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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的战场,她的棋子 ...

  •   从那个霓虹流窜的陌生城市回来,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涟漪散尽后,潭水变得更加幽暗冰冷。陆沉舟依旧是那个陆沉舟。不,他变本加厉了。

      项目推进的阻力像无形的藤蔓,一夜之间疯狂滋长。每一个环节都变得滞涩,每一个决策都伴随着元老们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质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硝烟味。而陆沉舟,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更厚的寒冰,眼神锐利得像随时准备出鞘的刀。他的刻薄也升级了,不再局限于工作成果,甚至蔓延到效率、态度,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这份数据模型,迭代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姐姐’,你的大脑是进入节能模式了吗?”会议室里,他指尖敲着屏幕,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空间的气温骤降十度。我垂着眼,盯着笔记本屏幕上自己熬夜做出的、已被他批得满目疮痍的图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出差那晚他破碎的低语,门口那声别扭的“做得不差”,此刻都像隔世的幻梦,被眼前这淬毒的冰棱击得粉碎。

      然而,我很快发现,他枪口对准的,远不止我一个。所有试图阻挠项目、阳奉阴违的元老派系人马,都成了他火力覆盖的目标。他用更精准的数据、更冷酷的逻辑、更不留情面的当众驳斥,将对方精心构筑的壁垒轰得粉碎。会议室成了他一个人的战场,他像个孤绝的暴君,用雷霆手段清扫着一切障碍。

      代价是,我成了众矢之的。

      “啧,看看,陆总为了他的‘得力干将’,真是火力全开啊。”

      “得力干将?靠什么得力?那张脸吗?”

      茶水间永远是最佳的信息集散地。那些压低的、带着恶意揣测的议论,像冰冷的蛇信,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听说李总那个项目差点黄了,就是因为有人把底价‘不小心’透给了对方。”

      “还能有谁?枕边风最好使呗。年纪轻轻就能让陆总这么‘另眼相看’,没点特殊‘本事’谁信?”

      “就是,没看元老们现在都拿她当靶子?陆总护得越狠,她死得越快。”

      那些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我的脸,带着赤裸裸的审视、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仿佛我脸上真的刻着“以色惑人”、“泄露机密”的烙印。每一次走进办公室,都像踏入一个无形的刑场。我挺直脊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那些刀子似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还是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千疮百孔。

      压力像沉重的铅块,坠在肩上,坠在心里。连续几晚的噩梦,梦里全是冰冷的审视和陆沉舟那句“安全”。白天强打精神应付他变本加厉的严苛要求,晚上被流言蜚语啃噬得难以入眠。一次在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眼下浓重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连日累积的委屈、愤怒和无力感终于冲破堤坝,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我迅速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试图掩盖那片刻的失态。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镜子里映出的脸苍白又狼狈,哪里还有半分“以色惑人”的资本?只剩下一双被泪水冲刷得更加通红、写满疲惫和倔强的眼睛。

      就在这时,镜子里,洗手间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陆沉舟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门口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视线穿透镜面,精准地捕捉到我脸上未干的水痕和通红的眼眶。他的表情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神色,只有镜面反射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日的冰冷审视,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着某种激烈情绪的深潭。那里面有压抑的怒火,有尖锐的痛楚,甚至有一丝近乎无措的慌乱?像冰层下骤然裂开的缝隙,涌动着灼人的岩浆。

      那眼神只是一瞬。

      下一秒,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隔绝了那惊鸿一瞥的复杂情绪。

      我僵在原地,脸上冰冷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他看到了。看到了我的狼狈,我的脆弱。

      下午,当一份新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紧急任务压到我头上时,我明白了那眼神的含义。

      “这个模块,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报告和优化方案。”他将一叠厚厚的资料“啪”地扔在我桌上,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命令口吻。“别再拿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糊弄我。苏晓禾,用实力证明你坐在这里,靠的不是别的。”

      “别的”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两块冰砸在心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瞬间变得灼热,带着幸灾乐祸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证明?证明给谁看?给那些认定我“以色惑人”的人看?还是给那个躲在冰冷铠甲后面、用更残酷方式将我推上风口浪尖的他自己看?

      委屈和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烧得喉咙发干。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深潭寒冰,刚才洗手间门口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迫人的压力和审视。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催促,仿佛在说:哭?委屈?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你的血泪,去堵住那些悠悠众口。

      心口那点因为他片刻流露的复杂情绪而升起的微弱星火,被他亲手,用这更严厉的“要求”,彻底浇灭了。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保护”?把我推向更残酷的战场中心,用我的血肉之躯去抵挡明枪暗箭,然后冷冷地告诉我:活下去,证明你自己。

      棋子。

      冰冷的认知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这场他和元老派系的权力倾轧中,我这张脸,我和他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都成了对方攻击他最顺手的武器,也成了他用来反击、却将我置于烈火上炙烤的棋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伸手拿起那叠沉重的资料。纸张冰冷的边缘硌着指尖。

      “好的,陆总。”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和他相似的、冰冷的硬度。

      证明?那就证明吧。用熬干的灯油,用榨干的脑力,用这副疲惫不堪的躯壳。至少,这能让我在沦为这场权力游戏彻底的牺牲品之前,保留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即使这尊严,在他和他那个世界的冰冷规则面前,可能依旧一文不值。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办公室里的空气,冷得刺骨。

      那叠厚重的资料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压在我的办公桌上,也压在我的心上。“证明自己”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寸紧绷的神经上。办公室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土,那些窥探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刺,扎在背上。

      陆沉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玻璃墙的百叶窗罕见地放了下来,隔绝了所有视线。只有他偶尔传出来的、压抑着不耐的、沙哑得变调的声音,通过内线电话下达着更急迫、更严苛的指令。

      “数据口径不对,重做!”

      “逻辑链条在哪里?用点脑子!”

      “苏晓禾,这份东西,幼儿园小朋友都比你想得周全!”

      他的刻薄变本加厉,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但这一次,那刻薄之下,似乎裹挟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躁和虚弱?

      下午,我硬着头皮去他办公室送一份修改后的初稿。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冷气、雪松香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锈蚀般的微酸气味扑面而来。他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阴沉的天光勾勒出他过于挺直、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

      “陆总,这是您要的资料。”

      “放桌上。”他打断我,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他没有回头。

      我依言放下文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撑在窗台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曾签下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指尖用力地抠着冰冷的金属窗框,指关节绷紧到泛白,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似乎想转身,动作却极其滞涩。当他终于侧过身,目光扫过我时,我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总是苍白却带着凌厉气场的脸,此刻像蒙了一层灰败的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皮肤上。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深处不再是纯粹的冰冷,而是一种被病痛和某种更深重压力熬煎出的、近乎涣散的疲惫。平日里迫人的锐利被一层浓重的水雾覆盖,显得异常脆弱。

      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强行塞进这身价值不菲的西装里,精致昂贵的壳子下,包裹着一个摇摇欲坠、行将崩溃的灵魂。

      “看什么?”他捕捉到我的视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侵犯领地的恼怒和虚张声势的凶狠,“报告做完了?有空在这里发呆?”

      话音未落,他像是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地抬手按住胃部,高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另一只手迅速撑住桌沿才稳住。喉结剧烈地滚动,额角的冷汗瞬间汇聚成珠,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光洁的桌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

      雨夜的疲惫,酒后电梯里的沉重,出差时门口那破碎的眼神......所有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拼凑成一个清晰的认知:他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高强度的工作、应酬的酒精、对抗家族的无形重压、再加上连日来的心力交瘁,终于压垮了这具年轻却早已透支的身体。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心疼和焦急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委屈和被他刻薄对待的怨怼。什么“证明自己”,什么流言蜚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陆总!”我下意识上前一步,完全忘了身份和界限,“您......”

      “出去!”他猛地抬头,眼神像受伤的野兽,带着凶狠的警告和一丝狼狈,“我说了,报告做完再进来!管好你自己!”

      那凶狠是纸糊的,轻易就被他急促的喘息和瞬间更加惨白的脸色戳破。他甚至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重重地跌坐回宽大的皮椅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一手死死抵着胃部,一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要将头颅里尖锐的痛处按回去。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濒死的蝶翼。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那点被他刻薄言语激起的退缩瞬间烟消云散。心疼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您需要休息!需要医生!”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强硬和颤抖。我不再看他,迅速转身冲出去。

      公司楼下药店的灯光惨白。我在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盒前焦灼地翻找,胃药、退烧药、缓解疼痛的......指尖因为慌乱而冰凉。结账时,店员看着那堆药,投来一个了然又略带同情的眼神,那眼神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流言蜚语,无孔不入。

      我顾不上了。又冲进便利店,买了最贵的保温桶,跑到公司茶水间。煮粥?我从没做过。手忙脚乱地淘米,加水,按下开关。看着小小的电饭煲指示灯亮起,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需要点热的,暖一暖那被酒精和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胃。

      端着药和保温桶,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他依旧蜷在椅子里,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呼吸似乎更沉重了些。听到动静,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抗拒和冰冷的怒意。

      “苏晓禾!你......”

      “药!”我把药盒和水杯不由分说地放在他桌上,动作近乎粗鲁地打断他,“饭点早过了,先吃点粥垫一下再吃药。” 我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稀薄的米香飘散出来——果然煮过头了。

      他皱着眉,嫌恶地看了一眼保温桶里那可疑的糊状物,又抬眼瞪我,嘴唇翕动,似乎想吐出更刻薄的话。

      “不吃药,不看医生,我就立刻打电话给您的特助,或者......”我豁出去了,迎着他冰冷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或者直接叫救护车。陆总,您猜,是您生病的消息传到您家里快,还是救护车来得快?”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眼底的怒意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取代。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我这个人。对峙的几秒钟,空气紧绷得快要断裂。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认命般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着。紧抿的唇线松开一丝缝隙,泄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楚的叹息。

      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再拒绝。这是默认。

      我松了口气,心脏却跳得更快。拿起水杯和药片,递到他唇边。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像脆弱的蝶翼,微微颤抖,却顺从地张开了干裂的唇。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滚烫的下唇,那灼热的温度烫得我指尖一缩。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将药片吞了下去。

      “粥......可能不太好。”我有些窘迫地舀起一勺卖相惨淡的白粥,递到他唇边。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蹙得更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抗拒。僵持了几秒,就在我以为他会再次发怒时,他却微微偏过头,极其勉强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张开了嘴。我小心翼翼地将勺子喂进去。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艰难,眉心始终紧锁,仿佛在吞咽毒药,而不是一碗(难吃的)粥。

      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吞咽声和我自己如鼓的心跳。窗外的天光彻底暗沉下来,办公室没有开大灯,只有他桌上一盏阅读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苍白痛苦的脸庞笼罩在一片脆弱的光影里。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刻薄如冰的陆总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被病痛折磨、无力反抗的、年轻而脆弱的男人。

      就在我喂完最后一口粥,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力道之大,猝不及防,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和依赖。

      我惊得差点打翻保温桶。

      他依旧闭着眼,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高烧带来的混乱吞噬了理智。滚烫的掌心紧紧箍着我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传递着惊人的热度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安。

      “别......”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不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别走......晓禾......”

      晓禾?

      不是“苏晓禾”,不是刻薄的“姐姐”。是一个陌生的、柔软的、带着亲昵的称呼。

      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我所有的防备。心脏在那一瞬间被狠狠攥紧,酸胀得发疼,随即又被一种汹涌的、陌生的暖流淹没。手腕被他滚烫的手心包裹着,那温度仿佛顺着血脉一路烧灼到心底。雨夜的守护,咖啡里的糖,别扭的肯定,门口那句冰冷的“安全”,还有此刻这高烧迷糊中泄露的、带着依赖的脆弱呼唤......所有矛盾的情绪在这一刻激烈地冲撞、融合。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滚烫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听着他混乱而痛苦的呼吸,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下浓密的睫毛无助地颤动。那层坚不可摧的冰山外壳彻底碎裂,露出里面那个伤痕累累、孤独无助的灵魂。

      原来,他也会害怕。害怕孤独,害怕失去,害怕这无边无际的冰冷和压力。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他抓住的,是我。

      这份认知带来的震撼和心疼,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委屈、愤怒和自厌。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连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紧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也松懈下来,但指尖依旧虚虚地搭着,带着一种不肯放开的依赖。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替他轻轻拉了拉滑落的西装外套。

      刚收拾好药盒和保温桶,准备悄声离开,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低喝:

      “滚。”

      我动作一僵,转过身。

      他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布满血丝,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层寒冰般的铠甲似乎又强行覆盖了回去。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被窥见狼狈后的羞恼和极致的疏离。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地抓着我的手、呓语着“晓禾”的人,只是一个可耻的幻觉。

      “看到我这样,”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冰冷又残忍的弧度,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刀,“你得得意?”

      心口那点刚刚被捂热的柔软,瞬间被他这句淬毒的冰锥刺得鲜血淋漓。手腕上残留的滚烫触感,此刻也变得无比讽刺。

      我看着他,看着他强撑起的冰冷外壳下,那掩饰不住的、更深重的疲惫和病容。那份心疼,没有因为他这句伤人的话而消失,反而沉淀下来,混合着一丝苦涩的、了然的悲哀。

      原来,靠近他的危险,不仅在于那冰冷的阶级鸿沟,更在于他这身永远无法真正脱下的、用刻薄和疏离铸就的铠甲。它保护着他,也伤害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那个装着廉价胃药的空药盒,转身离开。关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冰冷现实的战场。门内,是一个困在华丽牢笼里、连生病都不敢示弱的、孤独的灵魂。而我,只是他战场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一颗看到了国王真容,却不知该庆幸还是悲哀的棋子。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充斥着病痛气息、雪松冷香和浓重压抑的空间。走廊里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手腕上,那滚烫的、带着绝望依赖的触感,仿佛还烙印在皮肤深处。那声模糊的、带着亲昵的“晓禾”,像一枚烧红的针,刺穿了所有防备,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留下一个灼痛的、无法忽视的印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轮廓,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皮肤灼伤。心口的位置,酸胀得发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刚才在办公室里,看着他蜷缩在椅子上,苍白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被高烧和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却本能地抓住唯一靠近的他的人......那份汹涌而来的心疼,几乎要淹没理智。

      他会痛,会累,会害怕。雨夜里独自承受的背影,电梯里深重的疲惫,酒后被逼问时眼底的挣扎,还有此刻病中泄露的脆弱......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被华丽囚笼困住的、伤痕累累的灵魂。那身昂贵的西装,凌厉的气场,刻薄的言语,都只是他赖以生存的、沉重的铠甲。

      那声“晓禾”,就是铠甲碎裂的缝隙里,泄露出的真实。

      这份真实,比任何糖霜的关怀都更致命。它直接击中了我心底最深处那点隐秘的、因窥见他脆弱而滋生的母性与保护欲。那一刻,什么流言蜚语,什么“证明自己”,什么阶级鸿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让他不那么痛,只想让那紧蹙的眉头松开一点点。

      可这感觉,就像捧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滚烫的炭。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块仿佛还残留他体温的皮肤。那滚烫是真实的。可他清醒后那句冰冷的“滚”,那句带着羞辱和自毁倾向的“你很得意?”,更是真实得刺骨。

      得意?怎么会是得意?

      是悲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悲哀于他明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连一丝软弱都不敢流露于人前。悲哀于他明明在深渊边缘抓住了我的手,却在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用最刻薄的语言将我狠狠推开。悲哀于他那身铠甲如此之重,重到连生病都成了一种需要掩饰的耻辱。

      他像一只刺猬,把最柔软脆弱的肚皮深深藏起,只对外竖起满身尖锐的刺。任何试图靠近、试图给予温暖的手,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刺伤。他用伤害来确认安全,用疏离来筑起高墙。那句“让你讨厌我,比让你靠近我安全”,此刻有了更痛彻心扉的注解。

      而我呢?

      我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廉价胃药药盒粗糙的触感。口袋里,那张只印着一个烫金姓氏“陆”的名片,像一块冰,散发着无声的寒意。铂金袖扣冰冷的反光,和李总油腻狎昵的目光,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棋子。这个冰冷的认知再次清晰无比地浮现。

      我心疼他的脆弱,怜惜他的孤独,甚至为那一声模糊的“禾禾”而心悸不已。可这份心疼和悸动,在他和他那个庞大冰冷的世界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甚至如此不合时宜。

      他是陆沉舟。二十二岁,却已身处权力倾轧漩涡中心的陆家继承人。他生病,会有顶级的私人医生团队待命,会有无数人鞍前马后,根本不需要我煮的那锅难以下咽的糊粥和我跑腿买来的廉价胃药。我的出现,我的“多事”,除了让他感到被窥见狼狈的羞恼,成为他需要竖起更多尖刺来防御的“威胁”,还能带来什么?

      那张“陆”姓名片,就是最冰冷的警告。提醒着我,靠近他,不仅是踏入他个人筑起的荆棘丛林,更是踏入一个名为“陆家”的、等级森严、规则冷酷的庞大狩猎场。我的容貌,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他对手眼中最好用的武器,也是他需要随时提防、甚至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弱点。

      手腕上的滚烫渐渐冷却,只剩下皮肤下自己脉搏微弱的跳动。心口那点被他病中依赖捂出的暖意,也被现实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浸透、熄灭。

      原来,最深的虐,不是他刻薄的言语,不是成为棋子的命运。

      而是明知他铠甲之下伤痕累累,灵魂深处孤独无依,明明窥见了那一点滚烫的真实和依赖,却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我连心疼他的资格,都是奢侈的。

      靠近是错,心疼是错,连看到他脆弱的一面,都是错。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走廊尽头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

      那一声呼唤,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只留下更深的、无法触及的寒凉。

      照顾陆沉舟的那两天,像在刀尖上跳舞。强撑着应付他清醒后更胜以往的刻薄,压下心底因为他病中依赖而泛起的波澜,还要在流言蜚语的冷箭中,完成那份沉重的、用来“证明自己”的报告。身体和精神都被拉扯到了极限。

      报应来得很快。

      先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都带着细密的刺痛。接着是头重脚轻,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着沉重的风箱,带着灼热的气息。眼前发花,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额头的温度,不用摸也知道,烫得惊人。

      病毒,或是连日透支的最终反噬,终于找上了门。

      早上对着镜子,里面的人脸色灰败,眼底那点惯常的潋滟湖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两潭干涸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曾经被议论纷纷的“明艳动人”,此刻只剩下病态的憔悴和狼狈。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也好,这张脸终于失去了“以色惑人”的资本,至少,能堵住一部分恶毒的嘴。

      请假?不。流言正盛,请假等于坐实了心虚或“恃宠而骄”。况且,那份该死的报告,今天就是死线。

      强撑着套上衣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进办公室,冰冷的空调风一吹,激得我打了个寒颤,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肺管子都像要被咳出来。周围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哟,苏策划这是怎么了?昨晚操劳过度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过来,是元老派那边的人。

      我咬紧牙关,没理会,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视线一阵模糊,差点撞上隔板。刚扶着桌子坐下,一个冰冷、带着明显不耐的声音就从斜后方传来,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我混沌的神经。

      “咳成这样是想把病毒当武器攻击项目进度吗?”陆沉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办公室门口,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一如既往的冷峭疏离。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在我灰败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脸色比鬼难看,在这里碍眼。滚回去休息,别传染整个办公室。”

      他的刻薄一如既往,甚至比平时更甚,像是要把昨天我闯入他私人狼狈领地、看到他脆弱一面的账,连本带利地清算回来。

      心口那点残存的温度,瞬间被他这冰水浇得透心凉。我低下头,死死盯着键盘,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逼退眼眶的酸涩。滚回去?然后呢?等着流言变成“被陆总厌弃,装病逃避责任”?

      “陆总,报告......快好了。”我哑着嗓子,声音像破旧的风箱。

      他没再说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更重一些。

      一整天,我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强撑着在键盘上敲打。意识时断时续,眼前发黑,咳嗽声成了背景音。那些原本该压给我的、来自元老派的刁难任务,似乎少了很多?最紧急的那部分,好像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别人手里。是错觉吗?

      中午,我趴在桌上,试图用冰冷的桌面缓解额头的滚烫。昏昏沉沉间,感觉有什么带着清冽雪松气息的重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落在了我肩上。我猛地惊醒,抬起头。

      是他那件昂贵的、面料挺括、触感却异常柔软的定制西装外套。带着他独有的、清冷又凛冽的气息,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部分空调的冷气。

      他本人却不在附近。只有助理小张正好经过,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苏姐,空调太冷了,陆总说......怕你冻死了没人干活。” 小张的表情有点尴尬,说完就快步走开了。

      外套的暖意包裹着冰冷的肩膀,那熟悉的雪松气息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心上。暖的是身体,刺的是心。怕我冻死没人干活?多么符合他逻辑的“关心”。我扯下外套,想扔回去,身体却因为起身的动作一阵眩晕,最终只是将它胡乱塞进了抽屉深处。

      下午,一份包装极其简洁低调、没有任何药店标识的白色药盒,凭空出现在我桌上。里面是几板我没见过的进口药片,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外文,药片本身也做得异常精致小巧,像某种艺术品。旁边还有一支同样看不出品牌、包装奢华的营养补充剂。没有便签,没有留言。仿佛只是谁“顺手”放错了地方。

      顶级的东西。普通人连门路都摸不到的顶级医疗资源。我捏着那盒药,指尖冰凉。这就是他世界的冰山一角吗?无声无息,就能拿出我跑遍药店也买不到的东西。这份“顺手”的关怀,带着巨大的阶级落差,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班时,我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强撑着回到那个狭小却承载着全部安全感的出租屋,几乎是摔在床上的。意识沉入黑暗的泥沼,又被高烧的烈火反复灼烤。喉咙干得像沙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不知睡了多久,也许是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喉咙的干渴生生呛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渴......水......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浑身骨头却像散了架,酸软无力。就在这时,一股极其诱人的、温热清甜的米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不是幻觉。

      我猛地扭头看向床头柜。

      那里,静静地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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