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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荆棘王座上的少年暴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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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像一台被强行按了快进键的老旧机器,在陆沉舟的鞭策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进度。”这是他每天踏入项目组办公区说的第一个词,也是唯一一个。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扫过格子间,没人敢与之对视,空气瞬间降几度。
我的日子尤其难过。我二十九岁的“资历”在他面前成了个笑话,一个需要被“特别关照”的累赘符号。方案?我已经重做第三遍了。每一版送上去,回来时都像被手术刀精准解剖过,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触目惊心,字迹凌厉得像他本人。
“逻辑链条断裂。”
“数据支撑薄弱,臆想?”
“视觉呈现,廉价感十足。姐姐,你的审美被狗吃了?”
最后这句,他是在小会议室单独对我说的。门没关严,外面工位隐约传来压抑的嗤笑。我盯着他镜片后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指甲又一次掐进掌心。那声“姐姐”,现在听着像淬了毒的针,每次都能精准地扎进我最敏感的神经。
他追求的是非人的效率。加班成了常态,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监工,坐在他那间独立的、用昂贵磨砂玻璃隔出来的办公室里。灯光永远雪亮,映着他伏案的侧影,像一座被供奉在冰冷神龛里的雕塑。偶尔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瞥进去,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速度快得惊人,屏幕的光映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一片冷硬。
但那天凌晨一点多,我揉着酸胀的眼睛去茶水间冲第三杯黑咖啡提神。路过他那间亮得刺眼的玻璃房时,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
他没在敲键盘。
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黑色皮椅里,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抬起,用力地、缓慢地揉着太阳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另一只手垂在扶手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无意识地捻动着。灯光从他头顶泻下,在他眼窝处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那阴影里,似乎藏着一种与二十二岁这个年纪格格不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阴郁。像精美的瓷器上,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只一瞬。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揉着太阳穴的手放下,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准确无误地捕捉到站在门外的我,里面瞬间冰封,所有的脆弱和阴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熟悉的、冻死人的审视和一丝被窥探的不悦。
我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端着咖啡杯匆匆走开。
我的指尖被滚烫的杯壁灼了一下,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瞬间涌起的、荒谬的念头:这个坐在荆棘王座上的少年暴君,他也会累吗?
流言像办公室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空降兵姓陆......” 茶水间的八卦总是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飘进你耳朵。
“还能哪个陆?那个陆家呗......不然你以为凭什么?”
“啧啧,二十二岁就坐那个位置,投胎真是门技术活。”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这些议论像细小的沙砾,磨得人不舒服。但更刺耳的是另一种声音,带着黏腻的恶意,隐隐指向我。
“哟,苏姐,方案又没过啊?陆经理要求可真高......”
“那是,人家什么出身,眼光能不高?”
“不过苏姐,你跟陆经理......对接得挺‘深入’啊?看你经常单独去他办公室......”
“就是,苏姐这么漂亮能干,说不定陆经理就吃这套呢?年轻嘛......”
说话的人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眼神却像淬了毒液的钩子,在我脸上刮来刮去。我端着水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想反驳,想撕烂那几张造谣的嘴,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反驳有用吗?在“靠脸上位”这种诛心的流言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越描越黑。我的“漂亮”,在这种语境下,成了最恶毒的武器。
我猛地转身,没理会那些刻意拔高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向我的工位。经过陆沉舟那间玻璃房时,他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文件。他似乎没看到我,或者说,看到了也如同看到空气。步履从容,姿态挺拔,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是万年不变的冰封,仿佛外界的一切污浊都沾染不了他分毫。他径直走向总监办公室,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那些议论声源的方向。
也对。他是坐在云端俯视众生的陆家少爷,这些蝼蚁的嗡嗡声,怎么会入他的耳?
而我,却在流言的泥沼里,被他亲手点燃的、名为“苛责”的火焰,炙烤得狼狈不堪。
他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冷的空气。我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尼古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医院消毒水般的冷硬味道。
这味道,和他此刻冰雕般完美的侧脸,形成一种诡异的矛盾感。
像荆棘丛中开出的花,美丽,却带着伤人的刺。
也像他那张年轻面孔下,偶尔泄露的、深不见底的阴郁。
我坐回工位,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我疲惫的脸。窗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和远处他消失在总监门后的挺拔背影。
水火不容。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这项目,这办公室,这二十二岁的“阎王”,都成了我二十九岁生涯里,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冰封炼狱。
我的高跟鞋踩在老旧楼道的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又沉重的回响,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快要散架的神经。
六楼,没有电梯。
我的每一次抬腿,都像在对抗地心引力和一整天被陆沉舟鞭笞后的虚脱。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隔壁饭菜油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到二十平的房间,塞下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就几乎没了转身的余地。窗子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常年不见阳光,即使在初夏,也透着一股阴冷。
我甩掉那双为了“职业形象”硬撑了一天、此刻却像刑具般的高跟鞋,脚趾和后跟被磨得通红,隐隐作痛。丝袜在脚踝处勾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像今天被陆沉舟批得体无完肤的方案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瑕疵。我懒得管它。
卸妆是每天回家后最隆重的仪式,也是唯一的放松。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眼下的乌青即使用再贵的遮瑕也盖不住几分。皮肤是好的,细腻,白皙,轮廓也漂亮——这是天生的,也是我在这座城市为数不多无需额外付费的“资本”。可此刻,这张被同事私下议论、被流言恶意揣测过的脸,写满了挥之不去的倦意,眼神空洞,像被抽干了灵魂。再精致的皮囊,也扛不住高强度压榨下的心力交瘁。
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铁锈味,冰冷刺骨。我掬起水用力泼在脸上,试图洗掉办公室里残留的、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洗掉陆沉舟刻薄话语的回音,洗掉那些黏在背后的、如影随形的窥探目光。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滑进衣领,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疲惫。
桌上还摊着昨晚被陆沉舟打回来的第三版方案草稿,红色的批注像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旁边是吃了一半的便利店三明治,冷硬得像块砖头。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盒过期三天的牛奶和几个蔫掉的苹果。懒得弄吃的,也实在没胃口。
我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里,床垫薄得能清晰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床板。合租房的隔音差得可怜,隔壁情侣的争吵声、楼上小孩跑跳的咚咚声、楼下大爷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各种噪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冲击着耳膜。
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陆沉舟办公室的景象:那雪亮得没有一丝阴影的顶灯,那张宽大舒适、符合人体工学的黑色真皮椅,他指尖点在光滑如镜的桌面上,腕间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薄表反射着冷光…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冽雪松味,混合着尼古丁和消毒水的矛盾气息。
那是一个被精心包裹、无菌恒温的世界。而我这里,只有老旧的霉味、廉价香精的甜腻、隔壁的油烟和无穷无尽的噪音。我的美貌,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就像摆在旧货摊上的水晶杯,蒙着灰尘,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他随手丢弃我熬了通宵的方案,像丢弃一张废纸,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几张纸承载着我这个月多少的房租水电压力。他一句轻飘飘的“重做”,意味着我又要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对着这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笔记本电脑,熬过不知道第几个无眠的夜晚。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太太发来的微信,提醒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冰冷的数字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窗外的霓虹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渗进来一点模糊的光,变幻着各种颜色,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的灰暗。
我的二十九岁,是在魔都打拼。我光鲜亮丽的职业装下,是磨破的脚后跟;精致妆容的背后,是卸不掉的疲惫和焦虑;旁人眼中的“大美女”,不过是在这钢铁丛林里,为了一隅栖身之地、一份不被轻易碾碎的自尊,而苦苦挣扎的牛马。
陆沉舟。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又像一根刺,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的世界,是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荆棘王座。
而我的世界,是这六楼没有电梯的、充斥着烟火气和生存挣扎的方寸牢笼。
疲惫像浓稠的墨汁,彻底将我淹没。在隔壁的摔门声和孩子的哭闹声中,我蜷缩起来,拉过带着淡淡霉味的薄被,盖住了头。
我只想暂时逃离这一切。
哪怕只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