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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黑暗不是虚无。

      许烬野在坠落中意识到这一点。黑暗有质地——粘稠的、温热的、像某种活着的东西的体腔内部。他能感觉到四周的“壁”在缓慢蠕动,挤压他,试图消化他。没有光,但奇怪的是,他能“看见”自己的轮廓,像是黑暗本身在勾勒他。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重叠的,从不同方向传来。女人的啜泣,小孩的嚎啕,老人压抑的呜咽。哭声里混杂着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绝望像冰冷的手指挠刮着意识表层。

      空间没有彻底崩溃。

      它在重组。

      许烬野双脚触到了“地面”,如果那可以称为地面的话——触感柔软、有弹性,像踩在巨大的脏器上。他稳住身体,右耳垂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和刺痛是此刻唯一的真实感。

      黑暗渐渐褪去颜色,不是变亮,而是染上灰调。景物从模糊的轮廓中浮现:还是那间老宅,但一切都扭曲了。

      墙壁不再是垂直的,而是像融化的蜡一样倾斜、流淌。家具翻倒、碎裂,木茬像骨刺般突出。那些书架的残骸堆叠成怪异的塔状结构,书的页面散落一地,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不要相信”,字迹狂乱得像癫痫发作时的笔触。

      最恐怖的是那些“家人”。

      他们不再是人形,也不再是悬浮的影子。他们变成了……别的东西。

      穿藕荷色旗袍的女人现在是一团缠绕的丝绸,丝绸里裹着无数颗眼球,每颗眼球都在不同方向转动,瞳孔里映出许烬野不同角度的倒影。年轻男子变成了一滩在地面蔓延的墨渍,墨渍表面浮起一张张嘴巴,开合着重复“三弟三弟三弟”。老妇是数十只干枯的手掌拼凑成的类人形,每根手指都在抓挠空气。小女孩最简单——她只是一个不断重复“陪我玩呀”的声音,没有实体,但无处不在。

      而那个无面老人,他站在房间中央,但身体已经和地板、墙壁、天花板融合在一起。他的长袍变成了房间的纹理,空白脸扩张成一面墙,墙上的皮肤还在轻微起伏。

      他们都在盯着许烬野。

      不是用眼睛,是用整个存在在“注视”。

      “你撕了规则。”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墙壁、地板、空气都在共振,“现在规则要撕碎你了。”

      墨渍男子突然扑来。不是移动,是“覆盖”——地面的墨迹瞬间蔓延到许烬野脚下,试图爬上他的腿。许烬野后跳,但墨迹像活物般追踪。他抓起手边一块碎裂的木板砸过去,木板没入墨中,无声消失。

      丝绸女人身上的眼球齐齐转向他。所有瞳孔收缩,然后——

      许烬野感到一阵剧痛,不是身体上的,是意识层面的穿刺。那些眼睛在“读取”他,强行翻找他的记忆碎片。他看见自己公寓的火焰,看见黄昏美术馆的画,看见更早的溺水时黑暗的水压……记忆被粗暴地拖出来展示。

      “停下!”他吼出声,捂住头。

      眼球转动得更快了。疼痛加剧。

      然后,一道银光闪过。

      不是实物,是某种能量凝聚的刃,精确地切断了许烬野和眼球群之间的无形连接。疼痛瞬间减轻。许烬野喘息着抬头,看见谢临松站在三米外。

      监察官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制服,但制服的边缘在微微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他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左眼角的泪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在轻微闪烁,频率大约每秒一次,每次闪烁时,能短暂看见他身后的扭曲景物。

      “你还在?”许烬野抹掉流到下巴的血。

      “干预协议锁定了我的坐标。”谢临松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细微的回音,“在空间稳定或彻底崩溃前,我出不去。”

      他说这话时,墙壁上那张巨大的空白脸转向了他。老人——或者说房间本身——开口:“监察官。你不该在这里。”

      “我知道。”谢临松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那些怪物化的家人,“但既然来了,就不会旁观。”

      他抬起右手,手掌向上。掌心上方浮现出一个复杂的银色光纹,像某种立体的符文。光纹旋转、展开,变成一层薄薄的光膜,罩住了他和许烬野所在的区域。

      墨迹碰到光膜边缘,发出滋滋声,退缩了。眼球群的注视也被光膜偏折。

      “临时屏障。”谢临松解释,眼睛盯着光纹的稳定性读数,“能坚持大约五分钟。利用这段时间,告诉我你的‘赌局’计划是什么。”

      许烬野靠着背后一张歪斜的桌子,笑了:“我以为你会骂我。”

      “骂你有用吗?”谢临松没看他,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调整光纹参数,“你已经把空间撕开了一个认知缺口。现在我们只有两个选择:找到方法从内部修复它,或者等它彻底崩坏时被一起绞碎。”

      “修复?”许烬野挑眉,“你刚才不是说这是陷阱吗?”

      “是陷阱。但任何陷阱都有解除机制,哪怕是自毁式的。”谢临松终于瞥了他一眼,“你撕规则的行为相当于触发了空间的自毁程序。但自毁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核心逻辑会暴露。如果我们能找到核心,也许能逆转进程。”

      “听起来像你的专业领域。”许烬野说。

      “是我的专业。”谢临松承认,“但需要你的‘非常规’思维。这个空间基于你的认知构建,你对它的理解方式决定了我们能找到什么。”

      许烬野沉默了几秒。他看向那些怪物。丝绸女人的眼球又开始转动,但这次不是攻击,而是……恐惧?他仔细观察,发现眼球们在回避光膜,但不是因为光膜本身,而是因为光膜反射出的、谢临松的身影。

      “他们怕你。”许烬野说。

      “怕监察权限。”谢临松纠正,“我的存在代表系统秩序。他们是秩序的扭曲产物。”

      “但他们也是‘家人’,是这个宅子故事的一部分。”许烬野站直身体,右耳的刺痛让他思维异常清晰,“规则说要扮演角色,要成为最可怕的存在。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想呢?”

      “什么?”

      “如果‘最可怕的存在’不是指力量,而是指……真相?”许烬野走向光膜边缘,手掌贴在光膜内壁上。薄膜传来轻微的震动,“这个宅子在掩盖什么?这些‘家人’在害怕什么?那个无脸老人在守护什么?”

      谢临松皱眉:“你在暗示这个空间有叙事逻辑?”

      “所有预演空间都有逻辑,只是有的明显,有的藏在下面。”许烬野转身看他,“美术馆的逻辑是视觉欺骗,电话亭是沟通障碍。这个宅子……我觉得是关于‘家庭秘密’和‘身份丢失’。”

      光膜外,墨迹男子又开始尝试渗透。墨汁沿着光膜底部蔓延,寻找缝隙。

      谢临松低头看自己的手——闪烁频率在加快。他必须做决定。

      “你有具体计划吗?”他问。

      “有。”许烬野咧嘴笑,血又流下来,“我要和他们‘共情’。”

      “什么?”

      “不是扮演他们,是理解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许烬野指向丝绸女人,“她为什么满身眼睛?因为她在监视?因为她在寻找什么?”指向墨迹男子,“他为什么是一滩墨?因为他在书写什么?还是在掩盖什么?”最后指向墙壁上的空白脸,“他为什么没有脸?因为他失去了身份?还是他从来就没有身份?”

      谢临松盯着他:“即使你理解了,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们讲故事。”许烬野说,“讲一个关于‘家里最可怕的存在其实是最孤独的那个’的故事。”

      这太疯狂了。疯狂到谢临松竟一时无法反驳。

      光膜发出警告性的嗡鸣——墨迹找到了一处薄弱点,正在渗透进来,像黑色的根须。

      “屏障要破了。”谢临松说。

      “那就破吧。”许烬野说,眼睛亮得吓人,“你负责数据分析,找空间的核心节点。我负责……表演。”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主动伸手戳破了那处薄弱点。

      光膜碎裂,银光炸开。

      墨迹涌了进来。

      ---

      接下来的七分钟,是谢临松监察生涯中最混乱、最不按章法、也最……难以置信的七分钟。

      许烬野没有攻击任何怪物。

      他走向丝绸女人,那些眼球疯狂转动,试图再次穿刺他的意识。但这次许烬野没有抵抗,而是放开防御,让一部分记忆流出去——不是痛苦的记忆,是他画插画时的专注,是他独自在公寓听雨声的平静,是他记忆中祖母还在时,午后阳光里轻轻哼的歌。

      眼球们突然静止了。

      然后开始流泪。

      不是水,是透明的、粘稠的液体,从每颗眼球里涌出,滴落在丝绸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女人形态的怪物开始收缩,丝绸松开,露出里面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轮廓的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你在看,但从来没被看见过,对吗?”许烬野轻声说。

      轮廓点了点头。

      墨迹男子趁机从地面升起,无数张嘴同时张开,要吞没许烬野。谢临松已经调动权限,准备强行干预,但许烬野抬手制止了他。

      “大哥,”许烬野对那滩墨说,“你想说什么?说吧,我听着。”

      嘴巴们闭合了。墨迹表面泛起涟漪,然后开始变化——墨汁自行移动,在地面上“写”出字迹:

      名字

      给我名字

      许烬野蹲下身,手指悬在墨迹上方:“你忘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颤抖,写得更快:

      他们都忘了

      父亲忘了母亲忘了妹妹忘了

      只有我记得但我写不出来

      字迹狂乱,墨汁飞溅。许烬野明白了。这个“大哥”是这个家里唯一还想保持“人”的部分,他试图记录,试图留下证据,但墨迹本身就在不断流动、覆盖、消失——他写下的任何东西都无法持久。

      “告诉我。”许烬野说,“我帮你记住。”

      墨迹静止了一秒,然后猛地扑向许烬野的脸——但不是攻击,是融入。黑色的墨汁钻进他的耳朵、鼻孔、嘴巴。谢临松冲过来,但已经晚了。

      许烬野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墨汁在他体内游走,带来冰冷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一个晴朗的下午,书房里,父亲在教大哥写字。大哥的手很小,握不住毛笔,墨汁弄脏了宣纸。父亲没有生气,只是笑,用大手握住小手,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名字……

      名字是……

      墨汁从许烬野眼眶里涌出,不是黑色,是清澈的泪水。他咳嗽着,吐出最后一口墨,然后抬头,看向墙壁上的空白脸。

      “他叫谢怀安。”许烬野说,声音嘶哑,“你给他取的名字。意思是‘怀抱安宁’。你希望他一辈子平安。”

      整个空间震动了一下。

      墙壁上的空白脸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五官变化,是“存在感”的变化。那张脸在痛苦。

      “你记得……”老人的声音颤抖,“你怎么可能……”

      “因为他还记得。”许烬野撑着地面站起来,指向那滩正在缓慢恢复人形的墨迹,“在你把所有家人的脸都拿走、把所有记忆都抹平之后,他还在用墨一遍遍写自己的名字。他写不出来,但他记得感觉。记得你握着他的手的感觉。”

      沉默。

      老妇形态的干枯手掌们停下了抓挠。小女孩的声音也不再重复。所有“家人”都静止了,看向墙壁,看向他们的“父亲”。

      “为什么?”许烬野问,他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家具残骸上,发出咔嚓声,“为什么要拿走他们的脸?为什么要让他们变成这样?”

      空白脸没有回答。

      但谢临松回答了。他站在房间角落,面前浮现着数十个数据窗口,手指快速滑动:“我找到核心了。不是物品,是一个‘事件’。空间的核心锚点是一段被反复压抑的记忆——关于这个宅子真正的‘最可怕的存在’。”

      他抬头,看向许烬野:“不是你。是这个父亲。”

      许烬野转向墙壁:“是你?”

      空白脸缓缓开口,声音苍老疲惫:“这个家……需要秩序。需要安静。但他们太吵了。母亲总在哭,大哥总想往外跑,二姨娘在密谋,三小姐在尖叫……太吵了。所以我把他们的脸收起来。没有脸,就没有表情。没有表情,就没有情绪。没有情绪,就安静了。”

      “但你还是给了大哥名字。”许烬野说。

      “那是错误。”空白脸说,“名字会带来期待。期待会带来失望。失望会带来……噪音。”

      许烬野终于明白了。这个空间的逻辑不是“扮演最可怕的存在”,而是“直面最可怕的真相”——这个父亲,这个为了追求虚假的宁静而抹杀全家身份的人,才是宅子腐烂的核心。而他作为“三少爷”,作为最后回家的孩子,是唯一可能唤醒这潭死水的人。

      但唤醒之后呢?

      空间开始更剧烈的震动。天花板开裂,掉下大块的黑色碎片,碎片落地即化成墨汁般的阴影,蔓延开来。那些刚刚恢复些许人形的家人们又开始扭曲,痛苦地呻吟。

      “核心记忆正在暴露。”谢临松快速说道,“空间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真相冲击。它会彻底崩溃——连带着我们的意识一起。”

      “有办法稳定吗?”许烬野问。

      “有。”谢临松看向他,“需要一个‘新故事’。一个能覆盖旧记忆的、足够强大的叙事锚点。”

      许烬野懂了。他需要给这个宅子一个新的核心。

      他走向房间中央,那里有一面倒在地上的铜镜——就是谢临松出现的那面镜子。镜面已经碎裂,但最大的那块碎片还完整。

      许烬野捡起碎片,照向自己。

      镜中的他满脸血污,右耳垂血肉模糊,但眼睛依然亮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出了最后的疯狂举动。

      他脱下身上的藏青色长衫——那件不合身的、粗糙的“三少爷”服装。然后,他用碎裂的木板边缘,划开了自己的左胸口。

      不是深割,只是划破皮肤,血渗出来。

      谢临松瞳孔收缩:“你做什么?!”

      “给他们一个可以‘看见’的东西。”许烬野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把铜镜碎片按在左胸的伤口上。

      血染红了镜面。

      然后,他转向墙壁上的空白脸,转向所有正在崩坏的家人,开口说话。不是用嘴说,是用整个意识在“投射”,通过镜面、通过血、通过这个空间最后的连接渠道,输送出一个画面,一个感觉,一个故事:

      一个年轻的父亲,第一次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手在抖,眼泪掉在孩子脸上。他给孩子取名字,笨拙地学换尿布,深夜醒来检查呼吸。儿子长大一点,父子一起在院子里种下一棵小树,父亲说:“等树长大了,你就长大了。”儿子问:“那树会死吗?”父亲说:“树会老,但树荫会留下。”

      然后是第二个孩子,第三个。

      家里变得吵闹,争吵,哭闹,但也有笑声,有节日时的团圆饭,有生病时的互相照顾,有犯错后的原谅。

      父亲老了,孩子们离家。宅子空了,安静了。

      但那种安静不是抹杀后的死寂,是经历喧闹后的沉淀。是知道即使人不在一起,那些共同度过的时光还在。是知道每个人都有脸,有名字,有故事——而故事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

      许烬野讲这个故事时,不是在虚构。他在抽取自己的记忆碎片——关于祖母,关于孤独的成长,关于对“家庭”这个词的想象和渴望。他在用自己真实的、不完美的情感,去填补这个空间的空洞。

      血从镜片边缘滴落。

      空间震动逐渐平缓。

      那些怪物化的家人们开始变化。丝绸女人褪去眼球,变回穿旗袍的温婉女子,脸上有了五官,眼睛红肿但温柔。墨迹男子凝聚成人形,一个清瘦的青年,手里还握着无形的毛笔。老妇恢复成端庄的老太太,双手合十。小女孩有了实体,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拉着女人的衣角。

      墙壁上的空白脸……没有长出五官。

      但脸的轮廓柔和了。皮肤有了纹理,像真实的老人皮肤。

      “故事很好。”空白脸说,声音不再空洞,“但它不是真的。”

      “但可以是。”许烬野说,镜片还按在胸口,血已经流到腹部,“如果你愿意重新开始。”

      空白脸沉默。

      然后,它开始收缩,从墙壁上剥离,变成一个普通老人大小的人形。老人穿着深紫色长袍,脸上依然没有五官,但他“看”向那些恢复的家人,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

      双手撑地,额头触地。

      一个沉默的、沉重的、持续了很久的跪拜。

      家人们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和解、在……释然。

      空间彻底稳定了。

      景物不再扭曲,墙壁恢复垂直,家具回归原位,虽然还是陈旧破损,但至少是“正常”的陈旧破损。

      谢临松面前的数据窗口一个个熄灭。他看向空间稳定性读数:98%。通关条件已达成。

      他走向许烬野。许烬野还站在原地,镜片掉在地上,胸口伤口在缓慢愈合——空间的修复力在作用。他脸色白得像纸,但还在笑。

      “赌赢了。”许烬野说,声音虚弱,“你提前告诉我名字了,但我还是赢了。”

      谢临松没说话。他伸出手,不是要扶,而是手指悬在许烬野右耳伤口上方。银光微闪,伤口止血、结痂,疼痛减轻。

      “为什么帮我?”许烬野问。

      “你不是帮了吗?”谢临松收回手,“用那种……不计后果的方式。”

      “值得。”许烬野看向那些家人,他们正在缓慢消散,像晨雾一样变淡、透明,“他们看起来……平静了。”

      “空间要关闭了。”谢临松说,“出口在——”

      他话没说完,整个空间突然剧烈闪烁。不是崩坏,是某种强制排斥力。

      “糟了。”谢临松脸色一变,“现实中的你——!”

      许烬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拉扯。谢临松伸手想抓住他,但两人之间的空间在撕裂、拉伸。

      “山崖——”谢临松的声音被拉长、扭曲,“你还在下坠——”

      现实画面强行插入意识:雾隐山的断崖,许烬野的身体正在自由落体,离地面还有不到二十米。如果预演结束时他还在空中,落地瞬间就是死亡。

      谢临松做出了决定。

      许烬野看见监察官的身体突然爆发强烈的银光。那不是空间的光,是谢临松在燃烧自己的监察权限,强行撕裂空间壁垒,建立一条短暂的通路——

      一只手从银光中伸出,不是能量体,是真实的手,戴着黑色手套。

      那只手抓住了许烬野的肩膀。

      然后用力一拽。

      不是拽向谢临松,是拽向某个方向,某个坐标,某个……

      现实。

      ---

      许烬野在剧痛中醒来。

      不是预演结束的柔和转换,是粗暴的撞击。他的身体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骨头发出抗议的呻吟。空气冰冷,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水声?

      他睁开眼。

      视野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岩石和苔藓。他在山崖底部,但不是直接摔下来的——他落在崖壁中段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平台很窄,只够半个身子,他的腿还悬在空中。下方十几米是湍急的山涧。

      他还活着。

      但谁拉了他?

      许烬野艰难地转头,看向自己左肩——那里的衣服被抓破了,布料上有清晰的、五个指印的撕裂痕迹,边缘焦黑,像被高温灼过。

      而抓住他肩膀的那只手,此刻正从他视野边缘收回。

      许烬野顺着方向看去。

      在岩石平台边缘,空间的“裂缝”正在闭合。裂缝里是书房最后的景象,谢临松站在那里,身体已经透明得像幽灵,但眼睛还看着他。监察官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许烬野读懂了唇语:

      “活着。”

      然后裂缝合拢。

      谢临松消失了。

      许烬野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气。胸口没有伤口,右耳只有轻微刺痛,所有预演中的伤都没带到现实——除了肩膀布料上的抓痕。

      他笑了。先是低声笑,然后变成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混着脸上的血和泥土。

      “谢临松……”他对着空气说,“你真他妈是个疯子。”

      和他一样的疯子。

      ---

      三小时后,救援队找到了他。

      许烬野被担架抬下山时,天色已近黄昏。雾散了,夕阳给整座山镀上金红色。他躺在担架上,看着天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从岩石缝里捡到的,不是他的。

      是一枚银色纽扣。

      制服的纽扣,边缘有细微的编号刻痕:001。

      ---

      同一时间,监察局深层医疗舱。

      谢临松从修复液中苏醒。舱门滑开,他坐起身,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医疗AI报告:“监察权限损耗37%,空间干涉反噬已稳定,建议休养48小时。”

      他没有理会,直接跨出医疗舱,扯过旁边的制服外套披上。

      颜溯冲进来,眼睛瞪得老大:“长官!您强行实体干预?系统记录了空间坐标撕裂!这违反——”

      “我知道。”谢临松打断他,声音沙哑,“报告写了吗?”

      “写、写了……”颜溯递过数据板,“但上面肯定会问,您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救一个预演者,而且是用那种……会损耗自身权限本源的方式……”

      谢临松接过数据板,快速翻阅。报告详细记录了S级预演“雾隐老宅”的完整过程,包括许烬野撕毁规则、两人协同、最终用叙事锚点稳定空间的所有细节。最后是结果判定:

      预演通关。方法:未知(建议归档为‘意识叙事重构’)。存活确认。

      他翻到最后一页,调出许烬野被救援队抬下山时的实时监控截图。画面里,许烬野躺在担架上,手里握着那枚银色纽扣,正对着夕阳看,嘴角有笑。

      谢临松的手指悬在截图上方,停顿良久。

      然后他调出评分界面。

      系统已经自动生成初步评分:S级预演存活,历史首例,综合评分S+。

      但谢临松清除了自动评分,手动输入:

      监察对象:许烬野

      预演编号:S-7793-004

      综合评分:暂不评定

      处理建议:纳入特级监察名单,由监察官谢临松(ID#001)直接负责,全天候监测。理由:对象展现前所未有的规则解构与空间重构能力,且与监察官存在异常协同效应。潜在风险等级:极高。潜在价值等级:待评估。

      他点击提交,权限锁死,加密等级提到最高。

      然后他调出个人日志,新建一条记录,输入日期和时间,在正文里只写了三个字:

      开始了。

      关闭日志,他走向观察室的主控台。屏幕上切换出许烬野被送进的医院病房监控。许烬野已经处理完伤口,正躺在病床上,手里还在把玩那枚纽扣。

      谢临松看了很久。

      直到颜溯小声问:“长官,您之前说‘从不允许我的预演者失败’……是认真的吗?”

      谢临松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里许烬野闭上眼睛,纽扣握在掌心,贴在胸口,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现在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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