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咬合》比个耶耶

72、辗转 “东方升起

　　聚光灯下，巨大的三角钢琴泛着优雅的光泽。
　　少年坐在琴凳上，身姿挺拔，穿着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精致的领结。曾经柔软的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面部轮廓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清晰利落，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冷峻。
　　他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钢琴家，以惊人的技巧、近乎冷酷的精准和对古典乐曲的深刻诠释而闻名。媒体称赞他的演奏“拥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力量”，是“东方升起的又一颗璀璨之星”。
　　台下座无虚席，鸦雀无声。来自世界各地的乐评人、音乐爱好者、社会名流，目光都聚焦在宋清樾和那架钢琴上。
　　宋漓也是。
　　他坐在第二排不起眼的角落里，阴影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胶在舞台那个身影上，近乎贪婪，又痛楚。
　　三年了。
　　宋漓清楚地知道宋清樾不是那个还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男孩了。
　　他冷静，优雅，疏离，并且不再记得宋漓是谁。
　　宋漓才发觉思念和心痛原来真的是一种物理性的凌迟。
　　这三年里最痛苦的时候，宋漓甚至难受的连续几天水米未进、只能靠止痛药勉强维持生命。镇定的药物会让宋漓翻腾的情绪暂时平复，剧烈的头痛和心口的闷痛得以缓解。
　　只有在药效发挥、神志勉强清醒的那几个小时里，宋漓才觉得自己像个人，而不是一具被痛苦和思念操控的行尸走肉。
　　身体稍有好转，那种刻入骨髓的牵引力又来了。那时宋漓不顾医生的劝阻出了院，却在别墅楼下再听不见宋清樾的琴声，见不到他的人影。
　　宋漓像个疯子一样，绕着那冰冷的铁栅栏走了好几圈，试图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窥探到一丝弟弟的痕迹。
　　只有个好心的老管家告诉他，小少爷被送出国了。他需要静养，也需要更好的教育资源，要和以前的一切分道扬镳，重新开始。
　　没有宋漓的重新开始。
　　宋漓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想，不该再去打扰。宋宗裕在履行他的诺言，给宋清樾更好的医疗和学习环境，让他有了“正常”的、充满希望的新生活，远离所有痛苦和不堪的源头。
　　宋漓也该履行他的责任——不再见宋清樾。
　　可宋漓控制不住。
　　宋清樾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通吗？吃得习惯吗？旧伤还会不会疼？冬天关节会不会受寒？爸爸那样强势，会不会又逼他做不喜欢的事？他弹琴累了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揉手指？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有没有人能让他靠一靠……
　　无数个问题像毒蚁般啃噬着宋漓的心脏。
　　他容忍自己变得像个变态的偷窥狂，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脉和手段，像收集碎片一样，一点点拼凑着宋清樾在远方的生活。
　　宋漓开始知道宋清樾被送进了一所极其严苛但声名显赫的音乐学院。父亲为他重金聘请了业内顶尖的大师课。宋清樾进步神速，被称为“东方的天才”，琴技日益精湛，被潜移默化地灌输着“正确”的喜好和未来。
　　三年。
　　整整三年。
　　宋漓靠着这些零碎的、隔着大洋彼岸的消息，和每天大把的药片，苟延残喘。心里的那个洞，从未愈合，只是在药物和时间的掩盖下，结了一层薄薄的、一触即碎的痂。
　　宋清樾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德彪西的《月光》流淌而出。音符精准，音色控制得无懈可击，意境营造得空旷而静谧。
　　完美。
　　台下的人们如痴如醉。
　　可只有宋漓知道，那完美无瑕的技巧之下，似乎缺少了一点……灵魂的温度。
　　像一抹清冷皎洁，却照不进一丝人间烟火气，听不到曾经在他琴声里流淌的、赤诚而热烈的情感。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宋清樾起身，面无表情地鞠躬致意，眼神掠过台下狂热的人群，疏离而礼貌，看不出丝毫波澜。
　　仿佛那雷鸣般的掌声，与他无关。
　　宋漓像被钉在了第二排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动弹不得。
　　空气里还残留着琴弦震动的余韵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味。宋漓觉得自己像个潜伏在阴影里的蛀虫，贪婪地呼吸着这稀薄的、与宋清樾共处一室的空气，汲取着这点可怜的、几乎致命的营养。
　　三年来的第一次，宋漓离他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宋清樾演奏时微蹙的眉峰，看清他鞠躬时颈后一丝不苟的发线，看清他指尖落在琴键上那精准却毫无温度的力度。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酸又胀。
　　宋漓知道自己该为弟弟高兴，他走上了神坛，远离了所有泥泞和痛苦。
　　我不该来的。宋漓想，这副阴魂不散的样子，万一……万一被他眼角余光瞥见，勾起了什么不该有的碎片，让他再次陷入噩梦怎么办？
　　自我厌恶和理智的警告在脑中疯狂叫嚣，几乎要将他撕裂。
　　就在宋漓几乎要被这种情绪吞噬，准备狼狈逃离时——
　　思路被打乱。
　　一束精致的手捧花被一个男人抱着，跨步上台递到宋清樾手里。
　　那是一束很漂亮的玫瑰，火红的颜色艳翠欲滴，宋漓莫名觉得警惕，眼神朝送花的男人身上望去。
　　宋漓藏在观众席最暗的角落，那里角度很好，能让他看清宋清樾白嫩的侧脸，也让他看清了送花的那个人。
　　刘少琰的脸就算烧成灰，宋漓想自己也会认得。
　　那个根本不值一提的转学生，架子鼓，天天围着宋清樾打转，眼里的爱慕藏都藏不住的小子！现在名正言顺地站在聚光灯下，站在宋清樾旁边。
　　一瞬间，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我告诫、所有的痛苦和隐忍，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滔天的嫉恨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疯狂！
　　如果他不行！如果这个哥哥注定要永远藏在阴影里！那这个转校生又凭什么？！他凭什么可以站在光下，靠近他，触碰他，甚至……？
　　宋宗裕！那个口口声声说要“矫正”、要让他“正常”的父亲！他允许了？！他允许另一个男人这样接近宋清樾？！
　　宋漓猛地站起身，胸腔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台去！
　　就在这时，一只沉重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硬生生将他按回座位。
　　冰冷的、熟悉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带着极度的不悦和警告：“你不该来这里。”
　　是宋宗裕。
　　他果然在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