断电,是某种程序被触发。白板上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录——这次不是日常场景,是实验室主舱的监控视角。
许烬野看见自己躺在实验舱里,身上连接的管线比之前多了一倍。谢临松站在舱外的控制台前,戴着通讯耳机,正在快速操作。屏幕上,两人的脑波图谱几乎完全同步,像两条重叠的蛇,蜿蜒上升。
然后,异变发生了。
许烬野在舱内开始剧烈抽搐,不是身体的抽搐,是意识层面的痉挛——监控画面里,他的身体其实很平静,但脑波图谱突然炸开,变成一片混乱的噪点。同时,谢临松那边的图谱也开始扭曲。
警报声响起。红色的灯光闪烁。
谢临松猛地站起来,对着麦克风喊什么,然后冲向实验舱的玻璃墙。他的手拍在玻璃上,画面里能看见他脸上的惊恐——那种许烬野从未在现在的谢临松脸上见过的、完全失控的惊恐。
舱内的许烬野睁开了眼睛。不是清醒的眼神,是空洞的、失焦的。他张开嘴,说了什么。
谢临松读懂了唇语,脸色瞬间惨白。
他转身冲回控制台,疯狂地输入终止指令。但系统没有响应——连接太深了,强行终止需要更高权限。
画面里,谢临松做了个决定。
他拔出一把应急用的物理钥匙,插进控制台侧面的一个特殊插孔,用力一拧。
钥匙断了。
但系统停了一秒。
就在那一秒,谢临松做了更疯狂的事:他扯掉自己身上的所有监测电极,直接用手按住控制台的主接口——他在用自己身体的生物电信号,强行覆盖系统指令。
电弧炸开。
谢临松整个人被弹开,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但他成功了——实验舱的玻璃罩升起,连接管线自动脱落。
监控画面开始剧烈晃动,像地震。舱内的许烬野挣扎着爬出来,踉跄地走向谢临松。他跪在监察官身边,伸手想碰他,但手在颤抖。
然后,更多的警报响起。
屏幕上的文字提示:“系统过载,核心协议受损,建议紧急撤离。”
画面在这里中断。
控制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谢临松带来的照明棒还在发光。银白的光照在他脸上,许烬野看见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后来呢?”许烬野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我醒了,在医院。”谢临松睁开眼睛,眼底有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涌动,“你也在,但你不记得实验的具体过程了。医生说是创伤性记忆封锁,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委员会决定终止实验,封存所有数据。我伤愈后申请成为正式监察官,从底层做起,最后……到了现在的位置。”
“那你记得?”许烬野看着他,“你记得一切?”
谢临松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我记得。”
两个字,重得像砸在地上的铁块。
许烬野忽然想起那些记忆闪回里,谢临松年轻的声音在哭,在说“对不起”。想起那句“以监察官的名义”。想起山崖边那只穿过空间裂缝抓住他的手。
不是责任。
是债。
是八年前没来得及完成的保护,是实验中断留下的空洞,是两个人之间那根从未真正断开的、无形的线。
许烬野走向谢临松。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天在实验舱里,”许烬野说,“我对你说了什么?那个唇语。”
谢临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说:‘太挤了。’”
“什么?”
“你说意识里太挤了。”谢临松的眼神像是穿透了时间,回到那个红色警报闪烁的房间,“我们的连接太深,深到你的意识里能感觉到我的存在,我的意识里也能感觉到你。对你来说,那就像……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你说你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念头,哪些是我的。你说……快窒息了。”
许烬野怔住了。
太挤了。认知融合。不可逆。
所以他才会在实验最终阶段崩溃——不是因为技术故障,是因为人性无法承受那种深度的连接。人的意识需要边界,需要“自我”的领地。而当另一个人的意识完整地入驻,那种入侵感可能是毁灭性的。
“所以你强行中断了实验。”许烬野说,“为了让我……恢复正常。”
“为了让你还是你。”谢临松纠正,“即使那意味着我们的连接会被撕裂,即使那会让我……”他没说完,但许烬野懂了。
会让谢临松承受系统反噬,会让他受伤,会让他失去某些东西——也许是感情,也许是感知,也许是某种“活着”的感觉。
所以现在的谢临松才这么克制,这么冰冷,这么……像一台完美的监察机器。因为八年前,他把属于“人”的那部分燃烧掉了,为了保住许烬野的自我。
许烬野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灯光突然重新亮起。
不是正常的亮,是频闪的、刺眼的红光。同时,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从隐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检测到未授权意识活动。激活防御协议:记忆回廊。”
“糟了。”谢临松脸色一变,抓住许烬野的手腕,“我们触发了基地的自动防御系统。快走——”
话没说完,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是空间层面的扭曲。控制室的墙壁开始融化、流淌,像高温下的蜡。地板变成柔软的、有弹性的质地,像某种生物的胃壁。天花板垂下来,变成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后面有无数的画面在快速闪动。
许烬野看见了美术馆的画框,看见了老宅的空白脸,看见了电话亭的血画——他经历过的所有预演空间的碎片,全部混在一起,像被打碎的万花筒。
“抓紧我!”谢临松吼道,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光纹,试图建立稳定屏障。
但太迟了。
记忆回廊已经成型。这是一个基于两人共同记忆构建的、极度不稳定的混合预演空间。规则是什么?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不能尽快找到锚点,他们的意识会被这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彻底撕碎。
墙壁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场景碎片拼贴成的荒原。左边是黄昏美术馆的走廊,右边是雾隐老宅的书房,前方是电话亭的玻璃碎片,后方是实验室的控制台。所有场景都在同时发声:画中人在呼唤,老宅家人在低语,电话在嗡鸣,实验室警报在尖叫。
噪音达到令人疯狂的程度。
许烬野感到头痛欲裂,像是脑子里有无数根针在搅动。他本能地抓紧谢临松的手,那是此刻唯一的真实触感。
谢临松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身体在闪烁——不是预演空间里的那种半透明,而是更严重的、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的断续闪烁。每一次闪烁,他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这个空间在抽取我们的意识能量来维持自身。”谢临松咬着牙说,声音断断续续,“必须找到核心……找到记忆回廊的锚点……”
“怎么找?!”许烬野吼道,声音被噪音吞没大半。
“跟着我!”谢临松拉着他,冲向最近的一个场景碎片——那是实验室的一段记忆:年轻的谢临松在给更年轻的许烬野讲解预演规则。
他们冲进那个碎片,周围的噪音稍微减弱了一些。但场景不稳定,地面在晃动,天花板在往下掉灰。
“看!”许烬野指着碎片深处。那里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画着两个小人,中间连着线——和刚才在控制室看到的那块白板一模一样。
但这次,白板上多了一行字,用红色的马克笔写就,字迹狂乱:
“如果连接是罪,那我宁愿永堕地狱。”
没有署名,但许烬野认出了笔迹。
是谢临松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监察官。谢临松也在看那行字,表情是一片空白的震惊,像是第一次看见。
“你写的?”许烬野问。
“……我不知道。”谢临松的声音很轻,“我不记得我写过这个。”
“可能是在实验中断后写的。”许烬野猜测,“在你……受伤之后。”
谢临松没有回答。他伸手触碰那行字,指尖刚碰到板面,整个实验室碎片突然崩塌。他们又掉回了记忆荒原。
这次落点更糟——直接掉进了老宅的那个书房。无面父亲坐在书案后,空白脸转向他们,用那种多层重叠的声音说:
“回来了?正好,家里需要新的影子。”
墙壁上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向他们。谢临松把许烬野往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银光炸开,击退那些手。但更多的场景碎片开始挤压过来:电话亭的玻璃碎片像刀片一样飞射,美术馆的画框像捕兽夹一样开合,实验室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混乱。绝对的混乱。
许烬野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这么多记忆,这么多场景,这么多声音——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经历,哪些是预演空间的虚构,哪些是八年前的实验残留。自我认知的边界在模糊,像被水泡软的纸。
“许烬野!”谢临松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看着我!只看着我!”
许烬野勉强聚焦视线。谢临松的脸在闪烁、分裂,一会儿是现在这个冷峻的监察官,一会儿是八年前那个穿着实验服的年轻观察员,一会儿又是更早的、没有泪痣的样子。
“我……分不清……”许烬野喘息着说,“哪个是你……”
“都是我。”谢临松的声音在颤抖,但异常坚定,“八年前是我,现在也是我。实验中断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努力记住一件事:我的名字是谢临松,我是监察官001,我要保护一个人,那个人叫许烬野。”
他把额头抵在许烬野的额头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念咒:
“你是许烬野。二十四岁,插画师,右耳戴黑色耳钉。你喜欢画画,讨厌规则,总是不按常理出牌。你经历过三次预演,每次都活下来了。你和我一起对抗过规则污染,你在电话亭里用血画过画。这些是真实的。其他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谢临松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比平时高,像在发烧。许烬野感觉到监察官的意识在主动靠近,不是入侵,是包裹——用他自己的记忆和认知,为许烬野筑起一道临时的堤坝,挡住外面那些混乱的洪流。
“你在做什么……”许烬野虚弱地问。
“做我八年前就该做的事。”谢临松说,声音里有种决绝的温柔,“保护你。”
银光从他们接触的地方爆发,不是攻击性的光,是温和的、网状的、像茧一样的光。光茧包裹住两人,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混乱记忆。
在光茧内部,噪音减弱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许烬野的呼吸慢慢平稳,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他抬头,看见谢临松闭着眼睛,眉头紧皱,额角全是冷汗。维持这个光茧显然消耗巨大。
“你会撑不住的。”许烬野说。
“那就一起撑。”谢临松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近距离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听我说,记忆回廊的核心一定是我们共同记忆中最强烈、最深刻的那个点。找到它,我们就能控制这个空间,而不是被它控制。”
“最深刻的点……”许烬野喃喃。他环顾光茧外面那些飞掠的记忆碎片。太多了,哪一个才是?
然后他看见了。
在无数碎片的最深处,有一个特别明亮的光点。不是场景碎片,是一个单纯的、温暖的光球。光球里,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坐着,在看什么。
“那里。”许烬野指向光球。
谢临松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表情凝固了一瞬。
“……是那里。”
他撤掉光茧,拉着许烬野冲向那个光球。沿途的场景碎片试图阻拦,但谢临松不再防守,只是用身体硬扛。玻璃碎片划破他的手臂,画框夹住他的腿,电弧灼伤他的侧脸——但他没停。
许烬野想挣脱他的手自己去开路,但谢临松抓得更紧。
“这次,”监察官说,声音在奔跑中破碎但清晰,“我们一起。”
他们冲进了光球。
瞬间的寂静。
外面的噪音完全消失了。光球内部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像一间普通的起居室。有沙发,有地毯,有窗,窗外是虚拟的星空。沙发上坐着两个人——还是他们,但更年轻,穿着便服,没有实验服,没有监察官制服。
年轻的谢临松在看书。更年轻的许烬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一支画笔。沙发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本素描本,上面画着窗外星空的草稿。
很安静,很普通,很……温暖。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实验间隙的休息时间?还是某个不被监控的私人时刻?
许烬野不记得。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场景里,没有任何实验的压力,没有任何规则的束缚,没有任何预演的危险。只是两个人,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简单地待着。
“这是我们唯一的……私密时间。”谢临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烬野回头,看见监察官站在光球入口处,手臂和脸上的伤还在渗血,但表情柔和得像变了一个人。
“每周日下午,实验暂停三小时。我们会离开实验室,来这个休息室。你看书,我画画,或者反过来。”谢临松走到沙发旁,看着沙发上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不讨论实验,不讨论数据,只聊……普通的事。你喜欢的画家,我想读的书,或者只是沉默。”
他停顿,然后说:“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忆。”
许烬野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走到谢临松身边,看着沙发上睡着的自己。那么年轻,那么放松,嘴角还有一点口水的痕迹。
“所以这里就是核心。”许烬野说。
“对。”谢临松转身,面向光球外面那些还在疯狂涌动的记忆碎片,“记忆回廊是防御系统,它会攻击入侵者最脆弱的记忆点。但对我们来说……我们最脆弱的,反而是这个最安静、最普通的时刻。”
他抬起手,掌心朝向光球中心。银光流淌,注入沙发、地毯、窗户、星空。
“因为实验结束后,我们再也没有这样的时刻了。”谢临松的声音很低,“我成了监察官,你失去了记忆。我们之间隔着系统、规则、职责……和八年的时间。”
银光填满了整个光球。然后,以光球为中心,向外扩散。
所到之处,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重组、归位。美术馆的碎片飞回美术馆,老宅的碎片飞回老宅,电话亭的碎片飞回电话亭。不是消失,是恢复秩序。
记忆回廊在自我修复。
而修复的锚点,就是那个周日下午的休息室。
许烬野看着这一切,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向谢临松,问:“如果当年实验没有中断,如果我们的连接真的成功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谢临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外面逐渐恢复秩序的空间,看着那些归位的记忆碎片,良久,才说:
“我不知道。也许意识会彻底融合,也许会有新的存在形式。但有一点我确定——”他看向许烬野,眼神像穿透了八年的时光,“无论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保护你。这是我的选择,不是实验的要求。”
许烬野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谢临松,”他说,“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
光球开始收缩。记忆回廊即将关闭,他们会回到现实的控制室。但在彻底退出前,许烬野做了件事:他走到沙发旁,从睡着的年轻许烬野手里,轻轻抽出了那支画笔。
很轻的动作,但当他拿起画笔的瞬间,整个光球震动了一下。沙发上的两个年轻身影睁开眼睛,看向他——然后笑了。不是诡异的笑,是温暖的、了然的、像在告别一样的笑。
然后光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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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了控制室。
照明棒还在地上发光,操作台的屏幕还亮着,灰尘还在空气里缓慢飘浮。一切都和进入记忆回廊前一模一样,除了两人身上的伤——谢临松手臂上的割伤、腿上的淤青、脸上的灼伤,都还在。
还有许烬野手里的那支铅笔。
不是真的铅笔,是一道铅笔形状的光痕,正在缓慢消散。
“记忆的残影。”谢临松解释,“有时强烈的记忆片段会在空间里留下这种……印记。”
许烬野看着那道光痕彻底消失,掌心还残留着虚幻的触感。然后他抬头,看向谢临松:“现在怎么办?污染源头找到了吗?”
谢临松刚想回答,控制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不是他们进来的那扇门,是另一扇隐蔽的、之前没注意到的侧门。门后冲进来五个人,全部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手里端着造型奇特的枪械——不是普通的枪,枪口有复杂的能量聚焦装置。
“不许动!”为首的人喝道,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监察官谢临松,预演者许烬野,你们涉嫌非法侵入封存设施、盗取机密数据。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谢临松把许烬野护到身后,面对那些人,声音冷得像冰:
“‘净化小队’。委员会终于忍不住了。”
为首的人冷笑:“谢监察官,你私自将特级监察对象带入禁地,已经严重违反规程。现在交出许烬野,配合我们调查,或许还能保住你的职位。”
“如果我不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五把枪同时抬起,枪口对准谢临松,“委员会有令:若遇抵抗,可采取必要措施清除威胁。”
清除。
许烬野听懂了这个词的真正含义。
他们要杀人灭口。以“清除异常”的名义。
他看向谢临松。监察官的背影挺得很直,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站姿没有丝毫动摇。
“许烬野,”谢临松没回头,声音很轻,“还记得在预演空间里,我们怎么配合的吗?”
“记得。”
“那这次也一样。”谢临松说,“我负责正面,你负责……找机会。”
话音落落,银光炸裂。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