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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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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宋漓的脑袋一阵钝痛,在眩晕中恢复了意识。
后脑像是被重锤敲过,闷闷地疼,背部的肌肉也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宋漓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睁了一半的眼睛在看清病床边坐的是谁的时候瞬间僵住。
宋漓揉了揉眼想让目光聚焦在病床边的座椅上,
窗外的天光勾勒出宋清樾安静的侧影,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牛仔裤的布料,眉头轻蹙,似乎陷入某种困扰的思绪。
是宋清樾。
宋清樾就这样坐在他的床边,等他醒过来。
宋漓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梦吗?还是撞坏了脑袋产生的幻觉?宋清樾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最厌恶自己的触碰吗?
宋清樾刚才捂着太阳穴,紧皱眉头的神情浮现在宋漓脑海。
他不敢呼吸,不敢动弹,生怕一点点细微的声响就会惊散这脆弱得如同肥皂泡的幻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病床上的动静,床边的宋清樾抬起头,目光撞进了宋漓难以置信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残留的惊悸,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宋清樾从没见过面前的这个男人。
可刚才这个男人却舍身救了自己,甚至自己还受了伤。
宋清樾不知道为什么,面前的这个男人要替他挡下从天而降的横梁,还在病危时嘴里念叨着他的名字。
那几声呢喃着的樾樾叫的急促,叫的宋清樾心里一阵慌乱。
“你醒了?”
宋清樾纠结了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太自然。
宋清樾记得眼前这个人扑上来时自己那激烈的、不受控制的排斥反应,这让他此刻的停留显得格外别扭,甚至有些难堪。
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就这样一走了之。
“医生说你背部和头部有挫伤,轻微脑震荡,还好没伤到骨头。”
宋清樾移开视线,语气尽量平淡地陈述着,把刚才医生跟他说的一字一句交代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谢谢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宋漓心上。
不是梦。
宋清樾真的在这里。
宋漓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着宋清樾。
“你想要喝点水吗?”宋清樾察觉到了宋漓的干渴,给他倒了杯水,插了吸管。
只是杯子要递到宋漓嘴边时,宋清樾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起来。
杯子里的水颤抖起来,险些要洒落在宋漓身上。
宋漓赶紧从宋清樾手中接过。
他额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昏迷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宋清樾推开了他,说着“别碰我,好难受”。
那画面像一根冰刺,瞬间浇熄了他刚刚升起的微弱暖意。
病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清樾似乎也觉得尴尬,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看向宋漓,语气带着一种生疏的、试图划清界限的礼貌: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或者,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毕竟……你是因为我才……”
宋清樾想给宋漓补偿,却发现宋漓的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
那眼神带着一种尖锐的悲哀和沉迷,好像宋漓救他,从来不是为了任何补偿。
宋漓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失忆的迷雾,刻进宋清樾的灵魂深处。他的眼神太过专注,太过复杂,里面翻涌着宋清樾完全无法理解的、沉重到令人心惊的情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宋漓看出了宋清樾的不自在,看出了那礼貌下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哽塞,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摇了摇头。
“不用给我什么补偿。”
然后,宋漓换了一个话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可以陪我去旅行吗?”
宋清樾愣了一下,迟疑地点了点头。
宋漓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仿佛在从那片虚无中汲取力量,又仿佛在透过那片天空,看向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
“我一直想去环球旅行,就我们两个人。”宋漓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嘴角又带着不可名状的微笑。
“先去爱尔兰,”宋漓说着,脑海里宋清樾指着空白的拍立得墙说的话涌进他的脑海中。
“先去爱尔兰,你要在悬崖和海风中向我求婚,然后抱着我原地转转转,转三圈。”
失忆前的宋清樾,曾经无数次,像只快乐的小雀,眼睛亮晶晶地,用撒娇又蛮横的语气,规划着他和宋漓的未来。
“然后去新西兰。”宋漓说。
“然后我们要去新西兰,在那里结婚,盖一个大大的公证戳。”
“之后去马尔代夫,”
“之后去马尔代夫度蜜月!你不是一直想试试海钓吗?哥,你说我们能不能追到海豚?然后晚上躺在水里看星星!”
“澳洲也要去一下,还有北海道,还有冰岛,瑞士...........”
宋漓缓缓地说着,语调平缓,甚至带着一种虚幻的温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出一个地名,心脏就像是又被凌迟了一遍。
“然后呢,我们就选一个最喜欢的地方留下来,哥,我觉得我还是喜欢海边,老了我们就一起坐在沙滩上吹吹海风,晒晒太阳,就我们两个人。 ”
那些鲜活娇憨的声音,此刻仿佛就在宋漓耳边响起,每一个语调,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宋漓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复述着宋清樾当年的梦想,仿佛这样,就能短暂地触摸到那个早已消失的爱人。
宋清樾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心口泛起一种奇怪的、酸酸胀胀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却又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他确定自己从未规划过这样的旅行,记忆里只有父亲给他安排的音乐厅和演奏会。
宋漓终于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宋清樾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最后的祈求,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要和我一起去吗?”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重量。
好像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和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