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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纳克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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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莉亚踉跄一步捂住伤口,抬头直面了那道剑光。
‘烈焰’这个单词已经抵在了舌尖,她还没来得及将它吐出,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尖叫着从旁边角落的阴影里冲到了自己身前。
女孩满脸眼泪,动作却没有一丝犹豫,张开手臂迎上了剑刃,将自己展开成一面小小的保护屏障。
“!”安德莉亚瞳孔一缩。
多丽丝的身体不自然地发起抖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因颤动而发出的声音,但多丽丝一步也没有退,只是紧闭着双眼等待疼痛与死亡的到来——
可想象中的遭遇一直没有降临,闭着眼的多丽丝感受到一股灼热从身后爆发,瞬间越过她蔓延向四周。
她听到了那些大人此起彼伏的惊呼,“魔法?!”
“怎么可能!”
“魔法,是黑魔法!!!”,有谁在恐惧地大喊,“这个孩子会使用黑魔法!”
那些嘈杂的声音响起一瞬,随即被惨叫淹没。
什么?
多丽丝茫然地睁开眼睛,被眼前所见吓了一跳,房间里的墙壁、地板都变得焦黑,所有东西被付之一炬,烧得只剩灰烬。
倒塌的展柜石柱旁边、融化了的玻璃边上……到处都是黑色的尸体,空气中满是难闻的焦臭,周围还有尚未熄灭的黑色火焰在跳动。
她只不过是闭眼了几秒而已,多丽丝愣愣的想,这就是他们说的黑魔法吗?
是弗洛里安做的……吗?
她呆呆地转过头去,身后的男孩一双眼睛依旧平静美丽,但多丽丝似乎在其中看到了一点紫色闪过。
“弗洛里安?”她下意识喊他的名字。
安德莉亚应了一声,手上的纳克石已经碎成了齑粉,从她指缝间滑落。
她看着多丽丝,此刻终于想起了她是谁——多丽丝·克里斯塔洛,赫利奥兰帝国第四王子弗洛里安的礼仪官,同时也是索拉尔教区的大主教。
她悲悯友善,常年行走于各地贫民窟,多丽丝非常擅长治愈术,无数条生命因她而得到拯救,她也因此被人们尊称为太阳神的光辉——‘金辉主教’。
安德莉亚对这位大名鼎鼎的克里斯塔洛主教早有耳闻,但她们前世没有正式认识过。
作为教区主教,多丽丝非常忙碌,而自己作为蒙特福特公爵千金,涉及太阳神的事务负责接待她的起码是枢机主教,她们并没有交集。
印象中,在安德莉亚被国王钦点为第四王子妃后,她才于巡游庆典里在弗洛里安身边见过多丽丝一次。
当日的女人一身繁复的主教袍服,佩戴着黄金制成的太阳冠冕,站在花车上首宣读着太阳圣典,所有人都在仰望她,聆听她平静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此时此刻,名声赫赫的克里斯塔洛主教还只是一个会掉眼泪的小女孩,但即使如此,她也依然遵循着自己的意志,用她与生俱来的勇气和坚强保护着她想要保护的人。
安德莉亚真切地露出笑容,“谢谢你来救我,多丽丝。”
多丽丝抹着眼泪,脸又红了,“不、不,我其实没帮上忙……”她嗫嚅着,“应该是我谢谢你救了我,很多次。”
劫后余生的喜悦涌上心头,但同时,造成这一切的不安也随之而来,多丽丝强忍着恐惧,转头看了地上那些尸体一眼:“弗洛里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样离开这里吗?”
“是的,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安德莉亚点点头,“但在此之前,得给这些人留点教训。”
安德莉亚拍掉手中的碎屑,重新感受了一□□内涌动的力量,那是熟悉的,属于自己前世的力量。
就在多丽丝冲出来的那个瞬间,安德莉亚手中的纳克石破碎了,奇妙的暖意冲入身体,如同打碎了什么封印一样。
安德莉亚立刻察觉到了那种变化,她心神一动,原本属于光魔法的烈焰顷刻间染上了诡异的黑色。
那漆黑的火焰与她呼吸同步,仿佛是她精神延伸出的触手,轻柔地掠过了面前的多丽丝,扑向后面的巡逻队。
象征着死亡的黑焰来势汹汹地收割了所有生命,所到之处无人能挡,一切都在火焰里崩解、融化,继而被它贪婪地吞噬,这就是属于‘黑月魔女’的天赋魔法。
屋内,完成任务的黑焰开始慢吞吞地熄灭,安德莉亚安抚过多丽丝,忽然若有所感。
她偏头望向一旁破碎的全身镜,被灰尘蒙住的镜面上隐约倒映出一个身着斗篷的男孩,他的身上笼罩着一个虚幻的影子。
那是一个黑发紫眸的女人,她一身暗色法师长袍,和男孩动作表情一致。
安德莉亚与镜中人对视,既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那是她真正的样子,那是安德莉亚自己的身影。
这是那块纳克石的造成的吗?
她看了一眼多丽丝,女孩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镜子,却什么也没看到,疑惑地望了过来。
我的猜测没错,多丽丝看不到这个影子,安德莉亚想。
她此时的力量已经与前世无异,虽然身体似乎没有变化……但这个情况对安德莉亚来说,显然是一个令人万分惊喜的发现。
这意味着她或许能找到解决她变成弗洛里安这个荒谬情况的办法!
只是……安德莉亚一顿,非常巧合的是,纳克石正是黑铁公爵蒙特福特的产业之一。
盛产纳克石的黑髓谷里有一个小镇名叫梅杜尔加,那里是公爵的封地,也是她与母亲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安德莉亚在心里给去往梅杜尔加的计划后面加了一个备注——调查纳克石。
等她解决完这里的问题,或许就到了该和多丽丝告别的时候了。
恢复力量之后一切都变得非常简单。
多丽丝按照弗洛里安的嘱咐再次闭起双眼,被男孩牵着手带离了这栋别墅。
一路上,她听到了许多声音,喊叫、质问、利剑出鞘的嗡鸣,许多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尖叫和咒骂,还有一些针对黑魔法师的恶毒诅咒。
可是弗洛里安一直牵着她往前走,步伐平稳,不急不缓,手心始终干燥温热,让她非常、非常的安心。
只要待在这个人身边,那些可怕的、糟糕的阻碍都不再令人畏惧,通往未知的路上只剩下期待。
多丽丝闭着眼,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两个孩子罩着斗篷从融化的大门空隙间离开了,他们的身后,是一栋在熊熊烈火里燃烧的房屋。
……
回程的郊区小路上,一辆马车正平稳地行驶着。
杰梅尔与哈桑坐在车内,气氛还算轻松,杰梅尔翻完了手里的报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两臂摊开往后一靠,笑着对哈桑道:“情况比我预计的好了很多,这次的灾难给其他人带来了更大的损失,我们的损耗相对较少。”
“更好消息是货品因此变得稀缺,”杰梅尔得意地挑了挑眉,“价格可以往上提一提了,这样不仅能把损失全部赚回,算下来获得的利润比未受灾之前还要更丰厚些呢。”
哈桑满脸堆笑:“恭喜您,主人,您的运气一向很好,这次也不例外。”
杰梅尔哈哈大笑,“没错,没错!等回家我要好好庆祝一番,那两个孩子……”他舔了舔唇,“也养了一段时间了,他们就作为我辛苦奔波的奖励,陪我一起‘庆祝庆祝’吧。”
“那个男孩长得如此漂亮,是您找到过最美丽的一个孩子,性格又乖顺,养好了身体一定能好好服侍您,”哈桑附和道。
“女孩刚开始还不情愿呢,后面也被男孩说通了,”他笑着道,“主人的好运气在这方面也没有落下一点。”
“是啊!”杰梅尔越听越高兴,“刚开始还怕那个男孩养不活,白白浪费我一大笔钱,好在瓦伦丁的医术确实不错,到底是给养回来了。”
“那个男孩,弗洛里安,”他难耐地说,“这真让人期……”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一晃,杰梅尔猝不及防地被震了一下,险些摔到地上去。
“威廉,你在做什么!”他恼怒地稳住身形,敲了敲车厢。
马车缓缓停下了,车夫却没有回答。
主仆二人察觉到了异常,哈桑皱起眉,抽出了佩剑,“主人,”他恭敬地说,“我先去看看。”
哈桑跳下马车往前面摸去,杰梅尔坐在马车里往外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道路两边景色依旧,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哈桑回来,周围甚至没有声音!
杰梅尔感觉一阵毛骨悚然,他深呼吸了几次,拿不准是该下去还是就待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孤立无援的恐惧慢慢侵蚀了他,马车车厢那点空间再也没办法给杰梅尔提供安全感,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伸手重重推开了车门:“我倒要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作怪!”
“哈桑!威廉!”他大声喊道,自己发出声音来打破这可怕的寂静,以此排解心中的恐惧。
杰梅尔下车环顾了一周,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连拉车的马匹都不见了!
郊外山林的雾气不知不觉变得浓郁起来,杰梅尔行动越发狂躁,恐惧和慌张几乎吞噬了他的内心。
男人狠狠咬了下舌头,突然大步狂奔回马车内,他缩在车厢里瑟瑟发抖,不断嘟囔着:“好大的胆子,哈桑……竟然丢下主人逃跑,好大的胆子,我要惩罚你,我要、我要剁掉你一根手指!”
就在这时,杰梅尔听到了“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击木板。
这声音来自他的马车厢顶!
杰梅尔猛地起身,不小心撞到了车厢,他痛呼一声,随即迫不及待地提着剑冲出车门:“好啊,你终于出现了,这到底是……”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黑色的镰刀横在了他的眼前,不,那并不是真正的镰刀,而是一种黑色火焰构成的,这么近的距离,他都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的水分在不断地蒸发。
杰梅尔毫不怀疑,当这把象征着死亡的镰刃挥向他时,他的血肉都将随着它的到来消逝。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到一只惨白的骷髅手正握着刀柄,那挂着一些碎肉的指尖轻快地上下点着。
再往上看,是一张藏在斗篷下的脸颊,那半张脸是美丽的、由太阳神精心雕刻的、他所熟悉的弗洛里安的脸,但另外半边却是腐烂的,能看到暴露出来的凸出眼珠和暗红色的筋肉脉络。
这个怪物蹲在车厢上,冲他笑了笑:“上午好,杰梅尔先生。”
“啊啊啊啊!”杰梅尔无法抑制自己的尖叫,他胡乱地挥舞着手里的长剑,被‘弗洛里安’轻松地一个跳跃躲过了。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扒住了他的小腿,精神紧绷的杰梅尔低头一看,几乎要昏过去。
那是、那是他第一个接回来的孩子!一个男孩,皮肤白皙光滑,他曾经很中意这点,可他身体不好,很快就死了。
另一边的小腿也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手臂、肩膀,这些东西逐渐侵蚀了他的全身。
最后,杰梅尔看到车厢上的弗洛里安站了起来,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夜,他赤着脚,背后一轮黑色的月亮带着血红的光芒升起,男孩低着头看不清神色,而杰梅尔的脑袋后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
一个女孩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这个恶心的、该死的罪人,我来送你下地狱。”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咯嚓’声,杰梅尔被拧断了脑袋。
他的头从脖子上落下,瞳孔里映出的是一个黑发的女孩,她有着一张短短的脸和大大的眼睛,猫儿似的讨人喜欢。
他已经记不清她的名字了,只记得这个女孩是反抗最剧烈的一个,她甚至一直在试图保护她年幼的同伴们,被他毒打致死也不肯发出一声惨叫。
一具无头尸体倒在了地上,和旁边被烧焦的尸体并排,马车夫已经被吓呆了,跌坐在路边一声不吭。
安德莉亚从车厢顶上跳了下来,她给杰梅尔用了一个幻咒,这能让人看到心底最恐惧的事物,他是自己将自己的脖子扭断的。
多丽丝从树后露出一个脑袋,她激动到脸颊脖子都变红了,弗洛里安真是太厉害了!多丽丝兴奋的想。
她一时想不到什么参照物,只觉得自己见过的来布道的教士先生都比不上弗洛里安。
安德莉亚看到多丽丝出来,冲她招招手:“多丽丝。”
“弗洛里安……”多丽丝奔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她和安德莉亚同时开口:
“我也想学黑魔法!”
“我们应该道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