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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见颜色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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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学院的老校区像具风干的尸体。秦骁踹开锈蚀的铁艺大门时,惊起一群乌鸦,它们扑棱棱飞过巴洛克式门楼,把夕阳切割成碎片。
"1908年建的。"凌夜弯腰钻过警戒线,手套蹭上门柱浮雕,"当时叫皇家音乐专科学校。"
秦骁挑眉:"博士还研究建筑史?"
"只是活得够久。"凌夜的声音混在乌鸦叫声里几乎听不清。
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腐败的甜香越来越浓。
那味道让秦骁想起小时候在水果批发市场见过的烂菠萝——表面金黄,内里爬满蛆虫。
主楼门厅处,王浩正对着大理石雕像干呕。
"头儿...在...在演奏厅..."他捂着嘴指向二楼,"这次真的...太..."
秦骁三步并两步跨上楼梯。红木扶手在他掌心开裂,簌簌落下虫蛀的粉末。二楼的彩绘玻璃窗把阳光染成血红色,在走廊地毯上投下诡异的光斑。
凌夜突然停下脚步。
"听见了吗?"他问。
秦骁侧耳倾听。
除了老建筑的吱嘎声,只有某种细微的、像是指甲刮擦黑板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传来。
"钢琴。"凌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降E小调,但音准有问题。"他重新戴上眼镜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走调的音符组成《霓裳羽衣舞》的主旋律。"
秦骁的手按在配枪上。随着他们接近演奏厅,那琴声逐渐清晰——不是录音,而是真实的钢琴演奏,夹杂着奇怪的"咔嗒"声,就像...
"自动钢琴。"凌夜推开包铜的大门,"用打孔纸带驱动的老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演奏厅中央的三角钢琴前,坐着个穿燕尾服的男性。他的双手被钉在琴键上,十指以诡异的角度按下黑白键。
脖颈处缠绕着钢琴高音弦,金属丝深深勒入皮肤,在动脉位置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表情——嘴角被手术线拉出夸张的微笑弧度,眼睑却诡异地耷拉着,形成一种似笑非笑的混沌神态。
"音乐学院副院长,周明。"王浩在身后哑着嗓子说,"昨晚失踪的...这他妈是什么..."
秦骁缓步靠近。随着自动钢琴的运转,死者的手指机械地起落,弹奏着扭曲的旋律。
血从琴弦勒出的伤口渗出,顺着燕尾服前襟滴落在踏板上,形成一小片黏稠的湖泊。
"别碰钢琴!"凌夜突然喝道。
秦骁的手悬在半空。他这才注意到钢琴内部闪着微弱的蓝光
——数十片"霓裳"结晶被粘在琴槌上,随着敲击动作飘落微量粉末。
"凶手改良了传播方式。"凌夜从背包取出便携式空气检测仪,"通过钢琴机械装置将结晶雾化,让整个空间充满......"
检测仪突然爆出尖锐警报。
凌夜迅速后退,同时拽住秦骁的战术背心:"浓度超标!所有人退后!"
但秦骁甩开了他的手。他俯身查看钢琴下方,那里有个银色U盘正在发光:"凶手留了东西。"
"戴上这个!"凌夜扔来个防毒面具,自己却只用了普通口罩。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积满灰尘的彩绘玻璃,新鲜空气涌入的瞬间,检测仪的警报声降低了两个八度。
秦骁蹲下身,用钢笔小心拨出U盘。金属表面刻着一行小字:致亲爱的观众们。
"表演型人格,我说什么来着。"秦骁把U盘装进证物袋,转头看见凌夜正盯着钢琴上方的空气出神,"怎么了?"
凌夜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在变幻的光线中扩大,虹膜边缘泛起不正常的金绿色。戴着口罩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太阳穴处暴起的青筋显示他正经历某种强烈刺激。
"凌夜?"
"蓝色...和紫色..."凌夜梦呓般低语,"像烟花...不,更像水母的触须..."
秦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除了漂浮的灰尘,空气中空无一物。但凌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什么无形的东西,甚至伸出手去触碰。
"你看见什么了?"
凌夜猛地惊醒。他后退两步撞上谱架,乐谱雪片般散落:"没什么...只是..."他突然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样本。"
秦骁抓住他伸向钢琴的手腕:"你刚才是不是..."
"声波。"凌夜挣开他的手,"我能看见声波的形状。"这个坦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幻羽碱导致的暂时性联觉,72小时内会消退。"
秦骁的虎牙咬住下唇。
这解释了很多事——为什么凌夜能瞬间识别监控里异常的光痕,为什么他对某些频率的声音特别敏感。
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凌夜自己也接触过"霓裳"。
"什么时候的事?"秦骁的声音危险地低沉下来。
凌夜已经转向钢琴内部取样:"三周前,实验室事故。"他镊起一片结晶放入试管,"放心,我用的医用级纯化样品,没有黑市产品的神经毒性。"
"操。"秦骁夺过试管,"所以你他妈是个..."
"目前唯一活着的幻羽碱神经反应记录者。"凌夜平静地回视,"也是唯一能通过肉眼识别其扩散范围的人。"
他指向钢琴上方,"比如现在,那些声波正在形成类似梵高《星空》的漩涡图案,说明浓度已经达到致死量的80%。"
王浩的惊呼声从后排座位传来:"这有本乐谱!"
秦骁大步走去,发现一本摊开的《霓裳羽衣舞》总谱,扉页上盖着褪色的藏书章:云裳阁。
"云裳阁..."秦骁用手机拍下印章,"王浩,查查这个..."
"不用查。"凌夜的声音突然变得紧绷,"是陈教授创办的学术沙龙,专门研究艺术与神经科学。"他翻到乐谱末页,指着角落里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致我的蓝凤蝶'——这是陈墨的笔迹。"
秦骁的警务通突然震动。技术科发来的消息让他的瞳孔骤缩:"林小雨的手机恢复了最后一段录音。"
按下播放键,沙沙的杂音中传来女孩颤抖的哼唱,正是《霓裳羽衣舞》的旋律。
背景音里有个模糊的男声在说:"...羽化阶段会有些疼痛,但破茧成蝶..."
录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液体喷溅的声音。
"声纹比对需要多久?"秦骁厉声问。
"已经做了初步分析。"技术科同事回答,"匹配度最高的是..."
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打断了通话。秦骁咒骂着调整信号,却看见凌夜突然按住太阳穴,踉跄着扶住椅背。
"博士?"
凌夜的手抖得厉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摸索着口袋,却把葡萄糖片掉在了地上。铝箔包装滚到秦骁脚边,上面印着模糊的俄文生产编号。
"低血糖?"秦骁捡起药片。
“不...是联觉过度..."凌夜艰难地吞咽着,"视觉信息...太多..."
秦骁这才注意到整个演奏厅在凌夜眼中可能是另一番景象——声波、化学物质挥发轨迹、或许还有常人看不见的死亡气息。
他粗暴地撕开葡萄糖片包装,直接塞进凌夜嘴里。
"咽下去。"
凌夜机械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秦骁的手掌贴在他后颈处,感受到不正常的体温和细微的肌肉震颤。
"能走吗?我们需要..."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打断了他。自动钢琴的机械臂突然加速运转,纸带以疯狂的速度卷动,演奏的旋律扭曲成刺耳的噪音。
死者的手指在琴键上疯狂跳动,就像一场癫狂的独奏。
"退后!"凌夜猛地推开秦骁。
钢琴内部爆出一团蓝色火焰。那些"霓裳"结晶在高温下瞬间气化,形成一片荧光的雾。
秦骁条件反射地闭眼,却听见凌夜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睁开眼时,整个钢琴已被蓝火吞噬。凌夜跪在两步之外,右手死死攥着左腕——他的袖口沾上了荧蓝粉末,正在布料上腐蚀出细小的孔洞。
秦骁拽过一瓶矿泉水浇上去:"王浩!叫救护车!"
"不用。"凌夜咬牙扯下袖口,"这只是...表层接触..."但他的嘴唇已经失去血色,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秦骁直接扯开他的衬衫前襟。
凌夜苍白的胸膛上浮现出蛛网状的蓝色血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脏位置蔓延。
"这叫表层接触?"秦骁怒吼着掏出警务通,"全队注意!嫌疑人可能还在..."
"来不及了。"凌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凉得不似活人,瞳孔扩散到几乎看不见虹膜,"听我说...蓝凤蝶...是陈墨给第一代受试者的代号..."
秦骁反手握住他下滑的身体:"别交代遗言!救护车两分钟就到!"
"抽屉..."凌夜的声音越来越弱,"我办公桌...第二个抽屉...密码是..."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秦骁臂弯里。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但秦骁知道等不及了——那些蓝色纹路已经爬到了凌夜锁骨位置。
他扯开凌夜的领口,后颈处那个环形淤痕完全暴露在火光中。现在秦骁看清楚了,那是个精确的圆形,内侧有六个微小凸点,就像...
"脑电波电极。"秦骁喃喃自语。
怀里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凌夜的脊背弓起,像是正在经历无形的电击。秦骁死死按住他,直到救护人员冲进来注射镇静剂。
在混乱的交接中,秦骁从凌夜口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
卡片背面用钢笔写着行小字:若我失控,毁掉3号样本。
钢琴的火势被扑灭时,最后一缕蓝烟在空中凝成蝴蝶形状,然后消散在破败的演奏厅里。
秦骁站在满地狼藉中,手机屏幕亮着技术科刚发来的消息:
"声纹匹配结果:录音中的男声与陈墨教授相似度97.8%。附加信息:
陈教授上周已从瑞士回国,但入境记录被删除。"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地平线。夜风卷着燃烧的灰烬掠过秦骁的靴尖,像一群逃窜的黑色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