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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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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天蒙蒙亮,雾气未散,一行人从林中缓缓走出。
林溪坐在轮椅上,一见到他们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
“表妹!你没事吧?”他的目光在人群中落在秋子萦身上,“怎么一晚上没出来?”
秋子萦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没事。”
话音落下,她却在心中暗想:既然担心,为何不进去找我?外面等了一夜,与我深陷险境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若不是跟着王天鹤,我怕是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
想到此处,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身侧飘去——王天鹤正抱着昏迷的王天娇,步履沉稳,神情淡然,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不过是寻常小事。
林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王天娇人事不省地靠在王天鹤怀中,不由一怔:“王少掌门,这是……”
“无事。”王天鹤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我先带姐姐回客栈休息。”
林溪点点头,目光越过他,往队伍后面张望。他双手握紧轮椅扶手,似乎比方才等待时还要紧张几分。
“林师兄和陈姑娘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出来?”
“他们估计在后面。”王天鹤脚步不停,随口应道。
林溪点点头,这才转向秋子萦:“表妹,你先回客栈歇息吧,我在这里等林师兄和陈姑娘。”
秋子萦的目光正落在王天鹤身上——他抱着王天娇,步履沉稳,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听到林溪的话,她心中暗喜:正好,可以与他单独同行一段。
她面上却不显,只温顺地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便跟上王天鹤的步伐,往客栈方向去了。
两人并肩行走。
秋子萦余光不时瞥向身侧。
她想起昨夜在水中,其他弟子慌乱局促、丑态百出,唯有此人——明明比她还要小上几岁——自始至终从容不迫,指挥若定,一派大家风范。
来日不可限量。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快到客栈时,她终于找到一个开口的机会,主动道:“王少侠,是否要我帮你照顾王姑娘?”
王天鹤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客栈屋顶,落向不远处那片白灰色的建筑群——天演派。
“我带姐姐去天演派,”他说,“看看长老是否能解除幻菇。”
王天鹤思量:林中发生的事,必然瞒不住。与其等天演派来人询问,不如主动登门——既是求助,也是试探。
秋子萦点点头:“也好。”
王天鹤这会儿才侧身看向她,语气客气:“昨夜多谢秋姑娘昨夜帮忙照顾姐姐。”
“没事。”秋子萦适时抬手,将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应该的。陈大刀委实太过分了些。王姑娘也是适逢不幸。”
王天鹤没有接话。
他目光在那张柔美的脸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然后他转过身,抱着王天娇,往天演派方向去了。
秋子萦站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越发挺拔。他走得从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慌乱。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客栈走去。
客栈内,房门开着。
秋山雨正坐在桌面,一见秋子萦回来,连忙迎上前去。
“女儿,你回来了!可还有事?”他将秋子萦上下打量一番,见她周身无伤,这才松了口气,“你彻夜不归,我本想进去寻你。可天演派的长老说你无事,让我在此等候便是。”
秋子萦微微一怔。
——天演派如何知道她无事?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便被另一件事压了下去。
“爹,我没事。”她先去铜镜前弯腰仔细端详,捋了捋发丝,昨夜属实过于狼狈,今晨可是让人帮她看了好几次的,确认无问题后,她这才松了口气,款款回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直到秋山雨缓缓坐在她对面,她抿过茶水低声道:“爹,我有事与你商量。”
秋子萦沉默片刻,手指绕着杯口,似在斟酌措辞,终于开口:“爹,你觉得……青山派少掌门王天鹤如何?”
秋山雨眉头微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你们有了什么交集?”
秋子萦点点头:“这次去魇语林,与他接触颇多,他虽年轻,却武功精湛,处事沉稳老练,前途不可限量。昨夜在那林中,我多蒙了他的帮助。”
秋山雨极为了解女儿,就这几句就听出了含义:“你可是对他有意?”
秋子萦抬头看向父亲。
秋山雨蹙眉:“可你跟溪儿订了亲。”
“林溪表哥虽好,但以他的性子,日后撑得起镇剑阁么?”秋子萦反问。
秋山雨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林溪那孩子,性子温和,待人赤诚,虽非雄才大略之辈,但我看着长大的,却是个稳妥可靠之人,比那些浪荡子弟好上太多。更何况他双腿逐渐痊愈,天资也可,日后也会有一番出息,我们两派并成一派,镇江阁、秋水山庄都是你的。”
“可是姑母嫁过去了,生下的不还是林家的子弟。有姑父在,镇江阁未必是我们秋家的。再者,林溪表哥若真的在意我,当初又为何比武招亲……”
“这……”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林溪表哥不够。”
“不够?”
“不够强。”秋子萦抬起头。
秋山雨沉默良久。
“子萦,”他缓缓道,“王天鹤确实出色。但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青山派少掌门,王天虹的儿子。王家野心勃勃,这些年势力扩张,谁都看在眼里。他是否对你表示过好感?”
“我看不出他的心意。”秋子萦摇了摇头,“他待我客气有礼,我很难得瞧不出一个男子对我的心意。所以……我想请父亲试探试探,我若打听便是落了下乘。”
秋山雨沉吟,他们跟镇江阁有他妹妹这层关系在是脱不开的,青山派只有王天鹤这一个儿子,听秋子萦说他少年英雄气度非凡,若真是跟秋子萦结为秦晋之好,秋水山庄跟青山拍攀上姻亲,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为父先替你打听。”
王天鹤抱着昏睡的王天娇,经过弟子的禀报通传,来到那座灰白色巨石垒砌的佛塔前。
塔门低矮,需微微躬身才能进入。他抱着人,侧身而入,拾级而上。
每一层都弥漫着陈旧木材与奇异腥气混合的味道。越往上,那股腥气便越浓,混在昏暗的光线与逼仄的空间里,无声地钻进鼻腔,挥之不去。
第七层。
天旭长老盘坐于正中蒲团之上,身后是那方幽暗的水池,池水在昏光下泛着诡异的幽绿。天河、天望两位长老分坐左右,皆闭目垂首。
王天鹤将王天娇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拱手为礼。
“晚辈王天鹤,见过各位长老。”
当中的天旭长老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与枯槁身躯极不相称的眼睛——异常清澈,却又隐约透着一抹非人的幽光,像是将两簇幽暗的星火封在了深陷的眼眶里。被他这样注视着,仿佛内心的每一寸角落都会被那目光透析。
那双眼睛落在王天娇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回王天鹤脸上。
眼眸像是幽微深了些——王天鹤不知自己观察到的是错觉。
“中了幻菇,怕是危险。”天旭长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厚厚的回音,竟像从四面八方而来。
王天鹤之所以能见到三位长老便是说明了王天娇误食幻菇之事,他不说,魇语林中的事也会传开。
他垂眸看了看地上的姐姐。
他又抬起头,看向天旭长老:“不知长老可有解救办法?”
“把她留在这里三日,我们为她逼出余蟾。”
王天鹤沉默了一瞬。
“可否让我在旁围观?”他语气只带着关心,“我姐姐是个年轻女子,把她单独放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
天旭长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璀璨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将每一寸隐秘的念头都照得无所遁形。
“你在担心,”天旭长老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我们对你姐姐不利。”
不是疑问,是陈述。
王天鹤没有否认。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形不动,目光不避,一字一句道:“不敢。”
但他脚下,一步未退。
若说之前,天演派身为名门大派,加之三位长老年迈,他会放心地将王天娇留在这,可……许是那水池边的蟾音自从王天娇来后异常聒噪、热切,正如陈大刀判断,王天娇体内是公蟾蜍,那么这些长老们体内呢。
要如何以人性判断兽性,假如这些长老已跟余蟾融为一体的话?
左边那天河长老依旧闭目,右边那天望长老也纹丝不动,但王天鹤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看”着他。
良久。
天旭长老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里,渗入了一丝王天鹤从未听过的意味——那是一种混合着审视、试探、欣赏,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兴趣的腔调。
“想必,余蟾的秘密,你已知晓。”
又是陈述。
王天鹤依然没有回答。在这种人面前,多说多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天旭长老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那双泛着昏黄异光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定。
“你姐姐误打误撞,吞食幻菇,反而因祸得福——催生了有意识的余蟾。恰好是我们想要的寄体。”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王天鹤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王天鹤面上不动,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寄体——他们用的词是“寄体”,不是“病人”,不是“伤者”,而是承载什么东西的容器。
“如今她体内那只蟾,正处于懵懂初开的阶段。”天旭长老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若她与我们交合,将我们成熟的意识……传达至她体内的幼蟾。届时,你姐姐不但无碍,余蟾亦更换了宿体,能保她百年无忧。”
他顿了顿,那双泛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光芒。
“而你们王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你姐姐日后又能找到新的寄体。”
王天鹤听懂了。
不是救她。
是换一个壳子。
把他们自己的意识,换进王天娇体内。然后再由王天娇,去寻找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寄体”。一代一代,永无止境。
“但她就变成了你们,对吗?”
王天鹤目光动也不动,盯着他们问。
塔楼只有一侧的小窗户,灰白的日光从那里斜斜照入,落在三位长老身上,照出他们阴沉清瘦的轮廓。那张弛的皮肤、深陷的眼窝。
日光,照不进他们眼睛里。
天旭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用那双异光流转的眼睛看着王天鹤。
“余蟾以人脑为食。意志羸弱的人无法承受余蟾,很快会被其吞噬殆尽。只有我们——只有意志足够强大之人,才能承受住余蟾的侵蚀,与其共生,得其长生。”
他语气里渗入一丝近乎诱惑的意味:
“如此,你也可尝试从你姐姐身上得到余蟾。你们王家,便可因此获得余蟾的力量。与余蟾永生。”
与余蟾永生?
王天鹤站在那逼仄的空间里,站在那昏暗的光线与浓重的腥气之中,忽然想起少年英雄大会上,陈大刀问出的那句话——
“究竟是蟾长生,还是人长生?”
“你们能确定,”王天鹤一字一顿,嘴角噙着冷笑,“究竟是你们控制了余蟾,还是余蟾让你们误以为控制了它?”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陈大刀称呼他们为“老怪物”。
为什么她如此笃定,王天鹤一定会帮她杀了他们。
因为他们——并不是人。
让他从姐姐身上得到余蟾?莫不是也要交合?莫不是他们整个王家,都要成为这群余蟾新的寄体?
“可惜。你天资非凡,确实是个好的寄体。若是没有这般聪明,就好了。”
天旭顿了顿,那双泛着黄光的眼睛里,竟浮现出一丝遗憾。
天望长老睁开眼睛,终于开口:“意志如此顽强,恐怕就算被我们寄体,说不定会反过来控制我们。”
“若不够聪明,也算不上天资非凡。你们王家误打误撞,也罢——有王天娇也好,至少她年轻,足够我们再延续新的一代。”这回是天河长老,他的目光同样幽幽盯着他。
难得他们三个轮番开口,口吻却又始终像一个人,或者说,一只庞大的蟾。
杀机已现,王天鹤只觉此地不可久留,他扶起王天娇正要离开,眼前白影一闪。
快。
太快了。
那三尊枯槁如雕像的身影,竟在同一时刻暴起,宽大的道袍在空中鼓荡,猎猎作响,眨眼间已将他围在中央。
王天鹤几乎是本能左手揽住王天娇,右手展开铁金折扇防备,向后退去——
但他的目光,往下落在了那三人的袍摆。
道袍之下。
没有腿。
只有森森白骨,从袍底露出半截,枯瘦的脚骨以诡异的角度支撑着身体。
也许是坐得太久了,又或者不习惯用人的腿走路,他们的双腿,竟然已经退化了。
且是跳跃过来的——
像蟾蜍一样。
“很可惜,王少侠。”当中的天旭长老说道,“你走不了了。”
池边的蟾蜍齐声鼓鸣,声浪如潮。
嘤咛一声,王天鹤低头,怀中王天娇的眼皮剧烈滚动起来,像是被诱发醒了。
公蟾。
陈大刀说过,王天娇体内大概是公蟾。
无论是公蟾还是母蟾,身体中有自主意识余蟾的她都会成为这群老怪物更新换代的宿体。他们会用她,再用整个王家的血脉,生下更多更多的蟾子蟾孙,好作为下下一代的寄体。
绝对不可以。
他绝对不会把王天娇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