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血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地。
许烬野坐在公寓地板上,面前摊开一张半透明的塑封膜,膜上是巷子里那些影子污染溃散后留下的黑灰。他用镊子小心地拨动灰烬,在强光电筒的照射下,灰烬边缘泛起极其微弱的银蓝色荧光,像死去的萤火虫。
这是苏屏教他的方法——用高浓度盐水浸泡过的滤纸收集污染残留,干涸后塑封,可以短暂保存污染物的“意识印记”。理论上,如果残留足够新鲜,敏感者接触时可能读取到碎片信息。
理论上。
许烬野放下镊子,盯着那层泛着冷光的灰。距离巷子事件已经过去四天,这期间城市又发生了三起规则污染导致的死亡事件。新闻开始用“连环自杀潮”来形容,社交媒体上恐慌情绪在滋长。但监察局没有任何公开声明,就像这一切只是普通的都市悲剧。
谢临松也没有再出现。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甚至更紧密了——许烬野能清晰感觉到监察的“扫描”频率从每小时一次提升到每半小时一次。但谢临松本人,像是彻底消失在数据流深处。许烬野试过几次在公寓里对着摄像头方向说话,问“污染源头找到了吗”“下一个是谁”,都没有回应。
只有耳钉的温度,偶尔会无缘无故升高半度,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
许烬野伸出手,指尖悬在黑灰上方三厘米处。触感冰冷,不是温度的冷,是认知层面的寒意。他闭上眼睛,尝试放松意识防御,让那层灰烬里可能残存的意念碎片渗进来。
第一波冲击是噪音。
无数人声的碎片,尖叫、哭泣、低语、狂笑,全部搅在一起,像把一百个频道的收音机同时打开。许烬野咬牙忍住抽回手的冲动,强迫自己在这片混沌中寻找规律。
渐渐地,某些声音浮现出来:
“……为什么要改规则……这不公平……”
“……出口在哪里……我看不到……”
“……妈妈……妈妈……”
都是预演者临死前的绝望。污染蠕虫篡改了他们的规则,把他们困在逻辑死循环里,这些残留的恐惧和困惑像怨灵一样附着在污染物上。
许烬野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继续深入,在噪音的深层,寻找更结构化的信息——污染本身的“签名”。
找到了。
一段极其规律、近乎机械的波动频率,像心跳,但更冰冷。这个频率他在巷子的预演空间里听过,是污染源头的“脉搏”。而在频率之下,还有一层更隐蔽的编码,用某种古老的数据语言书写,内容片段是:
……协议7.3.1……异常元素清除……优先级……特级……
……记忆污染……认知覆盖……
……实验档案……双生……禁止访问……
许烬野猛地睁开眼睛,抽回手,大口喘息。指尖已经冻得发白,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迅速融化。
“双生”。
又是这个词。
他抓起旁边的水杯灌了几口,平复心跳。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苏屏给的那个木盒。翻出关于早期实验的那张胶片,对着光仔细看。
胶片上关于“双生意识共鸣实验”只有三行字:
目的:建立预演者与监察官的高维意识链接,提升预演存活率至理论极限。
状态:终止。
备注:所有实验数据封存,访问权限限首席监察官及以上。
许烬野的手指在“首席监察官”这几个字上停顿。谢临松。他能访问这些数据吗?他知道实验的真相吗?
而且……为什么污染的残留编码里会出现这个实验的代号?难道规则污染和当年失败的实验有关?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尖细、凄厉。许烬野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入深蓝的夜空。城市灯火在远处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谢临松在巷子里抓住他手臂时的触感,想起监察官说“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时的眼神,想起最后那个未回答的问题。
只是责任吗?
许烬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被污染擦过的地方已经完全愈合,皮肤光滑,看不出任何痕迹。但他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什么,像一道看不见的疤。
他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不是接触污染物,而是尝试主动“回忆”——回忆那些被污染的预演空间里,是否藏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线索。
他坐到沙发上,关掉所有灯,只留一盏极暗的夜灯。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意识下沉。
先回到黄昏美术馆。画框、油彩、反光、空椅子……然后是雾隐老宅。无面父亲、墨迹大哥、丝绸女人、空白规则……接着是电话亭。二进制编码、血画、听筒里的求救……
这些画面在黑暗里回放,像一卷磨损的老胶片。许烬野让它们自由流淌,不加分析,只是感受。
然后,在某个画面切换的间隙,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预演空间的场景,是更模糊、更破碎的影像:
洁白的天花板,上面有排列整齐的圆形灯罩。
透明的玻璃墙,墙外有人影晃动。
冰冷的金属台,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束缚带固定。
呼吸面罩,氧气流动的嘶嘶声。
还有一个声音,年轻男性的声音,焦急地拍打着玻璃,在喊什么……听不清……但那个声音……
许烬野的心脏突然剧烈收缩。
他认识那个声音。
即使隔着记忆的浓雾,即使被时间扭曲,他也认得。
那是谢临松的声音。但更年轻,更……有人气。
“不……不要继续……停掉系统……”
“……他会死的……”
“……烬野……许烬野!看着我!保持清醒!”
名字。谢临松在喊他的名字。
画面开始闪烁、碎裂。剧烈的疼痛从大脑深处炸开,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太阳穴捅进去,在脑组织里搅动。许烬野闷哼一声,从沙发上滚下来,蜷缩在地板上,全身抽搐。
记忆闪回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汹涌:
更多的玻璃墙,更多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他自己躺在金属台上,身上连着无数电极和管线。视线模糊,只能看见玻璃墙外那个年轻的身影在疯狂拍打,然后转身冲向控制台……
爆炸声。
不是巨响,是沉闷的、内部爆炸的声音。
灯光全部熄灭,应急红光闪烁。
玻璃墙出现裂痕。
束缚带自动松开。
一只手穿过碎玻璃伸进来,满是血,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外拖……
“……走!快走!”
“……系统要过载了……”
“……对不起……对不起……”
那个声音在哭。
许烬野在地板上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T恤。他睁开眼睛,视野里全是红色的光斑,像视网膜在燃烧。疼痛渐渐消退,留下一种空洞的、被掏空的感觉。
那些画面……是什么?
实验室?束缚?谢临松?爆炸?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记忆。至少,清醒时没有。
但那种真实感……触觉(金属台的冰冷)、嗅觉(消毒水和臭氧)、听觉(谢临松带着哭腔的喊声)……都太过具体,不可能是单纯的幻想。
许烬野撑着地面坐起来,背靠沙发,腿还在发软。他抬手摸脸,摸到一手的湿冷——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公寓里只有夜灯微弱的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个黑丝绒盒子还摊开在地板上,污染灰烬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许烬野盯着那光,脑子里混乱的线索开始缓慢拼凑:
规则污染——编码里提到“实验档案”——双生意识共鸣实验——谢临松是首席监察官——他可能有实验的访问权限——但实验数据被彻底封存——污染却在利用实验相关的编码——谢临松在躲避什么——他为什么不再出现——
还有那些闪回记忆。
如果那些记忆是真实的……那意味着什么?
许烬野忽然想起雾隐老宅的预演里,谢临松第一次现身时说的话:“你会死。”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对S级预演危险的警告。但现在想来,监察官的语气里,似乎藏着某种更深层的……恐惧?
不是对任务失败的恐惧。
是对“许烬野会死”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许烬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见谢临松。
不是通过摄像头,不是通过耳钉的共鸣,是面对面。他需要问清楚:双生实验是什么?那些闪回记忆是什么?为什么污染的编码会指向实验档案?谢临松到底在隐瞒什么?
但怎么见?
监察官显然在回避直接接触。许烬野甚至怀疑,谢临松可能被内部事务牵制住了——毕竟规则污染在持续,作为首席监察官,他必须追查源头,而源头可能就在监察局内部。
许烬野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登录了一个加密的匿名论坛——这是苏屏给他的另一个渠道,用来获取一些“非官方”信息。
他在搜索栏输入“双生意识共鸣实验”。
结果很少,而且都是语焉不详的讨论帖。有人说那是一次试图“人机融合”的疯狂实验,有人说实验导致了多名预演者和监察官的精神崩溃,还有人说实验其实成功了,但结果太危险所以被封印。
其中一个帖子引起了许烬野的注意。发帖人ID是“老档案员”,时间是一年前。内容很短:
“双生实验的关键不是技术,是人。实验选定的预演者和监察官是特殊的——他们之间存在天然的‘共鸣频率’。实验目的是把这种频率放大、稳定化,创造一种超越常规的协同模式。但实验过程中发生了意外,不是技术故障,是‘人性干扰’。其中一方为了保护另一方,强行中断了实验,导致系统反噬。两个人都受了重伤,记忆被部分清洗。实验终止。”
下面有人回复问:“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老档案员没有回答。
许烬野盯着屏幕,感觉脊椎一寸寸发冷。
共鸣频率。
人性干扰。
记忆清洗。
他想起和谢临松在预演空间里的协同——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那种思维层面的互补,那种……仿佛早就认识彼此的感觉。
是巧合吗?
还是……
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硬件故障,是屏幕内容被强制覆盖。一行白色的字出现在黑色背景上:
“停止调查。”
字体是标准宋体,没有任何特征。但许烬野知道是谁。
他对着摄像头方向说:“谢临松?”
没有回答。
字迹继续浮现: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较安全。”
许烬野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安全?我现在被规则污染追杀,脑子里冒出根本不存在的记忆,你觉得这叫安全?”
“我在处理。”
“处理什么?污染?还是我?”
屏幕静止了几秒。然后字迹变化:
“都是。”
“那你告诉我,”许烬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像要穿过屏幕抓住那个人,“双生实验是什么?我那些闪回记忆是什么?为什么我会看见你……看见你在实验室里?”
这次停顿更久。
久到许烬野以为谢临松已经断开了连接。
但字迹最终还是出现了,这次不再是冷静的白色,而是微微发红,像警告,也像……某种情绪泄露:
“那不是你该记得的东西。”
“但我记得了。”许烬野说,“而且我觉得,你也记得。”
“……”
“谢临松,”许烬野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在怕什么?怕我想起来?怕我知道真相?还是怕……我们真的‘共鸣’过?”
屏幕突然黑屏。
不是待机的黑,是彻底断电的黑。电脑主机的电源灯也灭了。公寓里的其他电器——冰箱、路由器、夜灯——全部停止工作。断电了。
但窗外,对面楼的灯光还亮着。
是针对性断电。谢临松切断了这间公寓的电力供应,为了中断对话。
许烬野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像在敲打一扇紧闭的门。
几秒后,电力恢复。电脑自动重启,回到桌面,没有任何异常痕迹。
但许烬野知道,对话结束了。
谢临松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到此为止。
许烬野靠回椅背,看着电脑屏幕反射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像烧着的炭。
“你不说,”他轻声自语,“我就自己找。”
他拿出手机,给苏屏发消息:“我需要进入监察局内部数据库的路径。或者至少,能查到加密档案的方法。”
这次苏屏回得很快:“你疯了?那等于直接挑衅整个系统。”
“有人在系统里埋污染蠕虫,杀了至少六个人。有人试图清除我这样的‘异常’。而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在躲着我。”许烬野打字,“你觉得我该继续等吗?”
苏屏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来:“即使我帮你,你也进不去。核心数据库有生物识别锁,需要监察官权限。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让一个监察官自愿带你进去。或者,你能复制他的生物特征。”
许烬野盯着“自愿”两个字,笑了。
谢临松会自愿带他进数据库吗?不可能。
但复制生物特征……他想起巷子里谢临松抓住他手臂时,手套下的触感。想起监察官在电话亭里流汗时,脖颈皮肤的反光。想起那个年轻的声音在记忆闪回里喊他的名字。
也许,不需要复制。
也许,他本身就有某种“权限”。
许烬野关掉手机,走到书架前。他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重的画册,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老照片——是他和祖母的合影。他抽出照片,看向背面。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祖母的笔迹:
“烬野七岁生日。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哥哥保护他。我说那是守护天使。他说不是天使,是‘穿灰衣服的人’。”
许烬野的手指颤抖起来。
穿灰衣服的人。
监察官制服是深灰色。
七岁。
他放下照片,走到浴室,打开灯,面对镜子。镜子里的脸熟悉又陌生。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看进瞳孔深处,看进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底层。
然后,他用右手按住左胸。
不是心脏的位置,是稍高一点,靠近锁骨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疤。很淡,几乎看不见,像是很久以前的手术疤痕。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以为是小時候摔倒留下的。
但现在,在浴室刺眼的灯光下,他看清楚了:疤痕的形状非常规整,不是自然伤口,像是……某种植入物取出后留下的。
植入什么?
电极?传感器?还是……
许烬野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在疤痕上。
疼痛。
然后是……共鸣。
不是物理的共鸣,是意识的共鸣。他感觉到耳钉在发烫,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突然变得极其强烈——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内部,来自他自己意识的某个被锁住的区域。
那个区域里,有光。
有声音。
有一个年轻的谢临松,穿着白色实验服,没有泪痣,眼神柔软,在对他笑。
还有他自己,更年轻,躺在那张金属台上,伸出手,握住玻璃墙外谢临松贴过来的手掌。
隔着玻璃,掌心相对。
然后谢临松说了什么。
许烬野拼命想听清。
“……这次实验结束后……”
“……我们就自由了……”
“……我会一直保护你……”
“……以监察官的名义……”
画面碎裂。
许烬野睁开眼睛,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泪水。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知道:双生实验不是失败,是被中断。中断的原因不是技术问题,是谢临松为了保护他,强行终止了实验,承受了系统反噬。
足够让他知道:他们的意识真的曾经“共鸣”过,而且那种连接从未真正断开——只是被掩埋了,被清洗了,被时间覆盖了。
但也足够让他知道:谢临松记得一切。记得实验,记得承诺,记得那句“以监察官的名义”。
而现在,谢临松在履行承诺。
以首席监察官的身份,以全天候监视的方式,以“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为借口。
保护他。
也囚禁他。
许烬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通红的、但异常清醒的眼睛。
“谢临松,”他说,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你保护得够久了。”
“现在,轮到我了。”
他转身离开浴室,回到客厅,重新打开电脑。这次他没有搜索任何资料,而是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
标题是:“关于规则污染与双生实验关联性的假设”。
他要把所有线索写下来:污染的编码、闪回的记忆、疤痕、老照片、谢临松的回避、一切的一切。
他要知道真相。
不是作为被保护的监察对象。
是作为实验的另一半。
作为许烬野。
---
同一时间,监察局深层,谢临松的个人办公室。
这里没有模拟窗,只有真实的、厚达三十厘米的合金墙壁。房间中央,谢临松站在一个全息投影台前,投影台上悬浮着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和数据流。
他在追踪污染源。
过去四天,他几乎没合眼。规则污染事件已经上升到七起,死亡人数九人。委员会的压力越来越大,内部开始有声音质疑他的处理方式——尤其是他两次介入许烬野的预演,还动用了高额度的权限储备。
但谢临松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污染编码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实验代号:双生。
以及,许烬野越来越频繁的记忆闪回。
投影台上,一条红色的数据流格外醒目。那是从许烬野公寓的监控系统提取的——就在刚才,许烬野接触污染残留时,监控捕捉到了异常的脑波活动。紧接着,电力被短暂切断,那是系统预设的防护协议:当监察对象的意识开始触及加密记忆时,会自动触发隔离措施。
谢临松调出那段脑波图谱。图形显示,许烬野的意识在短时间内跨越了至少三个记忆层级,触达了被系统封锁的深度区域。
他在想起来。
比谢临松预计的快得多。
是因为污染残留的刺激?还是因为他们的协同作战激活了旧日的连接?抑或是……许烬野的意识本身就在渴望完整?
谢临松关闭图谱,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加密等级极高的实验记录,标题是“双生意识共鸣实验-最终阶段记录”。访问记录显示,他是唯一一个在最近十年内打开过这份文件的人。
但他不需要打开就知道内容。
那些画面、声音、触感……早就刻在他的意识深处,像疤痕,像烙印。
他记得透明玻璃墙,记得金属台的冰冷,记得许烬野躺在那里,身上连着那些管线,脸色苍白得像要融化在灯光里。他记得自己拍打玻璃,记得自己冲向控制台,记得自己输入终止指令时手指的颤抖。记得爆炸,记得红光,记得自己打碎玻璃伸进去的手,记得抓住许烬野手腕时对方皮肤的体温。
记得那句“以监察官的名义”。
那是他成为监察官的真正原因。
不是为了维护系统秩序。
是为了守护一个人。
一个被他亲手从实验里救出来,却因此失去大部分实验记忆的人。
谢临松闭上眼睛,深呼吸。
等他再睁开眼时,投影台上出现了一个新的警报:许烬野在编辑一份文档,标题包含“双生实验”。
谢临松的指尖悬在“强制删除”指令上方。
停顿。
最终,他收回了手。
删除只会让许烬野更怀疑,更执着。而且……也许,是时候了。
污染在蔓延,源头直指被封印的实验数据。内部有人在利用这些数据制造规则蠕虫,目标可能是清除所有“异常”——包括许烬野,可能也包括他这个“实验残次品”。
继续隐瞒,可能反而会把许烬野置于更大的危险中。
谢临松调出通讯界面,输入许烬野的号码。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停住。
说什么?
“我都记得”?
“实验是真的”?
“我们曾经是搭档,是实验体,是……某种比那更深的连接”?
太苍白了。
而且现在不是时候。他必须先清除污染源头,揪出内部的黑手。在那之前,许烬野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谢临松关掉通讯界面,转而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频道另一端是苏屏。
“他找你了。”谢临松开口,不是问句。
苏屏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细微的干扰:“他问了进入数据库的方法。我没给。”
“但你会给别的。”
“我只是提供信息。”苏屏说,“而且我觉得,他有权知道。”
“知道之后呢?”谢临松的声音很冷,“去找污染源头?去对抗那些想清除他的人?去送死?”
“你不可能永远保护他。”
“我可以试试。”
苏屏沉默了几秒:“谢临松,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需要你保护?也许他需要的是真相,是并肩作战,而不是被关在玻璃罩里?”
谢临松没有回答。
他想过。每天都在想。
但每次想到许烬野可能受伤,可能死亡,那种从实验爆炸时就种下的恐惧就会复苏,像冰水灌进血管。
“保护好他。”苏屏最后说,“但别关着他。他比你想象的坚强。”
通讯切断。
谢临松站在原地,看着投影台上跳动的数据流,看着许烬野公寓监控画面里那个坐在电脑前打字的侧影。
许烬野在皱眉,手指打字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咬着下唇——那是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
谢临松看着那个动作,心脏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调出许烬野正在编辑的文档内容。
文档已经写了三页,逻辑清晰,推测大胆,几乎接近真相。这个年轻人用艺术家式的直觉和推理,拼凑出了实验的大致轮廓。
谢临松读着那些文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实验室里,许烬野也是这样,用画笔和直觉,解开了那些复杂的意识迷宫。那时他是实验体,谢临松是观察员。但很快,观察变成了参与,记录变成了共鸣。
他们是完美的搭档。
直到系统过载,直到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谢临松关掉文档,调出污染源追踪的最新进展。数据流指向一个内部服务器的隐藏分区——那里存放着所有被封存的实验资料。有人闯入了那个分区,提取了数据,制作了规则蠕虫。
闯入者的身份还在查,但谢临松已经有了猜测。
委员会里的某些人,一直认为“双生实验”是系统的污点,所有相关人员和数据都应该被清除。他们可能认为,清除“异常”预演者和监察官,是在净化系统。
他们错了。
系统真正的污点不是实验本身。
是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失控的恐惧,对那些超越规则的事物的恐惧。
谢临松调出系统日志,输入一串最高权限指令。指令内容是:解除对监察对象许烬野(ID#7793)的深层记忆封锁,改为阶段性释放,由首席监察官手动控制。
系统提示:“此操作可能导致对象意识不稳定,是否确认?”
谢临松看着那个提示,指尖悬在空中。
他想起了许烬野在巷子里问他“只是责任?”时的眼神。
想起了许烬野在电话亭里流血画画时的笑容。
想起了更久以前,在实验室里,许烬野隔着玻璃对他眨眼,用口型说“别担心”。
谢临松按下了确认键。
“不是责任,”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轻声说,“从来都不是。”
操作完成。
现在,许烬野的记忆会缓慢复苏,像解冻的河流。而他,谢临松,会守在河岸边,防止洪水决堤。
也会,陪他一起面对那些被淹没的真相。
谢临松关掉所有界面,走到墙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老旧的金属盒子。盒子没有锁,他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和一枚黑色的耳钉。
照片上,年轻的谢临松和更年轻的许烬野并肩站着,背景是实验室的走廊。两个人都穿着白色实验服,许烬野在笑,谢临松的表情柔和得不真实。照片边缘有手写的日期:八年前。
耳钉是许烬野曾经戴过的款式,但不是原来那枚——是谢临松在实验终止后,从废墟里找到的。他一直留着。
谢临松拿起耳钉,金属冰凉。
他想,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去抓老鼠。
污染源头的追踪已经接近尾声,今晚他就要行动。等清理完内部威胁,等确保安全之后……
他会去见许烬野。
把一切都告诉他。
谢临松把耳钉放回盒子,盖上盒盖,放回暗格。然后他转身,走向办公室门口。
走廊的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许烬野停下了打字的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好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为他打开了一扇窗。
尽管风里还带着血腥味。
但至少,窗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