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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出院后的第七天,许烬野搬进了新公寓。

      房子在旧城区边缘,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带一个小露台。面积不大,一室一厅,但采光很好。搬家那天下午,阳光斜射进空荡荡的客厅,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某种微型星云。许烬野坐在地板上,背靠墙壁,看着那些光里的尘埃,手里捏着那枚银色纽扣。

      纽扣已经被他擦得很干净。金属表面泛着冷光,边缘的“001”刻痕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刻上去的。他用指尖反复摩挲那几个数字,脑子里回放山崖边最后那一幕——谢临松从空间裂缝里伸出手,抓住他,把他从坠落中拽回现实。

      那触感留在肩膀上,像烙印。

      许烬野掀起T恤领口,低头看左肩。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淤青,没有指痕,连抓破的衣服都已经补好了。但那种被抓住的感觉还在,不是物理的,是更深层的……印记。仿佛谢临松那一抓,不只是救了他的命,还在他的存在上打了个标签。

      “归我管了”——监察官当时在预演空间里说的话,现在想来像是预言。

      许烬野把纽扣放进一个黑色小绒布袋,系紧袋口,塞进牛仔裤口袋。他站起来,开始拆纸箱。画具、书、衣服、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大部分东西都在燃气爆炸里毁了,这些是临时购置的,带着新物品特有的陌生感。

      唯独那套炭笔和素描本,是他特意去原来那家美术用品店买的,和以前用的一模一样。

      黄昏时分,他坐在露台栏杆边,打开素描本。本子是全新的,纸张雪白,第一页还空着。他捏着炭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没东西画。是想画的东西太多了。

      雾隐山断崖的雾,老宅里那些扭曲的人形,书房墙壁上巨大的空白脸,谢临松从镜子里跨出来的那一瞬间——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腾,鲜艳得刺痛。但他没画。他画了别的东西:露台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枝桠,投在邻居红砖墙上的影子。

      影子画得很细。每一处明暗过渡,每一道因为微风而颤动的边缘,他都仔细描摹。画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笔。

      太安静了。

      不是环境的安静——旧城区傍晚其实很吵,远处有车流声,楼下有小孩追逐的叫喊,隔壁传来电视新闻的背景音。是他自己的“内部”太安静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一直贴在耳边的底噪突然消失了。自从他拥有预演记忆以来,脑子里总是有种细微的嗡鸣,像是另一个维度的回声。那是预演空间在现实世界的微弱投射,是他能感应到“那边”存在的证明。

      但现在,嗡鸣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滑的、几乎完美的寂静。不是空无一物的寂静,而是像被精心屏蔽过的、有质量的安静。仿佛有人在他意识的边缘装了一层过滤网,把所有杂音都挡在外面。

      许烬野放下炭笔,仰头看向天空。暮色正在沉淀,从橙红转向深蓝。他闭上眼睛,尝试“感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自从出院后,那种感觉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强烈了。但它变了质。

      以前是被动地被看,像猎物在旷野里感觉到掠食者的视线,不知道方向,只有本能的警惕。

      现在是被“包裹”着看。视线来自四面八方,温和但无孔不入,像被浸泡在某种透明的观察液里。他知道自己被看着,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观察者的“节奏”——不是时时刻刻盯着,而是有规律的扫描,像灯塔的光束,每隔一段时间就扫过一遍。

      而且那视线里没有恶意。

      至少现在没有。

      许烬野睁开眼,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绒布袋,捏了捏里面的纽扣。

      “全天候监察,嗯?”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谢监察官,你是不是太闲了?”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

      但他觉得,谢临松可能听见了。

      ---

      监察局,第七层,特级监察室。

      这里和普通监察室不一样。没有成排的屏幕墙,没有多个监察官并排工作。房间是圆形的,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地面铺着吸音材料。正中央只有一个悬浮操作台,操作台前只有一张椅子。

      谢临松坐在椅子里。

      他面前展开着十二个全息界面,每个界面显示着不同的数据流:许烬野的实时生命体征、脑波活动图谱、环境监控画面、通讯记录(空)、消费记录(寥寥无几)、移动轨迹(公寓到便利店到露台)。所有数据都以一种冷静的、无感情的视觉语言呈现,颜色是统一的蓝白调。

      但其中一个界面例外。

      那是许烬野公寓的实时监控画面,角度从客厅天花板角落向下,覆盖大部分空间。画面里,许烬野正坐在露台栏杆边画画。谢临松把这个界面放大,调到主屏位置。

      他观察许烬野画画的姿势:左腿曲起踩在栏杆横档上,右腿垂下去轻轻摇晃,背微微弓着,左手按着素描本边缘,右手握炭笔的姿势很松,不像在用力,像在抚摸纸面。黄昏的光从他右侧打过来,在鼻梁和右眼眶投下清晰的阴影。

      谢临松的目光在那片阴影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调出另一个界面:许烬野的脑波图谱。图谱显示,在画画时,他的Alpha波活动显著增强,Theta波有规律地起伏——这是深度专注和创造性思维的状态。但同时,在Beta波频段,有一个非常细微但持续的异常峰谷。

      那是预演能量残留的痕迹。

      每个经历过预演的人都会留下这种痕迹,像某种认知层面的伤疤。通常它会随时间淡化,最终消失。但许烬野的痕迹没有淡化,反而……在缓慢重组。它正在从无序的噪点,变成某种有规律的模式。

      谢临松调出前三次预演后的脑波记录,做对比分析。模式确实在变化,而且变化的方向,隐隐指向某种更稳定的、更可控的……连接。

      连接什么?

      连接预演空间?还是连接——

      他的思绪被通讯请求打断。界面弹出颜溯的脸,背景是普通监察区。

      “长官,”颜溯的表情有些为难,“关于许烬野的特级监察备案,委员会那边有反馈了。”

      “说。”

      “他们……不太同意。”颜溯措辞谨慎,“委员会认为,将一名预演者列入特级监察名单需要更充分的理由。许烬野虽然通过了S级预演,但方法不可复制,风险性过高。有委员建议,应该对他进行记忆干预,至少消除他对预演过程的记忆,然后降级为常规观察对象。”

      谢临松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关掉脑波分析界面,重新把监控画面调到主屏。画面里,许烬野已经画完了那幅影子素描,正仰头看天,闭着眼睛,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理由我写得很清楚。”谢临松说,声音平稳,“许烬野展现的规则解构能力,可能为我们理解预演空间的本质提供全新视角。而他和监察官之间的异常协同效应——具体来说,是和我之间的协同——如果能够研究清楚,或许能从根本上提升预演存活率。”

      “委员会理解这一点,但他们担心……”颜溯顿了顿,“担心您个人涉入过深。”

      空气安静了几秒。

      操作台周围的空气微微流动,带动谢临松额前的几缕碎发。他左眼角的泪痣在界面冷光下,像一粒极小的墨点。

      “告诉他们,”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冰冷,“许烬野已经是我的监察对象。这是我的权限范围,不需要委员会批准,只是报备。如果他们坚持要干预,请直接走高层申诉流程。但在那之前,我的决定不会改变。”

      颜溯显然被这直接的回绝震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是,长官。”

      通讯切断。

      谢临松靠回椅背。他很少动用这种强硬态度。监察官虽然有独立管辖权,但通常会给委员会足够的面子。可这次,他不想给。

      因为颜溯说得对。

      他涉入过深了。

      从看到许烬野在黄昏美术馆里撕开规则的那一刻起,从雾隐老宅里许烬野笑着撕碎宣纸说要和他赌一把的那一刻起,从山崖边他不顾一切撕裂空间伸手去捞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太深了。

      这不是专业的监察官该有的状态。专业意味着距离,意味着客观,意味着把预演者看作数据点和案例分析对象,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谢临松没有继续想下去。他重新调出许烬野的档案,在“特级监察理由”一栏,又添加了一行字:

      对象可能成为理解“预演者-监察官共生关系”的关键案例。

      共生。

      这个词跳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没删。

      他关掉档案,打开个人工作日志。在今天的日期下,他输入:

      监察对象许烬野,出院第七天。无明显异常行为,但表现出对监察的隐约感知。未尝试主动触发预演,可能是在适应新状态。持续观察。

      写完后,他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

      他今天画了影子。画得很好。

      然后他删掉了最后五个字。

      ---

      许烬野确实在适应。

      适应这种被全天候包裹的注视,适应脑子里那种过滤过的安静,适应左肩上挥之不去的、无形的抓握感。他用了三天时间布置新公寓,把画架支在客厅窗边,书堆在墙角,厨房里只摆最基本的厨具——他不太会做饭,以前靠外卖和便利店便当活着,现在也没打算改。

      第四天下午,他去了趟城西的古董市场。

      不是想买什么,是想找个人。出院前,有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名字:“西市旧货街17号,苏屏。想了解预演,可以来找我。”

      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来源。许烬野本来没打算理会,但那种被监察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后,他改了主意。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个“预演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监察局是什么,谢临松的“001”又意味着什么。

      旧货街是条狭窄的巷子,两旁挤满小店,卖的都是些真假难辨的老物件:褪色的月份牌、生锈的怀表、缺口的瓷碗、蒙尘的旧书。空气里有灰尘、霉味和劣质线香混合的气味。

      17号是一家很小的店面,门脸只有两米宽,招牌是块褪成浅褐色的木匾,上面用隶书写着“屏轩”二字。门关着,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营业中”,但里面很暗。

      许烬野推门进去。

      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深,两侧都是高高的多宝格,摆满各种小物件。光线昏暗,只有深处一张旧书桌上有盏绿罩台灯,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墨绿色的改良旗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她正在用软布擦拭一枚铜镜,听到门铃声,抬起头。

      “许烬野。”她说,不是疑问句,“比我预计的晚了两天。”

      许烬野停在门口:“你认识我?”

      “知道你。”苏屏放下铜镜,站起身。她个子不高,但姿态挺拔,走路时旗袍下摆摆动得很轻,“从你第一次预演开始就在关注你。坐。”

      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许烬野走过去坐下,打量她。苏屏的脸很素净,五官清淡,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专注。

      “你是谁?”他问。

      “一个对预演系统感兴趣的人。”苏屏也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紫砂壶和两个小杯,开始泡茶,“或者说,一个系统的……边缘观察者。我不属于监察局,但我有我的渠道。”

      茶香在昏暗的灯光里弥漫开来,是某种清淡的茉莉花茶。许烬野没碰杯子:“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特例。”苏屏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小口,“保留完整预演记忆的预演者,历史上不超过五个。能连续三次用非常规方法通关的,你是唯一一个。而现在——”她抬起眼睛看他,“你被谢临松列入特级监察名单了。这更有意思了。”

      许烬野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表现出来:“特级监察名单?”

      “你不知道?”苏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看来谢监察官还没跟你正式打招呼。也是,他那种人,大概觉得没必要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现在是他的‘专属’监察对象了。”苏屏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特级监察名单,整个监察局不超过十个名字。每个都由一名高阶监察官直接负责,全天候监测,享有最高优先级的保护——和干预权。简单说,你的命现在跟谢临松的职业生涯绑在一起了。你活,他功绩簿上添一笔;你死,他也要担责。”

      许烬野沉默。他想起了谢临松在山崖边抓住他的手,想起了监察官说的“从不允许我的预演者失败”。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苏屏直视他,“你能看见规则的缝隙,能重构空间的逻辑,甚至能在S级预演里活下来。谢临松看中你的潜力,但也警惕你的不可控。所以他把你放在眼皮底下,既保护,也监视。”

      “那你呢?”许烬野反问,“你找我又想做什么?”

      苏屏收敛了笑容。她拉开书桌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推到许烬野面前。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她说,“你继续做你的事,继续在预演空间里‘玩’。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提供关于系统的信息,帮你理解你在经历什么,也帮你……在某些时候,避开监察局的某些眼睛。”

      许烬野没碰木盒:“你想利用我调查系统?”

      “互相利用。”苏屏纠正,“你想知道真相,我也想知道。但我的身份没法直接接触核心数据,而你可以——作为预演者,你的每一次体验都是第一手资料。作为谢临松的重点对象,你迟早会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

      许烬野盯着那个木盒。盒盖上刻着精细的云纹,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里面是什么?”他问。

      “一些基础资料。”苏屏说,“预演系统的简史,监察局的架构,监察官的分级和权限,还有一些……关于早期实验的碎片记录。不多,但足够你入门。”

      许烬野终于伸出手,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纸,是十几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每张胶片上都用极小的字印着密密麻麻的内容。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灯光看。胶片上记录着一些年份和事件:

      1998年,预演现象首次被科学观测记录,代号“濒死认知界面”。

      2005年,第一个可控预演空间在实验室生成,存活率3.2%。

      2012年,监察局成立,初期只有七名监察官。

      2015年,“双生意识共鸣实验”启动,次年终止,所有资料封存。

      许烬野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双生意识共鸣——他在雾隐老宅的记忆闪回里,似乎听过这个词。

      “这个实验是什么?”他抬头问苏屏。

      苏屏的表情变得微妙:“我不知道细节。档案被彻底清洗了,连我这个级别的边缘人都接触不到。但传闻说,那是一次试图让预演者和监察官意识深度连接的实验,目的是创造完美的协同。实验失败了,代价很大。之后监察局就转向了更保守的观察模式,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许烬野想起谢临松在预演空间里和他并肩作战的样子。那算深度连接吗?

      他放下胶片,盖上盒盖:“你为什么帮我?不怕被监察局发现?”

      “我有我的掩护。”苏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疲惫的老练,“而且,我认为系统需要改变。现在的模式太僵化了,预演者被当作小白鼠,监察官被训练成冷冰冰的观察机器。但预演不该是这样的——它是人类意识最边缘的探索,是生死之间的奇迹。它应该被理解,而不是被控制。”

      她停顿,看着许烬野的眼睛:“而你,许烬野,你可能是那个能打破僵局的人。因为你不在乎规则,因为你敢赌。”

      许烬野没说话。他把木盒拿起来,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我考虑考虑。”他说。

      “当然。”苏屏点头,“盒底有我的联系方式,需要的时候找我。另外——”她顿了顿,“小心点。特级监察名单不只是保护,也意味着你被放在聚光灯下了。会有更多人注意你,有些人可能不希望你活得太久。”

      许烬野站起身:“比如?”

      “比如那些认为‘异常’应该被清除的人。”苏屏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监察局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谢临松保你,但有人可能想毁你。自己留意。”

      门铃再次叮当作响。

      许烬野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站在旧货街嘈杂的人流里,手里握着那个木盒,感觉像是握着一枚定时炸弹,或者一把钥匙。

      他回头看了一眼“屏轩”的招牌,然后转身汇入人群。

      ---

      回公寓的路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但这次有点不同。不是谢临松那种规律扫描的视线,而是更隐蔽、更断续的窥探。像有人在人群里远远地跟着他,用眼角余光打量他,等他转头时又消失不见。

      许烬野没加快脚步,也没刻意寻找。他像普通行人一样走走停停,偶尔在路边小店橱窗前驻足,假装看商品,实际在观察玻璃反射的人影。

      第三次停在一家书店橱窗前时,他在反射里看见了一个人影。

      男人,三十岁左右,穿普通的灰色夹克,戴棒球帽,站在对面街的报亭旁,低头看手机。很寻常的路人模样,但许烬野记得他——十五分钟前在旧货街出口见过,现在又出现在这里,距离他始终保持在三十米左右。

      不是巧合。

      许烬野转身走进书店。店里人不多,他穿过书架区,从后门出去,进入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堆着些杂物。他加快脚步,走到巷子中段时,突然闪身躲进一个凹进去的楼梯间。

      几秒后,脚步声在巷口响起。

      不急不缓,稳定地向他这边靠近。

      许烬野屏住呼吸。楼梯间很暗,堆着废弃的纸箱和旧家具。他从杂物缝隙里往外看,看见那个灰夹克男人走进巷子,脚步没有迟疑,径直向他藏身的方向走来。

      男人在楼梯间前停下。

      许烬野能看见他的鞋尖,普通的运动鞋,鞋帮有点脏。男人站了大概五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推门,也不是掏武器。

      他敲了敲门框。

      三下,节奏均匀。

      接着,他用一种平板的、没有起伏的声音说:“许烬野先生。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传达一个消息。”

      许烬野没动。

      “消息是,”男人继续说,“有些人认为你被过度关注了。这对系统平衡不利。如果你愿意主动申请退出特级监察名单,接受常规的记忆干预,那么之前的事可以当作没发生。你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许烬野在黑暗里笑了。正常生活?他还有那东西吗?

      “如果我拒绝呢?”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荡。

      灰夹克男人沉默了两秒。

      “那么,下次预演可能会比平时更……危险。”他说,“系统有自我调节机制,对于过于异常的元素,会有清除协议。你已经被标记了。”

      说完,脚步声响起,男人转身离开了巷子。

      许烬野等了一分钟,才从楼梯间出来。巷子空了,阳光斜射在地上,灰尘安静地漂浮。他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灰夹克男人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里的绒布袋,纽扣的轮廓硌着掌心。

      清除协议。

      他想起了雾隐老宅里,谢临松说过的话:“规则是陷阱。”而现在,陷阱可能不止来自预演空间本身,还来自维护这个系统的人。

      许烬野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号码是空白的,但他输入了一行字:

      有人找我,让我退出你的名单。说下次预演会更危险。

      发送。

      他不知道这信息会去哪,不知道谢临松能不能收到。但他觉得,如果监察官真的在全天候监视他,那这种异常接触应该会被捕捉到。

      他收起手机,往公寓走。

      ---

      监察室里,警报声轻响。

      谢临松面前的界面跳出红色提示:“监察对象遭遇非授权接触。”紧接着,许烬野发送的那条短信内容显示在副屏上。

      谢临松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调出旧货街区域的监控录像,快速定位到许烬野离开“屏轩”后的时间点。画面追踪,很快锁定了那个灰夹克男人。面部识别比对——没有匹配记录。但行为模式分析显示,对方接受过反追踪训练。

      谢临松调出通讯记录,将男人的图像和声纹样本输入内部数据库,做深层匹配。

      三分钟后,结果返回。

      数据库里没有直接匹配,但关联出一个代号:“清道夫”。

      不是正式编制,是监察局内部的灰色存在——负责处理那些“不方便”由正式流程处理的问题。通常针对系统漏洞、异常数据、或者……过于棘手的预演者。

      谢临松的指尖在操作台上收紧。

      他调出委员会成员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是谁?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谁想清除许烬野?

      他关掉名单,打开通讯系统,输入一段加密指令。指令内容是调用他的个人权限,对许烬野的监察等级做进一步升级:从现在起,任何试图接触许烬野的非授权人员,都将触发自动警报并记录;许烬野的预演触发阈值被调低,任何濒死风险都将被提前预警;同时,他给许烬野的住所和常用路线增加了隐蔽的防护场——虽然不能完全阻挡物理威胁,但能干扰大多数非致命的追踪和监视设备。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许烬野在巷子里发短信的样子。年轻人站在阳光下,手指快速打字,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挑衅的神情。好像他知道这条信息会被收到,好像他在测试什么。

      测试谢临松的反应。

      测试他是不是真的“不允许自己的预演者失败”。

      谢临松睁开眼,重新看向主屏。监控画面里,许烬野已经回到公寓,正坐在客厅地板上,打开苏屏给的那个木盒,一张张查看那些透明胶片。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用手指抚摸胶片上的字迹,像在阅读某种秘密经文。

      看了一会儿,许烬野忽然抬起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

      不,不是看摄像头,是看那个方向。但他的眼神很准,仿佛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看他。

      他举起一张胶片,对着灯光,然后转向摄像头的方向,像是展示。

      胶片上印着什么,太远看不清。

      谢临松放大画面。

      胶片上是预演系统的早期架构图,一些现在已经废弃的术语和概念。但在图的一角,有一个用红圈标记的部分,旁边手写着一行小字:

      “监察官001——实验体零号?”

      字迹不是印刷的,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纤细,应该是苏屏写的。

      许烬野看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唇语识别系统捕捉到了:

      “这是真的吗?”

      谢临松静止了。

      他盯着那句话,盯着许烬野等待回应的眼神,盯着那行手写的疑问。空气里只有设备低鸣的声音。

      良久,他抬起手,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

      公寓里,许烬野手中的那张胶片,忽然轻微发热。紧接着,胶片表面的字迹开始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在原有字迹旁边,浮现出一行新的、银色的字:

      “专心看资料。”

      然后银色字迹淡去,胶片恢复原状。

      许烬野盯着胶片,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种很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仿佛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他不再看摄像头方向,低下头,继续阅读其他胶片,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挂着。

      监察室里,谢临松看着那个笑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抽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无法忽略。

      他关掉监控画面,调出工作日志,输入今天的第二行记录:

      监察对象遭遇外部接触威胁,已升级防护。对象开始主动调查系统背景,需关注其信息获取渠道。另——

      他停顿,手指悬在光屏上。

      最后,他只输入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关掉日志,看向窗外。监察局没有真正的窗户,这面窗是模拟的,显示着实时天气:黄昏已至,天空从深蓝转向墨黑,第一批星星开始浮现。

      谢临松看了很久,直到颜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长官,委员会要求您明天上午去汇报许烬野的特级监察进展。”

      “知道了。”谢临松说,声音平静,“我会去的。”

      他切断通讯,最后看了一眼模拟窗外的人造星空,然后关闭了所有界面。

      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操作台边缘微弱的电源指示灯。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许烬野坐在公寓地板上,周围摊开着那些胶片。他已经看完了大半,脑子里塞满了新的信息、新的疑问、和一种逐渐清晰的确定感。

      他拿起最后一张胶片,上面记录着监察官的分级标准。最高级是“首席监察官”,全系统只有一位,编号001。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

      “首席监察官拥有最高权限,可直接干预预演空间,代价是自身意识与系统深度绑定。”

      深度绑定。

      许烬野想起谢临松在雾隐老宅里闪烁的身影,想起他抓住自己时那种冰冷的触感,想起山崖边撕裂空间伸出的手。

      代价。

      他把这张胶片放在最上面,然后收拾好所有胶片,放回木盒。盒盖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渐深的夜色。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温和但持续,像一道无形的护罩,也像一道无形的牢笼。

      许烬野抬手摸了摸右耳,新耳钉微凉。

      “谢临松,”他对着夜色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温度,没有回答。

      但许烬野觉得,答案可能比他想象的更近,也更远。

      而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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