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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糖霜毒药与阶级鸿沟 ...

  •   雨夜的窥探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悄无声息地扩散,却改变了潭水的温度。白天的陆沉舟依旧是那个陆沉舟。刻薄、挑剔、言语淬着冰碴,一个眼神就能让会议室气压骤降。

      “这份市场分析,数据颗粒度粗得能筛沙子,‘姐姐’,你是在用脚指头做调研吗?”他指尖点着报告,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我攥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熟悉的屈辱感爬上脸颊。雨夜里那个脆弱单薄的侧影,此刻被这身剪裁完美的昂贵西装和冰冷气场包裹得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像细小的藤蔓,在冰层之下悄然滋生。

      会议结束,我拖着灌了铅似的脚步回到工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一杯咖啡无声地放在我手边。不是速溶,是茶水间那台昂贵咖啡机磨出来的浓郁香气。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我鬼使神差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甜得发齁。

      不是我的口味。我习惯黑咖啡的苦涩,像一层坚硬的壳。而这杯里的糖,多得几乎掩盖了咖啡豆本身的气息,甜腻得有些笨拙。我抬眼,视线越过格子间的隔板,只能看到他办公室紧闭的门。磨砂玻璃后面,人影模糊。

      第二天,一份修改到半夜的文件摊在桌上,准备送去给他签批。起身倒杯水的功夫,再回来,桌面空了。心脏猛地一跳,四下环顾。隔壁工位的同事小声说:“陆总刚才出来,顺手拿进去了。” 那叠纸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我指尖的温度,就这么被他“顺手”收走,连一句“放这儿”都吝啬。

      下午被财务部一个倚老卖老的经理刁难,对方揪着一个流程细节不放,声音拔高,带着明显的针对。我试图解释,对方却摆出“你懂什么”的傲慢姿态。争执的声浪里,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陆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我,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落在那位经理脸上。只是一瞬。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空气却骤然凝固。经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脸上那点跋扈迅速褪去,换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悻悻地收了声,转身走了。

      陆沉舟的目光这才淡淡扫过我,带着惯常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那冰冷的、短暂的一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隔绝了所有喧嚣。一种隐秘的、带着毒性的暖意,混着他刻薄话语的余毒,丝丝缕缕渗进四肢百骸。

      这感觉危险又令人沉迷。像裹着糖霜的毒药。

      直到那个午后。一个穿着质地精良、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灰色西装的男人,在公司楼下大堂“偶遇”了我。他笑容得体,眼神却像精密仪器在扫描一件物品,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苏小姐,幸会。”他递过来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印着一个烫金姓氏“陆”和一串私人号码的名片。指尖修剪得完美无瑕。“天气不错,不如移步喝杯咖啡?有些小事,想请苏小姐行个方便。”

      咖啡厅安静得过分,空气中浮动着昂贵豆子的焦香。他姿态闲适,像在谈论天气,话语却像淬了冰的针。

      “陆沉舟少爷年轻有为,但肩上担子重,陆家的规矩也严。我们做长辈的,总要多操心些,帮他扫清些不必要的‘干扰’。”他抿了口咖啡,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般的冷静。“苏小姐是聪明人,想必明白,有些距离,对大家都好。靠得太近,容易被火星子燎着,不值当,您说呢?”

      他推过来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质信封,边缘锐利得像刀片。“一点心意,算是耽误苏小姐时间的补偿。听说苏小姐母亲身体欠安?京城的专家,我们倒是可以帮忙安排。”

      信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心脏,冻得我指尖发麻。那杯甜得发腻的咖啡,那些被“顺手”收起的文件,那道隔绝喧嚣的冰冷目光......所有的糖霜,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黏腻的毒液,糊住了喉咙。我看着他袖口那枚低调却价值不菲的铂金袖扣,折射着窗外冰冷的光线,像他话语里无形的锁链。

      原来,靠近那座冰山,感受到的不仅是刺骨的寒冷,还有冰层之下,那名为“陆家”的庞然巨兽投下的、令人窒息的阴影。它无声地提醒着我,那些细微的糖霜,是跨越不过的天堑鸿沟。心动是一瞬间的事,清醒却是被现实冰水兜头浇下的、绵长而尖锐的痛。

      我收回放在信封上的手,指尖冰凉。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倒映着我有些苍白的脸,和对方镜片后那双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睛。

      “谢谢好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带着一种被冰水淬过的硬度。“陆经理的工作要求,我会努力达到。其他的,不劳费心。”

      推开咖啡厅沉重的玻璃门,外面车水马龙。阳光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里艾特全员的消息,陆沉舟冷冰冰的文字跳出来,关于某个紧急修改的指令,一如既往的简洁刻薄。

      我站在喧嚣的街头,看着那条信息,又想起雨夜灯光下他紧蹙的眉心和泛白的手指关节。糖霜的甜腻和毒药的苦涩在舌尖交织翻滚。

      靠近他,就是靠近一个华丽而危险的旋涡。心动与清醒的痛苦,像两条冰冷的蛇,开始在心口缓慢而坚定地绞紧。

      那封未拆的信封像一块冰,硌在包里,也硌在心里。回到公司,空气里似乎都飘着无形的尘埃,带着陆家名片上那种冷硬的金属气味。陆沉舟的指令依旧一条条砸下来,精准、刻薄、不容置疑。他经过我工位时,昂贵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都带着审判的味道。那杯甜咖啡的余味,早已被现实的冰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项目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强行破浪的船,终于还是触上了暗礁——一个关键合作方突然态度暧昧,要求我们团队亲自飞过去“加深沟通”。暗礁的名字,叫李总。

      飞机降落在陌生的城市,空气粘稠而压抑。应酬选在一家会员制的高级会所,水晶吊灯折射着炫目的光,却照不透角落里的阴影。李总,一个笑容油腻、眼神像滑腻水蛭般黏在人身上的中年男人,显然是这场“加深沟通”的主角。

      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我身上。

      “苏策划真是年轻有为,人又漂亮,陆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李总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脸上逡巡,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来来来,苏策划,这杯我敬你,前途无量啊!”

      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烧灼感一路蔓延到胃里。我强忍着不适,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李总过奖,我们团队......”

      “诶,谦虚了!”他打断我,又倒满一杯,“能入陆总的眼,能力肯定不一般!再敬一杯,苏策划赏个脸?”

      第二杯下肚,视线开始有些模糊。我看向主位的陆沉舟。他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垂着眼睫,仿佛在欣赏骨瓷杯沿细腻的花纹。灯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像覆了一层冰冷的釉。

      “李总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背景音乐,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刻薄,“苏策划的酒量,确实需要练练。这点场面就脸红,以后怎么应付更大的局?”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我,像看一件不甚满意的物品。

      心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果然。冷血的资本家。雨夜的幻影,咖啡杯里的糖,那些隐秘的维护......果然都是错觉。屈辱混着酒意,烧得眼眶发烫。

      李总得了“鼓励”,更加肆无忌惮。第三杯酒递到眼前,他的手甚至“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总,”陆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切断了李总伸过来的手和那黏腻的视线。他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酒,慢慢喝才有意思。倒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个港口吞吐量数据,和我们内部掌握的有几个百分点的出入,是贵司新季度的调整,还是......”他抛出一个极其专业且刁钻的问题,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李总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收回手,注意力瞬间被拉回复杂的商业谈判上,额头甚至渗出了细汗。

      接下来的时间,陆沉舟主导了话题,用精准的数据、锋利的逻辑和不动声色的强势,将这场“加深沟通”强行拉回了正轨。李总疲于应付,再没精力“关照”我。他偶尔瞥向陆沉舟的眼神,带着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应酬终于结束。走出会所大门,潮湿闷热的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尾气扑面而来,我脚步虚浮,胃里火烧火燎,头重得像灌了铅。同事们三三两两打车离开。我扶着冰冷的廊柱,想拦车,视线却一片模糊。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我面前,后车窗降下。陆沉舟的脸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

      “上车。”命令,没有一丝温度。

      “不用麻烦陆总,我自己......”我试图拒绝,声音带着最后的沙哑。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不希望明天因为某个员工醉倒街头耽误项目进度。”

      屈辱感再次涌上,但身体的不适让我无力抗争。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尽量缩在远离他的角落。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他下车,绕到我这边,拉开了车门。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但脚步依旧踉跄。我扶着车门想站稳,脚下却一软。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倏地抓住了我的小臂,稳住了我下坠的身体。那触感像电流,瞬间穿透了混沌的神经。我猛地抬头。

      酒店大堂璀璨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紧蹙的眉心,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浓重的疲惫。那疲惫如此深重,几乎压垮了他年轻挺拔的肩背。雨夜里那个被困住的、脆弱少年的影子,在这一刻与眼前这个刻薄强势的“陆总”诡异地重叠。

      他迅速松开了手,仿佛被什么烫到,脸上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冰冷。“站稳。”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人。金属墙壁映出我们模糊的倒影,沉默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空气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他身上清冽又疏离的气息。

      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我拿出房卡,指尖因为酒意和混乱的心绪微微颤抖,几次都没对准门锁。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易地抽走了我手里的房卡。“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流淌出来。

      他没有立刻把卡还给我,也没有离开。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走廊顶灯的光线被他挡住大半,在我面前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沉默在发酵。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丢下一句刻薄的嘲讽转身就走时,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沙哑得厉害,褪去了所有平日里尖锐的棱角,只剩下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疲惫,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混蛋?”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淬着寒冰的眼眸,此刻像蒙尘的琉璃,盛满了挣扎、自厌,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那眼神与他雨夜独自承受压力时如出一辙。

      酒精麻痹了理智的堤坝,长久积压的委屈、困惑、还有那杯甜咖啡带来的隐秘悸动,瞬间冲垮了防线。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醉后的哽咽和压抑不住的颤抖,“你刻薄,你混蛋!你凭什么总是......总是让我觉得我是最差的那个?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我,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他喉结滚动,避开了我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浓稠的黑暗,声音更沉,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几乎像是在呓语:

      “这个位置,坐上来才知道有多脏。”
      “他们想看我摔下去,想看我失控,我偏不。”
      短暂的停顿,他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极其复杂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无奈,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别扭的、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低低地补充了一句:
      “你做得不差。比那些废物强。”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道惊雷在我混沌的脑海里炸开。震惊瞬间压过了眼泪。他在肯定我?用这种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酸胀得发疼。雨夜的守护,咖啡里的糖,此刻这破碎又别扭的肯定......无数碎片在我脑海中翻涌。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知,也撕开了那层名为“清醒”的伪装。

      “那你为什么......”我往前一步,几乎要撞进他怀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追问,“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为什么......”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我的靠近灼伤。所有的脆弱、疲惫、挣扎瞬间被他强行压回眼底,那层坚硬的、冰冷的釉质重新覆盖上来,速度快得令人心寒。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残忍,带着熟悉的刻薄疏离,将刚刚泄露的片刻真实彻底封死。

      “因为......”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像淬了毒的冰棱,精准地刺向我,“让你讨厌我,比让你靠近我安全。”

      他不再看我,抬手,将那张冰冷的房卡塞进我手里,指尖短暂地擦过我的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睡吧,苏晓禾。”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像一座重新沉入深海、拒绝所有光亮的冰山。走廊里只剩下他留下的那句冰冷刺骨的话语,和雪松气息的残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无声地绞杀着我刚刚被那一点点“糖霜”和“肯定”捂热的心脏。

      我握着残留着他指尖冰冷触感的房卡,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铺着厚厚地毯的地上。门外是死寂的走廊,门内是空荡的房间。巨大的情感冲击混着浓烈的酒意,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只剩下凌乱的、冰冷的、带着绝望回响的轰鸣。

      靠近他,果然是危险的。那点心动,像黑暗中摇曳的微弱烛火,被他亲手,用一句“安全”,彻底吹熄了。

      门板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灼烧的、混乱的喧嚣。酒精让血液奔流,思绪却像被撕碎的纸片,在名为“陆沉舟”的旋涡里疯狂打转。

      那句冰冷的“让你讨厌我,比让你靠近我安全”,像淬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刚刚被那句“做得不差”捂出一点暖意的角落。痛,尖锐而清晰。

      我撑着发软的身体,踉跄地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眼线有些花了,晕染在眼睑下,带着狼狈的痕迹。脸颊因为酒意和刚才失控的情绪染着不正常的红晕。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

      可即便如此,镜中的影像依旧有着不容忽视的冲击力。明艳的五官,即使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也固执地张扬着生命力。眼波流转间,即使带着泪痕,也天然地含着一种引人探究的潋滟。从小到大,这张脸就是我的通行证,也是我的原罪。它让我轻易获得关注,也让我承受无数“花瓶”、“靠脸上位”的恶意揣测。

      此刻,它成了我混乱思绪里唯一一块浮木。

      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饱满的唇瓣,滑过高挺的鼻梁,停留在那双即使红肿也难掩风情的眼睛上。一丝微弱到近乎可耻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滋生。

      他才二十二岁。一个血气方刚的年纪。

      我这张颠倒众生的脸,足以让他忘记那七年的鸿沟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某种隐秘的、带着虚荣和试探的期冀。雨夜里他紧蹙的眉头,电梯里他眼底深重的疲惫,还有刚才在门口那破碎又别扭的肯定......是不是,也曾有那么一瞬间,为这张脸停留过?那张总是刻薄冷峭的嘴,说出“做得不差”时,是不是也有一丝被这张脸蛊惑的动摇?

      镜中的女人微微扬起了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挑衅的脆弱光芒。七岁?那又怎样?时间在我身上沉淀的,是更懂得如何让眼神说话,让微笑恰到好处。年轻莽撞的男孩,不正是最容易被成熟的风情所捕获?他那些刻薄的言语,那些反复的推拒,会不会只是一种少年人别扭的伪装?因为无法掌控自己突如其来的心动,所以只能用伤害来掩饰?

      然而,这微弱的光只亮了一瞬。

      下一秒,镜面仿佛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屏幕,清晰地回放着咖啡厅里那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他袖口那枚铂金袖扣折射的冷光,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那点可怜的期冀。

      “陆家”、“规矩”、“不必要的干扰”、“火星子”、“不值当”......

      还有那只放在桌上、边缘锐利如刀的信封。

      指尖触碰镜面的温度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凉。镜子里那张精心描摹、得天独厚的脸,在那双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下,突然变得无比苍白、廉价,甚至......可笑。

      它再美,也不过是皮囊。在“陆家”那两个字所代表的庞大阴影下,在那些世代累积的财富、权势、冰冷的规则面前,这张脸,连同它所依附的、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苏晓禾和她身后那个需要精打细算才能维持体面的家庭,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或许会为这张脸有片刻的恍惚,甚至冲动。但那又如何?那点被荷尔蒙驱动的兴趣,能抵得过家族的压力、利益的权衡、阶级的壁垒吗?他口中的“安全”,指的就是这个吧?靠近我这种没有根基、只有一张脸可以依仗的“姐姐”,对他那样的人而言,是巨大的风险,是随时可以引爆他华丽世界的火星。

      自卑,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一点点收紧。那不是对容貌的不自信,而是对自己整个存在根基的动摇。在他那个世界里,我引以为傲的、赖以生存的一切——努力、专业、甚至这老天赏饭吃的容貌——都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值一提。

      七年的年龄差,在冰冷的阶级鸿沟面前,渺小得如同一个拙劣的笑话。

      镜子里的女人,眼里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迷茫、痛楚和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后的清醒与自厌。脸颊上的红晕褪去,只余一片惨淡的灰白。

      我慢慢蹲下身,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同样冰冷的瓷砖上。窗外,这座陌生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靠近他,果然是危险的。那点因窥见他脆弱而生出的心动,因他别扭关怀而滋长的期冀,甚至因这张脸而滋生的、可悲的、妄图跨越年龄与阶级的幻想,都在那句冰冷的“安全”和“陆家”的阴影下,碎成了齑粉。

      烛火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呛人的黑暗和余烬冰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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