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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囚徒与破碎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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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像是天漏了。豆大的水珠砸在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蜿蜒成无数道绝望的泪痕。城市的光晕在雨幕里晕染开,模糊又遥远。我撑着伞冲进大堂,裤脚和鞋尖已经湿透,黏腻冰冷地裹着小腿。都是为了那份该死的、被他批得一文不值却又必须连夜修改的策划案附件——陆沉舟要的,明天一早。
电梯无声上行,数字跳动,映着我有些狼狈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颈侧,凉得激灵。我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讨厌因他而起的失控。
整个楼层一片死寂,只有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灯,像某种窥视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雨夜特有的、带着铁锈味的潮湿。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缝下竟意外地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这么晚?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接近一个危险的陷阱。
门没关严。我停在阴影里,透过那狭窄的缝隙,看到了他。
陆沉舟。
不再是那个白日里站在会议室顶端,用刻薄字眼将人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活阎王。屏幕幽蓝的光是这巨大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冰冷地勾勒着他的侧影。
他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里,背对着门,头微微后仰,靠在高高的椅背上。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的扶手,昂贵的白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腕骨突出得有些嶙峋。一只手用力地按着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仿佛要将某种尖锐的痛楚按回颅骨深处。另一只手垂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着,微微颤抖。
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平日里线条锐利、写满傲慢与不耐的下颌,此刻绷得死紧,唇线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眉头深锁,像被无形的锁链绞缠着,在眉心刻下深深的沟壑。那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疲惫,一种被无形重物死死压垮的脆弱。灯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淬着寒冰的眼睛。
像一头被拔去了所有尖牙利爪、困在华丽囚笼里的幼兽。精致昂贵的“笼子”把他围在中央——那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墙上价值不菲的抽象画,角落里沉默伫立着某种古老家族徽记的装饰品——它们构成一个巨大而压抑的背景板,衬得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单薄得不堪一击。
我屏住呼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这强烈的反差,这瞬间暴露的、与他平日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掌控感截然相反的破碎,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发出低沉的震动嗡鸣。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从溺水的边缘挣扎出来,迅速坐直身体,拿起手机。那瞬间的脆弱被强行压回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紧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极力压抑的嘶哑和紧绷,穿透雨夜死寂的空气,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知道后果!但方案是我签的字,责任我担!你们不用拿元老会压我!对,我是年轻,但不代表我蠢到看不清你们想拿谁当替罪羊!那个策划组,尤其是那个苏晓禾!他们只是执行者,不该被卷进来!”
我的名字被他含糊地带过,但那个指向性,清晰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替罪羊?卷进来?责任他担?
白天他那句刻薄到极点的“姐姐,你熬夜熬得脑子不转了?”还在耳边回响,那冰冷的、带着审判意味的眼神仿佛还钉在我身上。那些日复一日的挑剔、刁难、不留情面的碾压。
原来。
冰冷的雨气似乎顺着门缝钻进来,缠绕上我的脚踝。我死死攥着手中那份被他视为“垃圾”的文件,纸张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那层坚硬冰冷、令人憎恶的冰山外壳下,包裹着的,竟是这样的东□□自在深夜的囚笼里,对抗着来自他那个世界看不见的巨大阴影,只为把像我们这样的人,挡在风暴之外?
屏幕的光映着他重新挺直的、却依旧显得过于单薄的脊背。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侧脸,和他紧握着手机、指节绷紧到几乎碎裂的手。
冰山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汹涌而出的不是寒流,是滚烫的、足以灼伤人的真相洪流。我站在黑暗的门缝外,浑身冰冷,指尖却像被那缝隙里泄露出的、名为“守护”的温度,烫得微微发抖。
雨声更大了,淹没了城市所有的声响,也淹没了我胸腔里那声迟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