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向南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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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晾晒的衣物早已被秋风吹透。俞忆北进屋前伸手碰了碰，纯棉材质触碰手心那刻，有种软绵绵说不出的素净和干爽。
盛夏彻底结束以后，白昼也加了速般一天短过一天。
洗漱、吹干、换上舒服的棉麻长裙、随手挽起一头长发，等到俞忆北再从房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满了金灿灿的夕阳。
一切都变慢了。
手机微信里医生刚发来遇见的最新视频，小家伙低头在狗粮里认真挑选混在里面的几粒冻干。
俞忆北笑着把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回了个跟遇见长一样的可爱小狗表情包。
人一旦离开职场，好像聊天都变得平和了。
俞忆北重新扫了眼自己的对话框，最近联系的人除了宠物医院，就只有涂涂和向南；当然，方志玲跟俞思涵也有给她发过消息，只不过已经被她设置成了免打扰。
不用再假笑着喊讨厌的同事“亲爱的”，也不用半夜回复神经老板的需求说“收到”。
某种意义上，这样的清静让俞忆北觉得自己又重新拿回了人生话语权。她很喜欢。
家里没有了存粮，趁着太阳还没完全落山，俞忆北回忆着昨晚向南带她走的路打算去超市买点东西回来。
出门直走，一直走。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走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子里，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街边柴堆里窝着睡觉的橘猫，爬出墙头挂在外面的梅豆角，以及不知道谁家电视机里正在唱的梆子戏……俞忆北走得很慢，慢到还没到超市，手机相册里就已经多了几十张照片。
最后一张落向身后即将消逝的夕阳时，一个小孩突然闯进了她的镜头。
近乎贴着头皮的短发，两颊粗糙通红，皮肤黢黑，一双眼睛像野兽般犀利又谨慎地紧紧盯着俞忆北。
“你是谁？”小孩歪头打量她。
眼神没有这个年纪的天真单纯，完全是对陌生人的戒备与凶狠。
俞忆北不太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只收了手机，淡淡说：“路人。”
小孩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继续跟在后面说：“我没见过你。”
俞忆北轻轻抬眉：“所有的人你都见过吗。”
小孩闷声沉默。很快，一粒石子被人用脚从后用力踢到前面，俞忆北回头，小孩紧攥着拳头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歪头审视的动作显然是在对她刚才的话进行无声抗议。
俞忆北淡淡蹙眉，最后还是软下声音提醒他说：“不早了，赶紧回家吧。”
小孩不说话，执拗般停在原地望着她。
最后一点夕阳拉长两个人的影子，无声地、沉默着结束了这场短暂的插曲。
超市老板昨晚见过俞忆北跟向南一起经过，于是结账的时候顺手拿了柜台两根棒棒糖一块装进了袋子里。
“以后多多照顾光临。”老板说。
盛情难却。俞忆北只好微笑点头说谢谢。
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街灯还没亮起，视线随着幽静小路变得昏暗。
刚才那个小孩已经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再次经过遇见他的那个路口，俞忆北还是会下意识想起他那一双锋利的小兽眼睛。
俞忆北接触过的小孩不多，徐浩儿子桃子算一个，但那是跟刚才那个小孩安全不一样的感觉。
桃子是完全意义上的小朋友，乖巧、单纯、对这个世界充满善意的好奇；但那个小孩不是，那个小孩的眼神像一匹难以驯服的小狼，写满戒备与怀疑。
村里人家烧好的晚饭味道绕过院墙缓缓飘出来。
俞忆北边走边想，身上动作也渐渐放松不少。
大概快到家门前最后一个十字路口时，俞忆北一个没注意，手里的袋子便被人用力往后扯了去。
整个事情发生的太快，俞忆北第一反应是愣在了原地。等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人“抢劫”了之后，才终于错愕地瞪大眼睛回头，抬腿朝着昏暗小巷里那个越来越远的黑色身影追了去。
虽然只是模糊不清的背影，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抢她东西的人是刚才那小孩。
小孩听到她追上来的声音，脚步明显乱了下来。
但他跑得实在太快了，快到俞忆北这个成年人想要追到他也要拿出八百米冲刺的努力才可以。
身后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又不稳，气喘吁吁。
小孩回头看她一眼，街灯也在这一刻彻底亮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俞忆北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窘迫难堪。
复杂又匆忙慌乱。
两人就这样一路追逐到了下个路口，小孩突然停下把袋子稳稳放在地上，这才又短暂回头看了她一眼，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街边人家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巷子里却安静无声，俞忆北愣在原地微蹙眉头朝着空荡荡的小巷尽头望去，一切发生和结束的都太突然，像是一场来不及复盘的梦。
俞忆北弯腰将袋子重新捡了起来，里面除了老板给的棒棒糖，什么都没有丢。
俞忆北愣怔在了原地，目光幽静深邃地望向小孩消失的街道，眉间又重新竖起了深深的沟壑。
一路上，她都在忍不住回忆着刚才那小孩每一次看向她的神情。
那是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的复杂，也是第一次有人带给她巨大的迷茫与困惑。
心思一旦乱了，注意力就会变得格外不集中。
俞忆北回家顺手开了院灯，结果一直到人进了厨房，这才发现家里停电了。刚才按过的所有开关都没有亮。
昨天住进来的时候，向南跟她讲过水电燃气都还够用，所以应该不是欠费问题。
俞忆北放下东西用手机打着光想去王姨家看看是不是全村都停电了，结果王姨还没回来，家门紧紧闭着，只有门口声控灯在她靠近那刻瞬间亮了起来。
看上去，是只有她自己家断电了。
这些年，俞忆北独自在北京生活学会了很多事情，比如办公室要放一双得体的高跟鞋随时准备换上去见客户，比如过了晚上八点地铁口那家超市会有炒好的熟食打折，再比如她可以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夜路……
俞忆北学会了成年人的体面和勇敢，但独独没有学会的，就是具体的生活。
她不知道电表在哪里，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判断和解决临时停电的问题。
以前跟人合租会有室友解决这些麻烦，她只要及时给人转钱就好；后来自己整租了有中介管家来处理这些琐碎事情。如今回忆起来，俞忆北也不得不承认过去七年自己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躲过了柴米油盐的烦恼，把时间留在了当时更看重的事情上。
可人生里欠下的任何功课最后都是要还的，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俞忆北举着手电筒在院子里反复寻找，但很遗憾最后还是没有找到电表在哪里。
肚子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咕声。
因为刚才跟小孩的剧烈追逐奔跑，俞忆北这会儿是真的饿了。
很饿，非常饿。
人在饥饿状态下的很多决定都是来不及过多思考，全靠本能支配的。
大约两秒以后，俞忆北直接坐在了台阶上拨通了向南电话。
甚至到对面传来他的声音，俞忆北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吸了口气佯装平静说：“向南，家里停电了，电表在哪儿？”
电话那边背景音听上去有些杂乱。
不过很快，随着向南平稳的脚步和呼吸声，一起就都安静了下来。
向南声音轻稳：“电表在外墙上，装得有些高，你要搬个椅子才行。”
“嗯。”俞忆北猜到了他现在应该是在外面，于是准备挂了电话说，“知道了，那你忙。”
“不忙！”几乎是紧接着她的话，音调也不自觉提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顿了下。向南这才压下声音说：“没关系的，我现在没事，等家里来了电你再打挂掉电话也可以。”
眼帘微动，唇角轻轻抿了一下，俞忆北整个人还在攥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微微怔着，最后终于“嗯”了一声回应，转身回屋搬了椅子出去。
“小心一点。”
“你先按下上面的圆点按钮，看余额还够不够。”
“没欠费的话，你看看下面开关是不是有掉下来的。”
“推上去。”
“现在呢？”向南听着对面的呼吸声，想象着此刻俞忆北正站在椅子上皱起眉仔细研究电表的模样，嘴角也抑不住扬了个轻轻的笑。
她总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是格外认真又努力的样子。
“我试一下。”俞忆北说。
向南轻轻靠在墙上静静听着电话那边的人小心翼翼操作的声音，仿佛又看到了十七岁的俞忆北。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告诉过她，其实在高二分班正式跟她成为同班同学之前，他就已经认识她了。
那是高一刚刚开学不久的某个午后，向南睡过了午觉，一路飞奔着跑上四楼教学楼。
路过三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有个女生趴在走廊围栏上低头算着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有风在向南出现那一刻拂起她的鬓边碎发，向南第一次看清了她的眉眼。
然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