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城市开始吞咽自己的影子。

      许烬野是在去便利店买咖啡的路上注意到的。傍晚时分,电线杆投在柏油路上的影子突然抽搐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然后恢复正常。他停下脚步,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十秒,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种不协调感留了下来,像卡在牙缝里的细刺。

      三天后,新闻开始报道离奇死亡事件。第一个死者是地铁司机,在列车进站前突然急刹,对着空无一人的驾驶室尖叫“你们不要挤”,然后心脏骤停。第二个是便利店员,深夜清点货架时突然用裁纸刀划开自己的喉咙,监控显示她死前一直在重复“价格不对价格不对”。第三个是个高中生,从学校天台跳下,落地前还在背诵物理公式,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

      官方结论是压力导致的精神崩溃。但许烬野在手机里翻看新闻配图时,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死者的瞳孔里,都有一道极其细微的、蜘蛛网状的裂纹。不是物理损伤,更像是某种折射异常。

      他把截图发给苏屏。半小时后收到回复:

      “规则污染。别插手。”

      许烬野盯着那四个字,右耳的黑色耳钉微微发烫——自从上次谢临松升级了防护,耳钉就有了这种反应,像某种危险预警器。他回了个问号。

      苏屏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背景音很安静,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系统里埋了‘蠕虫’。不是攻击程序,是认知病毒——它会篡改预演空间的规则,加入不可能完成的条款。预演者不是死于空间本身,是死于规则的逻辑悖论。”

      “谁干的?”许烬野靠在公寓窗边,看着楼下街道。夕阳把一切都染成病态的金红色。

      “不知道。可能是内部清洗派,也可能是系统自身的故障。”苏屏停顿了一下,“但你听好,许烬野,你这种高敏感预演者最容易成为目标。最近别去人少的地方,别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触发预演的情境。谢临松应该也——”

      话没说完,电话突然断了。

      不是信号不好,是被人为切断的杂音。许烬野看着手机屏幕回到主界面,眉头皱起。他重新拨号,忙音。

      耳钉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度。

      他走到客厅,打开苏屏给的木盒,翻出那些透明胶片。有一张是关于“系统异常”的,上面列了几种可能的故障类型,其中“规则蠕虫”被标注为最高危险等级,特点是“污染会通过预演残留意识传播,类似模因病毒”。

      许烬野放下胶片,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一个遛狗的老人突然停下,弯腰检查狗的影子——狗的影子少了一条后腿。老人揉揉眼睛,再看,影子正常了。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污染已经渗到现实层面了。

      许烬野转身抓起外套。他知道该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

      ---

      旧城区的酒吧街在晚上九点后苏醒。

      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重叠的光斑,空气里有酒精、香烟和廉价香水的味道。音乐从不同酒吧门缝里挤出来,混成一片混沌的节奏。许烬野穿一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双手插兜,慢慢走在人群中。

      他在“钓鱼”。

      如果规则污染在寻找高敏感预演者,那他这个特级监察对象就是最肥的饵。他要引它出来,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顺便……测试一下谢临松的反应速度。

      监察官说过不许他擅自冒险。但许烬野从没答应过要听话。

      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酒吧的后墙,堆着废弃的啤酒箱和垃圾袋。灯光昏暗,只有巷口一盏路灯在滋滋闪动。走到一半时,耳钉突然剧烫。

      许烬野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影子——墙壁上的涂鸦影子正在缓慢脱离墙面,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扩散、变形。那些扭曲的影子聚拢起来,形成一个勉强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但头部位置有两个凹陷的空洞,正对着他的方向。

      影子抬起“手”。

      许烬野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塞进了狭窄的棺材。呼吸变得困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这是预演触发的前兆——但不是自然的濒死,是被强制拉入。

      他试图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影子人形向他飘来,速度不快,但每靠近一分,窒息感就加重一层。

      就在影子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烬野勉强转头,看见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冲进巷子。谢临松。

      监察官今天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第一颗纽扣开着——这是许烬野第一次见他打扮得这么不“规整”。谢临松脸色冷得吓人,右手在空中一挥,掌心里爆开一团银色的光。

      光不是射向影子,而是射向巷子上方的空间节点。

      无形的屏障在空气中张开,像一层极薄的玻璃膜,把许烬野和影子隔开。窒息感瞬间减轻。

      “走!”谢临松低吼,不是命令,是某种压抑着怒气的警告。

      影子撞在屏障上,发出尖锐的、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屏障表面浮现出蛛网状的裂痕。

      许烬野没走。他反而向前一步,盯着影子:“这就是规则污染?”

      “现在不是教学时间!”谢临松咬牙维持着屏障,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它要把你拖进被篡改的预演空间。一旦进去,我也救不了你。”

      “那你为什么能拦住它?”

      “因为我在你的监察权限里预设了临时防火墙。”谢临松侧身挡在许烬野前面,左手快速在空气中划出指令,“但这撑不了多久。污染源在附近,必须——”

      话没说完,影子突然分裂成三股,绕过屏障边缘,从两侧和上方同时扑向许烬野。

      谢临松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放弃维持屏障,转身抓住许烬野的肩膀,用力把他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右手五指张开,五道银光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三股影子的核心。

      影子发出无声的尖啸,溃散成墨汁般的黑雾,但在溃散前,最后一缕黑雾还是擦过了许烬野的左手手背。

      冰冷。

      然后世界翻转。

      ---

      预演开始了。

      但这次的转换异常粗暴。没有渐变的黑暗,没有坠落的失重感,而是像被硬生生塞进一个尺寸不对的容器里——许烬野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挤压、拉伸、扭曲,然后砰一声砸进某个场景。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红色电话亭里。

      电话亭非常老旧,金属框架锈迹斑斑,玻璃上满是雨痕和污渍。内部空间狭窄,只能勉强容纳一个成年人。正面的玻璃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用印刷体写着规则:

      “拨出正确的号码求救,但电话簿上的数字每秒都在变幻重排。”

      许烬野低头看电话机。老式转盘电话,旁边放着一本薄薄的电话簿。他拿起电话簿翻开——里面的数字果然在动。不是眼花,是真的在蠕动、交换位置,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纸面上爬行重组。每翻一页,数字的排列就完全不同。

      他放下电话簿,看向电话亭外。

      外面是纯粹的黑暗,浓稠得像固体,连一丝光都没有。电话亭顶部的灯是唯一的光源,发出昏黄、频闪的光,把内部染成一种病态的橙黄色。

      许烬野拿起听筒。没有拨号音,只有持续的、低频的嗡鸣,像某种生物的呼吸。他试着转动拨号盘——转不动,卡死了。

      规则说“拨出正确的号码”,但没说号码是什么,也没说打给谁。求救?向谁求救?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再次翻开电话簿。数字还在变化,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变化的不是所有数字,只有电话号码部分,而每页顶部的分类标题是固定的——“急救”、“火警”、“警察”、“家人”、“朋友”。

      分类标题在,但下面的号码在随机重组。

      许烬野盯着“家人”那一栏。下面的号码从七位数变成八位,再变成十一位,数字组合毫无规律。他试着记下一组数字,但刚移开视线,数字就变了。

      这不是解密游戏。这是纯粹的概率折磨——你要在无限的变化中,碰巧拨出唯一正确的那组数字,而正确与否的标准完全未知。

      规则被污染了。

      正常的预演规则应该有逻辑可循,有线索可找。但这个规则是封闭的悖论:它要求你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不提供任何解谜的途径。

      许烬野放下听筒,靠在电话亭玻璃上。玻璃冰凉。他闭上眼睛,尝试感受这个空间的结构——和之前的美术馆、老宅都不一样。那些空间有“厚度”,有层次,像是多层画布叠加。但这个电话亭……薄得像一层纸。纸的背面就是虚无。

      而且空间在缩小。

      他睁开眼,确认不是错觉:电话亭的四面玻璃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内移动。每分钟大概一毫米,但确实在动。照这个速度,大约三小时后,空间会缩小到无法容纳他的身体。

      挤压致死。

      许烬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空间的,关于规则污染的,关于——

      电话亭的玻璃突然泛起涟漪。

      不是反射,是真的像水面一样波动起来。涟漪中心,一只手伸了出来,然后是手臂、肩膀——谢临松再次从镜面(或者说玻璃面)中跨出,动作比在老宅时更熟练,但也更……疲惫。

      监察官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电话机才站稳。他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深色。

      “你……”许烬野怔住。

      “防火墙没完全拦住。”谢临松喘息着站直,快速扫视电话亭内部,“污染抓住了你意识的一角,把你拖进来了。我也被卷了进来——我的权限和你的监察链接太深,空间把我判定为‘关联物’。”

      “你可以出去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谢临松走到玻璃前,手掌贴上表面,银光在掌心汇聚,但很快消散,“空间被污染得太严重,正常出口被堵塞了。我们需要从内部找路。”

      许烬野看着他:“‘我们’?”

      谢临松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像两枚冰冷的金属:“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要么看着你死在这里,要么帮你活下去。我选后者。”

      “因为我是你的监察对象?”

      “因为……”谢临松停顿了一秒,声音低下去,“因为你不能死在这里。这种污染如果成功杀死一个特级对象,会获得你的认知数据,变得更难清除。这是全局风险。”

      很官方的理由。但许烬野注意到,谢临松说这话时,视线避开了他的眼睛。

      “好吧。”许烬野指向电话簿,“规则你看过了?”

      “看了。典型的逻辑蠕虫——设置一个表面合理但实际无解的谜题,目的是让预演者在绝望中意识崩溃。”谢临松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听了听,皱眉,“没有拨号音,只有污染源的频率残留。这说明正确号码可能根本不在电话簿上。”

      “或者号码不是数字。”许烬野突然说。

      谢临松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规则说‘拨出正确的号码’,但没说号码必须是数字。”许烬野从谢临松手里拿过听筒,贴近耳朵仔细听,“听这个嗡鸣声——有规律。不是随机杂音,是某种编码。”

      他闭上眼睛,专注分辨。嗡鸣声由不同频率的音调组成,长音、短音、停顿……像摩斯电码,但更复杂。

      谢临松也听出来了:“是二进制音频。长音代表1,短音代表0。但序列太长了,靠听记不下来。”

      “不需要记。”许烬野睁开眼睛,眼里有光在闪,“电话簿。”

      他抓起电话簿,快速翻阅。数字还在变化,但这次他看的不是数字本身,是数字变化的“节奏”——某些数字重组得快,某些慢,某些会短暂停留几秒再变。

      “变化本身也是信息。”许烬野说,手指点在一串刚刚稳定的数字上,“看这组:11001100。二进制。下一组:00110011。再下一组……它们在循环。”

      谢临松凑近看。确实,数字虽然表面上随机,但仔细对比不同页面的变化模式,能看出隐藏的二进制序列。每页电话簿其实是一个“比特位”,整本书是64位二进制编码。

      “需要解码。”谢临松说,但语气已经放松了些许,“给我时间,我能——”

      话没说完,电话亭剧烈震动了一下。

      玻璃向内移动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之前每分钟一毫米,现在变成每分钟一厘米。照这个速度,半小时内空间就会缩小到无法站立。

      “污染发现我们在破解了。”谢临松脸色沉下来,“它在加速进程。”

      许烬野看向电话机:“直接拨号呢?试错?”

      “试错需要时间,而且拨错可能有惩罚。”谢临松摇头,“但也许……我们不需要拨号。”

      他再次把手按在玻璃上,这次不是尝试开出口,而是释放某种探查波。银光如水纹般扩散,在玻璃表面短暂映照出外面的景象——不是纯粹的黑暗,是无数扭曲的、纠缠的数据流,像一团乱麻。而在乱麻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光点。

      “那是空间的核心节点。”谢临松说,“理论上,如果能触碰到它,就能重置规则。”

      “但它在外面。”许烬野看着那光点,距离似乎很远,“我们出不去。”

      谢临松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个决定。他转向许烬野,眼神异常认真:“我需要你的‘非常规’思维。我的训练让我习惯分析、计算、找最优解。但污染设计这个空间时,预设了监察官的思维方式。它知道我会怎么想。所以我们需要……反逻辑。”

      “比如?”

      “比如,如果正确的求救对象不是别人,是我们自己呢?”许烬野突然说。

      谢临松怔住。

      许烬野已经拿起听筒,但不是拨号,而是把听筒和话筒对在一起——让听筒听话筒发出的声音。一个简单的反馈回路。

      嗡鸣声突然变了。

      从单调的二进制编码,变成了一段模糊的、扭曲的、但勉强能辨认的人声:

      “……救我……”

      是许烬野自己的声音。但更年轻,更惊恐,像是很久以前的录音。

      谢临松瞳孔收缩:“这是……你的记忆残留?”

      “第一次预演。”许烬野说,声音很平静,“车祸那次。我在车里,打不通任何电话。最后打给了自己的语音信箱,留言说‘如果有人听到,救我’。”

      他放下听筒。反馈回路中断,人声消失。

      “规则说‘求救’。”许烬野看向谢临松,“但没说是现在求救。也许是过去求救。也许是向未来的自己求救。”

      谢临松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再次探查外面的数据流,这次专门搜索时间戳异常。果然,在乱麻深处,除了那个核心光点,还有几个微弱的“时间锚点”——那是许烬野过去几次预演留下的意识印记。

      “污染利用了你的记忆碎片来构建空间。”谢临松快速分析,“电话亭、号码变化、求救——这些都是你第一次预演时的恐惧元素。所以破解方法可能也藏在你的记忆里。”

      “但我记不清那次预演的全部。”许烬野皱眉,“我只记得片段。”

      “不需要全部。”谢临松指向电话簿,“你的潜意识记得。这些二进制编码,可能不是污染设置的,是你的意识在对抗污染时自发生成的‘求救信号’。只是被扭曲了。”

      两人对视一眼。

      思路打开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协同工作。谢临松负责数据层面:用监察权限解析二进制序列,定位时间锚点,计算空间结构的薄弱处。许烬野负责直觉层面:回忆车祸预演的细节,捕捉那些模糊的感觉和画面,尝试还原当时真正的“求救”是什么。

      “不是打电话。”许烬野突然说,靠在越来越近的玻璃上,“我想起来了……当时我知道电话打不通。所以我没求救。我做了别的事。”

      “什么?”

      “我画了画。”许烬野说,眼睛亮起来,“用血,在车窗上画了出口的标志。然后空间就打开了。”

      谢临松停下操作:“你是说,你的第一次通关方法,不是解密,是……创作?”

      “我一直都是这样。”许烬野笑了,“用我的方式改写规则。”

      玻璃已经移动到离他后背只有十厘米的位置。空间狭窄得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谢临松能感觉到许烬野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汗和血的味道。

      “那这次也画。”谢临松说,声音很轻,“画什么?”

      许烬野抬起左手——手背上还有之前被黑雾擦过的痕迹,皮肤下隐约有黑色的细线在蠕动。污染在渗透。

      他用右手食指指甲,用力划开左手手背的皮肤。

      血涌出来,暗红色。

      “画电话。”他说,把流血的手按在电话亭玻璃上,“但不是求救的电话。是接听的电话。”

      血在玻璃上涂抹,画出歪歪扭扭的轮廓:一个老式电话的听筒,但不是挂着,是被一只手握着,贴在耳边。画得很粗糙,但能辨认。

      谢临松看着那幅血画,忽然明白了。他伸出自己的右手,覆在许烬野画的手上。不是阻止,是加入——他的指尖渗出银色的光,混进血里,让画变得立体、生动,仿佛真的有一个电话听筒从玻璃里长出来。

      “规则要求拨出正确的号码求救。”谢临松低声说,像是在念咒,“但如果我们不是求救者,是接听者呢?如果我们接听的,是过去那个正在求救的自己呢?”

      电话亭静止了。

      玻璃停止移动。嗡鸣声消失。电话簿上的数字不再变化,全部定格成同一串数字:00000000。

      然后,那串零开始变化。

      不是变成别的数字,而是溶解、重组,变成两个字:

      “收到。”

      玻璃上的血画活了。画中的听筒真的传出了声音——是年轻的许烬野的声音,但平静了许多:

      “谢谢。”

      话音落下,电话亭的玻璃同时炸裂。

      不是物理的碎裂,是空间的解构。玻璃变成无数光片,光片变成数据流,数据流散开,露出外面真实的景象——还是那条巷子,还是夜晚,但影子污染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地淡淡的黑灰,像烧尽的纸灰。

      许烬野和谢临松站在巷子中央,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的光尘。

      预演结束了。

      回到现实的转换很柔和,像从水里浮上来。许烬野低头看左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红痕,里面的黑色细线也不见了。污染被清除了。

      他抬头看谢临松。

      监察官的状态不太好。脸色比之前更白,呼吸虽然平稳,但整个人有种透支后的虚浮感。维持空间干预、解析污染、最后协同破解——这些消耗显然远超正常负荷。

      “你怎么样?”许烬野问。

      “没事。”谢临松转身要走,但脚步晃了一下。

      许烬野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触感冰凉,衬衫下的肌肉紧绷着。

      谢临松僵住了。他低头看许烬野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眼神复杂。几秒后,他轻轻抽回手臂:“我该回监察局了。污染源虽然被清除,但源头还在。需要追查。”

      “是谁?”许烬野没松手。

      “不知道。但能在系统里埋蠕虫的,只能是内部的人。”谢临松顿了顿,“你这几天别出门。我会加强你周围的防护。”

      “又要关我禁闭?”

      “是保护。”谢临松纠正,语气里有种罕见的疲惫,“许烬野,你今天的行为很危险。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

      “但你赶到了。”许烬野打断他,笑了,“而且我们合作得不错,不是吗?”

      谢临松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带着血和灰却依然明亮的笑,忽然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低声说:“是。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普通的便利店纸巾——扔给许烬野:“擦擦脸。你脸上有血。”

      许烬野接住,抽出一张,胡乱抹了抹脸。纸上有血和灰的污迹。

      “谢临松。”他忽然叫住转身要走的监察官。

      谢临松停步,没回头。

      “你今天没穿制服外套。”许烬野说。

      “……出来的急。”

      “衬衫第一颗扣子也没扣。”

      谢临松的背影僵了一下。

      许烬野走上前,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很担心我?”

      巷子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谢临松的脸半明半暗,左眼角的泪痣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静:

      “你是我的监察对象。你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只是责任?”许烬野问,声音很轻,像在试探什么。

      谢临松没有回答。

      他抬手,不是推,只是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许烬野的肩膀——之前被影子污染擦过的地方。银光微闪,残留的最后一丝污染被净化。

      “回去。”他说,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许烬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带血的纸巾,肩膀被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不是监察权限的烫。

      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笑了笑,把纸巾塞进口袋,也转身离开巷子。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苏屏发了条消息:

      “见过了。解决了。谢谢提醒。”

      发完,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耳朵里的耳钉恢复了正常温度,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依然在——温和、持续、无孔不入。

      但这次,许烬野不觉得那是监视了。

      他觉得那是……守望。

      ---

      监察局,医疗室。

      谢临松坐在修复舱边缘,让医疗AI处理透支的权限反噬。银色的光流缠绕着他的手臂和脖颈,修复着意识层面的细微裂痕。

      颜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谢临松闭着眼睛。

      “长官……您今天的权限消耗达到了危险阈值。系统自动生成了警告报告,委员会那边肯定会看到。”颜溯小声说,“而且您直接实体介入预演空间,还和对象协同破解——这些都不符合规程。”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规程解决不了污染。”谢临松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医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规则蠕虫是专门针对系统逻辑设计的。只有用系统逻辑之外的方法才能破解。而许烬野……”他顿了顿,“他就是那个‘之外’。”

      颜溯沉默了。他看向监察官的脸——谢临松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一种混杂了疲惫、专注、和某种难以解读的……炽热?

      “您很看重他。”颜溯说,不是疑问。

      谢临松没有否认。他从修复舱起身,医疗光流自动断开。他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取回自己的制服外套,一丝不苟地穿上,扣好每一颗扣子,包括领口那颗。

      “颜溯。”他忽然开口。

      “在。”

      “调出过去一周所有规则污染事件的数据,做交叉比对。重点找时间规律、地理分布、和受害者预演记录的关联。”谢临松走向门口,“另外,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内,监察局内部所有异常数据访问记录。尤其是关于特级监察名单的访问。”

      颜溯睁大眼睛:“您怀疑是内部……”

      “怀疑一切。”谢临松打断他,声音冰冷,“在找到污染源之前,所有人都是嫌疑人。包括我。”

      他推门离开医疗室,走廊的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特级监察室,谢临松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房间中央,调出今晚巷子的监控录像回放。

      画面里,许烬野主动走向危险区域,影子污染出现,他冲进去,屏障,战斗,被拖入预演,协同破解,最后巷子里的对话。

      谢临松把进度条拉到最后几秒,定格在许烬野问他“只是责任?”的那个瞬间。

      画面里的许烬野仰着脸,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脸上有血污和灰,但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天空。

      谢临松伸出手,指尖悬在光屏上,隔空触碰那个笑容。

      然后他关掉了画面。

      房间里只剩下操作台的光,和他的呼吸声。

      良久,他打开工作日志,输入:

      规则污染事件初现,与监察对象许烬野协同破解。方法:意识共鸣与反逻辑重构。污染暂时清除,但源头未明。对象展现出与监察官的高匹配协同能力,建议深入研究。

      他停顿,然后加了一句:

      另:对象询问“只是责任?”。未予答复。原因:未知。

      写完后,他盯着最后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改成:

      原因:无法回答。

      保存,加密,关闭。

      他走到模拟窗前,窗外的人造星空璀璨得不真实。谢临松看着那些虚假的星星,想起许烬野在电话亭里流血画画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个明亮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们合作得不错”。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据,不是报告,不是风险评估。

      是许烬野问他“你很担心我?”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以为早已封死的某个地方。

      谢临松睁开眼,眼底有某种决绝的光。

      “许烬野,”他对着窗外的虚假星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好别出事。”

      “因为如果你出事……”

      他没说完后半句。

      但黑暗里,答案已经清晰如刀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