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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叫醒 “毕竟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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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路云思索片刻,最后乖乖照做。
他将纸平整的贴在瓦砖上,相看一眼,伴随着风声进入府内。
奴才边给邢彦的肩膀按摩,边说:“老爷,公子府启示上面写前日马车中箭,正寻找始作俑者。”
邢彦双脚泡在温水盆里,流水抚平他的神经。
“寻找?”他的眉毛稍微皱了一些。
“对,用词不是‘悬赏’。”
邢彦缓缓睁开眼睛,“那这就很有意思了。”
奴才微微一笑,“公子这次走的不是寻常路啊。”
邢彦眉头皱得更深。
忽然间,他用力一蹬,踢翻了泡脚盆,里边的水飞射般侵入奴才脸上的纹路。
奴才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他瑟瑟发抖,任由水沾满全身。
“老爷息怒。”他颤颤巍巍道。
邢彦的脚趾紧丝密缝地按到他头上,并且持续发丝间摩擦着。
奴才吓得全身毛孔合上,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邢彦冷冷地说:“我的好侄子,长本事了啊。”
随后,邢彦笑了笑,摩擦的动作停止,“念你忠心耿耿,我决定赏你一壶美酒。”
奴才脸色惨白,“谢老爷。”
过了一会儿,丫鬟端来壶酒和盘小菜。
丫鬟使命完成之后,退出房间。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可怕。
邢彦把脚收了回去,声音极其得冷,“你从小伴我左右,没有犯过任何大错,是个好奴仆。”
“只能怪你知道的太多了。”
奴才抬起那双湿漉的眼睛,为自己争辩道:可是,“小的绝对不会背叛老爷!”
“秘密我都烂在肚子里了。”
邢彦叹了叹,卡在喉咙里的痰猛地一咳,黄痰瞬间砸向奴才额头处。
“我赌不起。”他轻飘飘的话,断送了普通人的生路。
粘稠的痰,黏在奴才的皮肤上。
奴才豆大的眼泪掉落在酒面上,此时此刻,什么话也不作数了,所有的举动无济于事了。
“老爷,人在做天在看,终究是躲不过的。”
他含着千万般的恨,喝下了酒。
半秒,奴才视线模糊,口吐鲜血,血和痰混在一起,非常狼狈倒在地上。
他眼睛睁开着,死死地盯着邢彦那个方向,眼中有赤裸的恨。
邢彦弯腰注视着那双眼睛时,心打了个冷颤。
他直起身子,倒吸一口凉气之际,命下人立刻把对方丢到乱坟岗去。
这时已经是子时。
下人动作麻溜地将管家尸体装进麻袋里,连夜乘马车驶向乱坟岗。
这件事情,卯时便传到了邢律铮的耳朵中。
听奴仆汇报完毕,邢律铮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一下,别无他言。
启示的内容随着风,飞进吴府里。
“邢家,”吴曦口中念叨着,“莫非是先帝慧文贵妃本家?”
奴仆点头,“禀老爷,正是。”
邢家科甲起家,祖先曾五世蝉联科甲,门第清华显赫,自慧文贵妃难产逝去,便不再涉政,转事经济,现如今家业遍及南北,家资钜万。
吴曦脑袋中闪过这些陈旧的信息。
当年,慧文贵妃恩宠极盛,曾有流言说,若她生下男孩便封为皇贵妃。
他又联想到了自己儿子犯的蠢事,无奈感慨道:“断断不能招惹。”
吴曦向妻抱怨道:“邢家家主年仅十八,就可以把家族产业管理得如此之好,而吴之颂呢?”
“读书没心思,练功也没心思,怎么能得到皇上的青睐?”
王氏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声音温和,“我们要允许之颂是个平庸之人。”
此言一出,吴曦立刻把茶杯砸了个稀烂,尖锐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
“说他平庸都是抬举他了。”
王氏拔高音量:“我就这一个儿,多说也改变不了当下。”
“倘若你嫌之颂未能考取高中,那你自己想办法生一个能够考取高中的人来。”
珠帘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保持为一动不动的样子了。
吴曦蹙着眉,波涛汹涌的愤怒实在掩盖不住,已经写在脸上了。
“现在我不想和秋家染上半分干系,以前的关系好是真的。”
“但如今不同往日,这会威胁到我们立足的根基。”
王氏冷静地注视着那些碎片,降低两度的音量:“先别谈这些,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向邢家解释那支箭。”
吴曦一下子就熄了火。
王氏转动着手里的玉镯,“要是草草的敷衍过去,恐怕会制造更大的麻烦。”
吴曦若有所思,很快想好了对策。
“信上写,手下管控不严,外出执行任务时,不小心朝马射了支箭。”
“手下有眼无珠,不知是邢大人出行,还请邢大人莫怪。”
“送上一匹骏马和一百两银子,再抓犯错的下人送到邢府,由他实行酷刑即可。”
吴曦赶紧命人去办好,一刻钟都不容耽误。
不过,他也是真的没说谎,事实就是如此,得知有人用箭攻击错目标,便去仔仔细细调查其中真正的缘故。
然后,顺带查到自己儿子头上来了,知道了制造假路引的事情。
信是吴曦中午写的,一个时辰之内奴仆就把信就送达了。
秋路云站在邢律铮旁边,亲眼阅读了这封信每一个字。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吴之颂父亲的笔迹。
因为两家多年一直有书信来往,哪怕是吴之颂母亲写来的信,他也认识。
邢律铮阅读完毕后,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笑意很浅,很薄,像芦苇的花絮。
秋路云苦苦琢磨这个笑意,却始终不懂。
邢律铮像模像样的回了封信。
大概意思就是心意领了,下人也施以酷刑,已不计较,而且希望两家能交好。
秋日混着肃杀之气,寒冬的味道紧紧逼来。
秋路云戴面纱送信回来,路途上却着了些凉。
他来到书房见邢律铮第一秒,口中的问候还没来得及说出,先发出来的是打喷嚏的声音。
虽然他喷嚏声音不刺耳,未取的面纱掩盖几分声音,在屋内属于是小小的振动罢了。
但,邢律铮速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四目相对之际,邢律铮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对方明暗交集的双眸,应是面纱挡住真容。
邢律铮貌似能透过纱,直接强烈的与秋路云建设眼神连接。
他主动抛开问题:“你怎么了?”
秋路云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原来清澈的声音多了两三点厚重。
“没事。”
他脚步被邢律铮眼神定住,不知体内为何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暖流。
稍后,秋路云摘下面纱,回道:“小的估计是染上风寒了,无妨,过一两日就好。”
“平日多注意。”
听似平平无奇的一句话,闯入秋路云的一方天地时,震耳欲聋。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秋路云错愣几秒。
刚想回复,只见邢律铮又硬生生地添了句:“毕竟我不收病秧子。”
偏偏这时,黄昏的柔毫无保留地撒落下,化解了烈秋冷漠感。
秋路云露出笑容,笑得不肆意,不张扬,恰到好处。
“谢家主关心,我定会保养好身子的。”
邢律铮默不作声,低头看来自酉月的蚕丝收益报告。
按照他的平常性子,是不会再有过多的言语的。
所以,秋路云认为十分正常。
他添了份新煤炭,将四面八方的灯点上再煮泡茶。
香味在茶壶边界打转。
当西湖龙井的茶味进入邢律铮的鼻腔时,立刻不悦地拧着眉。
秋路云明白他表情其中的含义,重新泡了一壶铁观音的茶。
府内备自然是邢律铮爱喝的茶,但他当日吃什么茶,全凭心情来定。
有可能茶送到嘴边,突然变卦了。
不过,在秋路云眼里,这根本不算一回事,完全能理解他这方面的脾性。
随后,秋路云走进邢律铮的视线范围之内,为对方研磨。
紧接着,是长达两个时辰的无言。
在两个时辰期间,秋路云好几个喷嚏都让邢律铮听到了。
秋路云明显感受到四肢传递着轻微的酸痛感,从内而外发散出一种非自然的寒意。
他通通不在意,简单的认为站久了,今天太冷了。
笔尖的墨挤压在黄纸上,形成了个黑黑的圆点。
邢律铮浅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纵然听不出有何意味:“你让范琯把郎中叫过来。”
范琯是管家的名字。
秋路云虽然不明意图,但依旧照做。
郎中匆匆赶来之后,邢律铮命范琯退下。
就在二人都等待家主发话时,谁料邢律铮用眼神指了指秋路云,道:“给他看一下病。”
秋路云即将说出“不用”勉强地咽回肚子里。
郎中张了张嘴,收敛着惊讶的神色。
于是,他给秋路云把脉,看舌苔,问饮食睡眠。
最终他得出一个精准的结论:“柳侍卫无大碍,中了平常的风寒而已,此时属于初期,喝点桂枝汤,静养两三日就会恢复。”
邢律铮眯着眼,道:“我记得,桂枝汤用于体质偏弱的。”
“回禀家主,对的,柳侍卫实际是属于体质较弱的,肺气虚。”
秋路云眼睫一跳,垂下眼,下意识咬唇暴露出他的紧张。
幸好,他很快反应过来,制止咬唇的动作。
“嗯,可有什么法子调理?”
邢律铮几乎是追问,过于紧凑的语速好似没有停留空间。
郎中稍加思索,再流利地回答道:“补肺需先健脾,吃完桂枝汤可以抓玉屏风散药方吃,平时注意避风寒。”
秋路云心扑通扑通跳动,心境的水奔腾作响。
“先照你这样办。”邢律铮语气如往常平缓。
他错愕地望向身居高位的邢律铮,诧异的光占据眸中的主调。
秋路云坚韧的心由惊喜之情包裹、缝纫。
思绪挤兑一起,导致秋路云忘记应当下跪感谢,直到郎中跪叩才想起行礼。
他跟郎中去药房拿药的过程,郎中真情实意对他说:“过度的悲伤和劳累会损耗精气神的,要防止消耗啊。”
“我看家主对柳侍卫很上心,想必定是有用之才,所以更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记住忧伤也会滋生病的。”
秋路云一一应下。
他视线追随着月光方向,“多谢郎中提醒,不过我肺虚十岁就有了,恐怕不好调理。”
郎中摸了摸胡须,心平气和道:“勿慌,这本就不是一时半会之事,先从调整心神和忌生冷寒凉食物开始。”
秋路云点点头。
今晚,邢府内无论是身在何位的人,饭后都有一碗参梨润肺甜汤。
范琯负责主持局面,并且附上道:“家主说了,若吃不惯甜的东西,这润肺汤有专门不加糖的。”
秋路云尝了一碗,发现做法和秋府大差不差,而且味道竟然惊奇得相似。
他快速打消此念头,把原因归为:“太想家了。”
范琯特意走到他的身旁,询问道:“柳侍卫,要不要再来一碗?”
秋路云抿抿嘴,道:“不用了,足以。”
府内接连三日,晚饭后都有一碗养生糖水。
短时间内,秋路云染上风寒的症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期间,邢律铮半字没有提养生糖水和药方的事,秋路云却默契地主动谈及病情如何。
虽然,每次邢律铮都敷衍回复一个字“嗯”,这个音节随便扔出来的,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
过了十日左右,郎中跟邢律铮说柳侍卫吃药有效果了,可以把药停了。
本来,邢律铮想说“不必跟我通报”,谁曾想那郎中溜得极快。
立冬前一日。
邢律铮起晚了,到了巳时还没有起床的意思。
范琯让秋路云叫醒他,秋路云表面上说好好打发他走了,一边继续守在门口。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范琯又来催促他赶紧行动。
范琯着急道:“家主今日行程繁忙,柳侍卫快快。”
秋路云看似无意反问:“您这么急,怎么不亲自去?”
范琯抠了抠手指,畏畏缩缩地说:“家主不喜欢别人叫醒他。”
这是对方执意要秋路云背上这黑锅,与他猜测有着惊人的相似。
在范琯不断哀求之下,秋路云被逼无奈,只好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虽然是来叫醒邢律铮的,但谨慎的动作又表明他生怕把对方吵醒。
邢律铮还处于入睡的状态。
秋路云脚步极轻,鞋底触碰地面时毫无噪音。
“家主,该起床了。”他语气温柔,堪比晨间的雨露滑下嫩叶那一瞬间。
邢律铮无反应。
秋路云这也是首次喊别人起床,无经验的他只能继续站在床边柔声叫唤。
秋路云的声音不是刻意演出来的温柔,是因为他本身讲话这般得悦耳动听。
所以,无须修饰了。
看对方一动不动的,秋路云明知他是在熟睡中,心中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丝丝不安。
他果断伸出食指去探对方鼻息,感受有鼻息散发出,就放心了。
当他再次想叫对方时,对方合闭的眼皮竟然抬起来。
两个人目光直白地对视上。
邢律铮头发是散着的,两根乌黑发丝若有若无的贴在他脸颊左右侧,有种别样的凌乱美。
他神情鲜少含带偷懒,唇角平平地凝视自己的贴身侍卫。
忽然间,秋路云觉得场面多少有些尴尬,迅速地后退了三步。
他观察到邢律铮有准备蹙眉的迹象,一时间以为是在生起床气,连忙低下了头,随时做好道歉的预备。
秋路云不知不觉加快点语速:
“禀告家主,小的绝非故意打扰家主睡觉,只是现在到了巳时三两刻,管家让我来叫醒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