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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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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是有重量的。
许烬野背着画具箱走在山道上时,脑海里莫名冒出这个念头。眼前的雾不是常见的乳白色,而是掺着灰蓝,沉甸甸地压在杉树林梢,像是整座山都在缓慢呼吸,吐出湿冷的叹息。这是他接下的野外写生委托——客户是个古怪的老收藏家,指定要“雾隐山深处,晨雾最浓时的那片断崖”的景色,报酬丰厚得可疑。
但许烬野没多问。他需要钱付新公寓的押金,也需要……离开城市。自从上次燃气爆炸事件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散,反而更清晰了。有时半夜醒来,他会错觉窗外有什么在静静伫立。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但他知道不是。
是预演空间在呼唤。
或者说,是某种东西在透过预演空间看着他。
右耳新换的耳钉是纯黑的钛合金,款式和原来那枚几乎一样,但戴上去时有细微的温差感——内侧似乎有极微弱的电流脉动。许烬野试过用磁铁靠近,没反应;用打火机烤,耳钉温度始终比皮肤低半度。这不是普通饰品。
但他戴着。像戴着一个邀请函,或者一个挑战。
山道越来越陡。雾气浓到能看见细密的水珠在空气中悬浮,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周围安静得反常,连鸟鸣都没有。许烬野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没信号,时间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但天色昏沉得像黄昏。
他看了眼客户给的简易地图。手绘的,线条潦草,标注着“沿溪上行至第二处瀑布,东转,见孤松即近”。可这山里根本没有溪水声。
许烬野眯起眼。他蹲下身,手指触摸地面。泥土湿润,但没有任何溪流冲刷的痕迹。地图是错的。或者说,地图画的是另一座山,另一个时间。
他站起来,转身想往回走。
然后听见了笑声。
细碎的、重叠的、从雾气深处飘来的女子笑声。很近,又很远。声音里没有愉悦,只有某种空洞的回响,像风吹过岩缝。
许烬野握紧画具箱的背带,继续往下走。不是按地图,是顺着笑声的方向——他知道这很蠢,但预演者的直觉在尖叫。这不是普通的迷路。这是诱饵。
雾气突然流动起来,像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突出的断崖。就是客户描述的那个角度。
许烬野走近断崖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谷,对面山壁在流动的雾中时隐时现,确实有种险峻的美感。他放下画具箱,取出素描本和炭笔,坐下来。
笔尖触纸的瞬间,世界变了。
不是突然的变化,而是缓慢的渗漏——先是纸张的纹理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条纤维都在放大;接着炭笔划过的声音变得尖锐,像刀刮玻璃;然后是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耳膜发痛。
预演要来了。
许烬野反而放松了肩膀。他放下炭笔,抬头看向断崖外的雾。来了也好。他想看看这次是什么,想看看那双注视他的眼睛会不会更近一点。
他身体向后仰,重心偏移,从断崖边缘坠落。
下坠的过程被拉得很长。风呼啸过耳畔,雾气像冰冷的手试图托住他。许烬野睁着眼睛,看见崖壁上的苔藓、岩缝里的枯枝、一闪而过的鸟巢——所有细节都清晰得不正常,像被精心渲染的高清贴图。
然后他落地了。
不是撞击,而是沉入。像跌进一池浓稠的、温热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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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他在一间老宅的前厅。
不是现代建筑,是民国式样的老宅。高高的横梁上悬着褪色的绸缎,雕花木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昏暗的油灯光。空气里有灰尘、霉味、和一种甜腻得过分的熏香气味。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嵌着深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
许烬野站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不合身的藏青色长衫,布料粗糙,袖口磨损。他摸摸右耳——耳钉还在,温度比平时更低,像一块冰。
前厅正中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张宣纸。纸是暗黄色的,边缘焦卷,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墨迹未干般湿润:
“扮演好你的角色,直到天明。记住,你才是宅子里最可怕的存在。”
字迹工整得诡异,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完全一致,像印刷出来的。
规则出现了。只有一条,但信息量巨大。
许烬野拿起宣纸,纸的触感不像纸,更像某种干燥的皮肤。他翻转过来,背面是空的。但当他举起纸对着油灯光时,透光显现出更多字——密密麻麻的、重叠的、用不同笔迹写下的同一句话:
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他们
他们会吃掉你的影子
天亮之前必须
字迹到这里中断,纸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许烬野放下纸,环顾四周。前厅两侧各有一扇门,一扇通往后院,一扇通往内堂。油灯的火苗忽然摇晃了一下。
内堂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人走出来。她三十岁上下,盘发,面容清秀,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微笑着,嘴唇红得刺眼。
“三少爷回来了。”女人开口,声音温柔得让人发毛,“路上辛苦。你父亲在书房等你。”
许烬野没动。他在快速分析:规则要他“扮演角色”,显然他是这个家的“三少爷”。女人叫他三少爷,说明家里至少还有两个儿子。父亲在书房——传统家族权力核心。但规则又说“你是最可怕的存在”,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角色其实是个怪物?还是说他需要“成为”怪物才能活下去?
“三少爷?”女人歪了歪头,黑洞般的眼睛凝视着他,“不舒服吗?”
“有点累。”许烬野尝试回应,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带我去书房吧。”
女人笑了。她转身走向内堂,步态轻盈得不自然,像脚不沾地。许烬野跟上去,经过她身边时,瞥见她的影子——油灯光下,影子是分离的。女人的影子还站在原地,面朝大门,而女人本人已经走到内堂门边。
两个影子。
许烬野低头看自己的脚下。油灯光从侧面照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正常的一个。
但当他跨过门槛进入内堂的瞬间,影子的头部忽然蠕动了一下,像要转过来看他。
他停住脚步。
影子也停了。
女人在前面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许烬野说,继续往前走,余光死死锁住地上的影子。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正常移动,刚才那一瞬的异常仿佛错觉。
内堂比前厅更昏暗。两侧摆着太师椅,墙上挂着模糊的祖先画像,每张脸都被虫蛀或水渍损坏,看不清五官。正中的供桌上摆着牌位,香炉里插着三支将熄的香,烟笔直上升,在离屋顶一尺处凭空消失。
穿过内堂是走廊。走廊两侧有几扇房门,都紧闭着。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缝下透出烛光。
书房。
女人在门前停下,侧身:“老爷在里面。”她说完,后退两步,身影融入走廊的阴影,消失了。
许烬野站在门前。他听见门里有细微的声音——翻书页的声音,毛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还有……轻微的咀嚼声?
他推开门。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书架,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端坐着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老人。老人背对门口,正在写字。
“父亲。”许烬野试探性开口。
老人没回头,手里的笔也没停:“回来了。坐。”
许烬野在书案前的椅子上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老人正在写的字——不是汉字,是某种扭曲的符号,像昆虫爬行的轨迹。墨是暗红色的。
“这次出去,可有什么收获?”老人问,声音苍老但有力。
“看到了一些……有趣的风景。”许烬野谨慎地回答。
“风景。”老人重复这个词,笔尖在纸上用力一顿,划破纸面,“雾隐山的雾,很美吧。”
许烬野心头一紧。他知道。这个空间知道他从哪来。
“很美。”他说,“但也容易迷路。”
老人终于转过头。
许烬野呼吸一滞。
老人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抹去,而是根本没有——皮肤光滑平整,像一颗煮熟的鸡蛋。但许烬野能感觉到“视线”,某种无形的注视从那张空白的脸上投射过来,冰冷、审视。
“在这个家里,不会迷路。”无面老人说,“因为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这里。”老人抬起手,手指——那根本不是手指,是五根细长的、关节反折的骨白色肢节——指向书房地面。
许烬野低头。
青砖地上,他的影子正在变形。从头开始,轮廓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拉长,分裂出多余的肢体。影子在挣扎,无声地尖叫,试图保持人形,但某种力量在强制它变成别的东西。
“你的角色,”老人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愉悦,“是这宅子里最可怕的存在。但可怕需要形态。需要……认可。”
影子已经完全不是人形了。它变成了一团多足、多眼、张开无数口器的怪物轮廓,在砖地上痉挛翻滚。
许烬野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不是物理的痛,是认知层面的撕裂——他在被强制“相信”自己就是这个怪物。规则在生效,通过影子这个媒介,将“最可怕的存在”这个抽象概念具象化,并嫁接给他。
如果他接受了,他会变成什么?
如果他拒绝,影子会反噬吗?
他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右耳的耳钉突然传来强烈的刺痛,像一根冰锥扎进耳骨。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架上某本书的书脊——那里用极小的字刻着一行东西。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地上扭曲的影子,转而看向老人:“父亲,我想起有本书一直想找,能否让我在书房看看?”
老人静止了几秒。那张空白脸转向书架,又转回来:“书都在这里。但有些书……不能看。”
“哪一本不能看?”
“关于影子的。”老人说,“关于光从哪里来,影子就往哪里去。但那都是谎言。影子有自己的意志,光只是借口。”
哲学化的疯话。但许烬野抓住了关键词:光。
油灯、蜡烛、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光源都在室内,且位置固定。他的影子形状完全取决于光源角度。如果改变光——
他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突然,椅子向后倒去,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老人没有动,但书房里的烛火齐齐摇晃。
许烬野冲向最近的一盏烛台。铜制烛台很沉,他双手抓住,转身,用力砸向书案的边缘!
烛台折断,蜡烛飞出去,撞在墙上熄灭。
但还有其他的光源。
他扑向第二盏,第三盏。书房陷入一片片黑暗。老人依然坐在书案后,没有阻止,只是那张空白脸始终“看”着他。
最后一盏烛台被打翻时,整个书房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灰光——不是月光,是某种弥漫在宅子外的恒定暗光。
许烬野喘息着,低头看地面。
影子消失了。
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唯一的光源现在来自窗外,是漫射光,没有明确方向。影子被稀释到几乎不存在。
地上那团怪物轮廓也随之淡去。
“聪明。”老人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黑暗里,东西会靠得更近。”
书房的门无声地开了。
走廊上站着五个人影。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着。他们的脚离地三寸,身体微微前后摇晃,像吊死的尸体。有男有女,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但所有人脸上都是同样的空白。
“你的家人。”老人说,“他们一直在等你回来。”
五个人影飘进书房。他们围绕许烬野,形成一个圈。没有眼睛,但许烬野能感觉到全方位的注视。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胶水。
规则在逼迫他互动。扮演角色,就要和家人相处。但如何相处?说什么?做什么?
第一个人影开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三弟,听说你在外面学画。画了什么给我们看看?”
第二个人影,老妇的声音:“画画有什么用,不如学学管账。家里产业总要有人接手。”
第三个人影,小女孩的声音:“三哥哥,陪我玩呀……”
声音重叠,话语混乱,但所有话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要他回应,要他进入“角色”,要他承认自己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许烬野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是集中。他在回忆预演开始以来的每一个细节:前厅的规则纸、女人的两个影子、无面父亲、变形的影子、现在这些空脸家人。这些元素之间有什么联系?
影子。所有的异常都跟影子有关。
女人有双重影子,他的影子被强制变形,现在这些人影本身就像是“失去了脸部的影子”。这个空间的核心机制可能是“影子与身份的剥离与重构”。
规则说“你是最可怕的存在”——也许不是要他变成怪物,而是要他“拥有”宅子里所有影子的控制权?或者更直接:他就是这些影子缺失的那个“本体”?
许烬野睁开眼睛。
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人的话,而是抬起右手,伸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影——那个年轻男子。
手指触碰到人影的瞬间,触感不是实体,而是一团冰冷的、有弹性的黑暗。人影颤动了一下。
“大哥,”许烬野开口,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你的影子呢?”
人影静止了。
“你的脸去哪里了?”他继续问,手指缓缓划过人影肩膀的位置,那里应该是头和身体的连接处,但现在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是被吃掉了,还是……你本来就是影子?”
书房陷入死寂。
五个人影同时后退了一步。
书案后的老人第一次有了动作——他站了起来。身高异常,接近两米,长袍下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
“你不该问这些。”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苍老的人声,而是某种多层重叠的、非人的嗓音,“角色只需要扮演,不需要理解。”
“但规则没说不可以理解。”许烬野转过身,面对老人,“规则只说‘扮演好你的角色,直到天明’。我在扮演啊——我在扮演一个发现了家里秘密的三少爷。”
他在赌。赌这个空间的规则有缝隙,赌“扮演”这个词包含“自由诠释”的空间。
老人的空白脸对着他。良久,忽然发出一声低笑。
“很好。”他说,“那你就好好发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个人影同时扑了上来。
不是物理的扑击,是某种概念的覆盖——许烬野感到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钻进他的七窍,占据他的身体。他挣扎,但四肢像被无数只手按住。耳钉的刺痛达到顶点,然后忽然——
烫。
耳钉变得滚烫,像烧红的铁。
许烬野惨叫出声。不是痛苦的惨叫,是某种本能释放。随着这声喊,扑上来的人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撞在书架上。书页纷飞,像死去的蝴蝶。
他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右耳垂剧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下——耳钉烫穿了皮肤,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宅子里的声音,是来自更高处、更遥远的声音。机械的、冷静的、带着轻微电流杂音的声音:
“警报。空间稳定性跌破阈值。认知扭曲指数达到S级。历史存活率数据更新:0%。启动紧急干预协议。”
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但人影和老人似乎听不见。他们只是重新聚集,准备第二轮攻击。
许烬野抬起头。血模糊了右眼的视线,但他左眼清楚地看见:书房角落的一面铜镜,镜面正在泛起涟漪。
像水。
但不是水。
一只手从镜面里伸了出来。
骨节分明、修长、戴着黑色手套的手。然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是整个身体——一个人从镜子里跨了出来,动作流畅得像穿过一扇普通的门。
来人穿着深灰色制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左胸别着银色徽章,数字“001”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他站定时,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油灯残余的火苗全部熄灭。
只剩下窗外灰暗的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线条和左眼角那颗极淡的泪痣。
谢临松。
他没有看那些人影,也没有看书案后的老人。他的视线直接落在许烬野身上,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刚才的机械播报声截然不同,是真实的、低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
“许烬野。”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把混乱的空间暂时钉住。
许烬野撑着地面站起来,血从耳垂滴落,在青砖上溅开小小的暗花。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监察官?真人?从哪来的?镜子里?
但他脸上却缓缓展开一个笑。疼痛、困惑、濒死的压力,都化成了某种病态的兴奋。
“监察官?”他问,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哑,“真人?”
谢临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朝许烬野走来,步伐稳定,那些悬浮的人影像惧怕什么般自动让开一条路。他在许烬野面前停下,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然后他抓住了许烬野的手腕。
触感冰冷,即使隔着皮革手套。但力道极大,像铁钳。
“这次不是游戏。”谢临松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规则是陷阱。扮演‘最可怕的存在’最终会吞噬你自身的意识。这个空间的机制是通过影子反向定义主体——你越是尝试扮演怪物,你的自我认知就越会被污染,直到你彻底相信你就是它,然后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宅子的一部分。”
许烬野任由他抓着,甚至歪了歪头,让血流得更顺畅些。他仔细打量谢临松的脸,从锋利的眉骨到紧抿的薄唇,最后回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你比屏幕上好看。”他说。
谢临松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认真听。我会给你指一条最保守的生路:去后院的水井,跳进去。那是空间设计的紧急出口之一,虽然会受重伤,但能活着出去。”
“保守。”许烬野重复这个词,笑了,“多没意思。”
“你会死。”谢临松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这不是B级迷宫,这是S级认知牢笼。历史上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预演者,没有一个活着离开。你以为你的那些小聪明在这里还有用吗?”
许烬野没说话。他低头,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了那张规则宣纸——之前他顺手塞进了长衫内袋。纸已经被血浸湿了一角,但字迹依然清晰。
他看着谢临松,眼睛亮得惊人。
“监察官大人,”他说,声音轻快得像在提议晚饭吃什么,“不如我们赌一把?”
谢临松皱眉:“什么?”
“我按我的方法玩。如果我赢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真名,不是编号。如果我输了……”许烬野顿了顿,笑容扩大,“反正就是死嘛。你也不亏。”
“你疯了。”
“可能吧。”许烬野承认,“但你不就是来看我怎么疯的吗?”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左手用力——
撕碎了规则宣纸。
不是随便撕,而是沿着那句“记住,你才是宅子里最可怕的存在”的笔画,精准地、缓慢地、像进行某种仪式般,将宣纸撕成了两半,四半,无数碎片。
纸屑飘落。
整个书房静止了一帧。
然后,世界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的崩塌,是认知层面的崩解。青砖地变成流动的色块,书架融化成扭曲的线条,那些人影发出无声的尖啸,身体像烟一样消散又重组。无面老人从书案后站起来,身高不断拉长,天花板开始下压。
谢临松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松开许烬野的手腕,改为抓住他的肩膀:“你——”
话没说完。
空间彻底炸开了。
许烬野在最后的混乱中,看见谢临松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震惊”的情绪。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但黑暗里,他听见谢临松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畔:
“谢临松。”
三个字。
赌局还没结束,但他好像已经提前收到了奖品。
许烬野在彻底的虚无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