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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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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顾怜怜出生带病,顾拭剑为她寻遍天下名医,搜罗无数珍贵补品。灵芝、雪莲、何首乌,但凡能续命养元的,尽数送入青山派。
在他们一家被赶下山后,这些东西,尽数归了王天娇和王天鹤。
王天鹤自出生便承载着父亲的期望——继承青山派,要将其发扬光大,要成为玄门第一大宗。这条路,从出生那刻起就已铺好。
与对王天娇的放任不同——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约束——王天鹤被喂食的,是更多的练功补品,是更严苛的训练,是永无止境的“再进一步”。
王天虹自小令他修行阳神决,不惜以自己的内力渡他,助他打通经脉。
之后又延请各大派名师教授,无论刀、剑、枪、鞭,各类名家皆有涉猎。
当初顾拭剑留在山上的各家功法、剑谱,他也尽数翻阅研习。
阳神决是一门极为霸道浑厚的内功,令人进步速度极快。
父亲定下规矩:跟随一位师父学习三个月,将教授他的师父打败,才允许对方下山。否则,他就要一直在密室练功,不得出门。
这才是他不常下山的真正原因。
只不过,他都学得很快。
快得让那些师父们面上无光,快得让父亲眼中的期望越来越沉,快得让他自己也养成了一种习性——
习惯判断自己能否胜过对方。
胜过,便出手。
若是没胜过,便回去练习,练到能胜过为止,不浪费功夫。
这是为何他迟迟不对陈大刀出手。
他下意识地判断,自己未必能胜过她。
正如这么多年在山上,他打败过很多师父,唯独没有与林觐比试过。
林觐是自行修炼,令人看不清来路。传说他学的是镇剑阁的冰心诀,曾威震江湖,且只传嫡系。王天鹤没有从其他名师那里了解过,也无从判断他的深浅。
但他看过林觐与其他弟子对阵。
剑光如练,人剑合一。
那一刻他就明白,林觐是天生的剑。
他的剑不是武器,是他身体的延伸。人与剑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是人在使剑,还是剑在引人。
很难得有人,能将武器与气质彻底融为一体。
王天鹤做不到。他触类旁通、善于权衡,各类武器都能使得顺手,最喜欢的兵器,便是手中这柄铁骨折扇。
一来轻盈,便于携带;二来坚固,内藏机关。按动鸡冠,扇骨便能伸出利刃,化扇为剑;挥手之间,三枚银针无声射出,防不胜防。
此刻,他正需要这些。
“嗖——”
扇骨中射出三枚银针,分取三位长老咽喉。银针细如牛毛,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父亲给他找的师父,可不全是名门正派。
陈大刀说过,余蟾不善于练功,反而会荒废宿主的武功。可眼前这三个老怪物,即便武功荒废了大半,那速度却快得惊人。银针擦着他们的道袍掠过,轻飘飘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三位长老身形一顿。
似乎对他出手如此迅疾狠辣有些惊讶。
“如今的年轻一辈,真是不同!”天旭长老开口。
王天鹤没有答话。他一手紧搂着昏迷的王天娇,一手持扇,目光在三张枯槁的脸上来回扫视。以一对三,身边还有姐姐,绝不可让他们近身。
三位长老似乎不需言语沟通。只一个眼神交汇,便已明了彼此意图。两人继续围困王天鹤,吸引他的注意力,而那天河长老——那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沉默寡言的天河——已欺身近前。
枯瘦的手直探向王天鹤怀中的王天娇。
王天鹤侧身避过,脚下横扫。他的鞋尖弹出利刃,划过天旭长老的衣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天旭长老身形一滞,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道袍,又抬头看向王天鹤。那双泛着黄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怒意,也许是他自己都忘了该如何表达的某种东西。
王天鹤趁势将王天娇重新揽紧,向后连退数步,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目光扫过那三个缓缓逼近的身影。
天河长老那张枯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分。眼中的黄光愈发浓烈,不再是方才那淡淡的幽光,而是彻底的非人的冰冷,像是蟾蜍在暗处盯住飞虫时的眼神。
“敬酒不吃吃罚酒!”
声音沙哑,像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蟾鸣。
王天鹤此刻居然冷不丁想,若是陈大刀在此,恐怕依然会神情自若,笑着朝他嘀咕一句:“咦,你还会说人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荒唐。
生死关头,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个。
就在这时——
楼底下忽然传来剧烈的动静。
王天鹤恰好靠近唯一的小窗户处,他微微低头,只见远处街道敲锣打鼓,混杂着人声鼎沸,穿透佛塔厚重的石壁,隐隐约约传了上来。
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塔中每个人的耳朵:
“晚辈陈大刀,还请三位长老相见。”
一个时辰前。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雾气散尽,林溪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陈大刀和林觐一前一后从林中走出。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近不远,林溪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似乎萦绕着某种奇怪的氛围,跟进林子时不太相同。
“哥……林师兄,陈姑娘。”林溪连忙推着轮椅迎上去,目光先落在林觐身上,“你们没事吧?”
“无妨。”林觐淡淡道,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大刀瞥了林溪一眼:“咦,你等我们啊?怎么没跟你子萦表妹一块儿回去?”
“我担心林师兄,还有你。”林溪说得坦然,目光又落在林觐身上,“他这伤刚刚好……”
语气是显而易见的关切。
陈大刀打量他,阳光落在林溪身上。他大概久未出门,皮肤被日光照得苍白近乎透明,像个雪白的瓷娃娃,那神情干净透彻,即便林觐始终对他冷若冰霜,他亦是极为亲近热络,还藏着愧意。
“你不希望林觐死在这里?”陈大刀乍然开口问。
林溪微微一怔:“为何这么问?”
陈大刀没有解释,只是笑笑,大步往前走去。边走边闲聊:“唔,你不担心他日后回镇剑阁,抢了你的继承人位置?”
林溪推着轮椅跟上来,沉默了一瞬,稍后抬起头看了眼林觐,低低地说:“我倒希望林师兄能回来,这样镇剑阁也不会被人瞧不起。”
陈大刀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你那表妹在林中对王天鹤颇为殷勤,你大概也听到了吧?”
那些玄门弟子可各个如野村闲汉似的长舌夫,善于挑拨是非呢。
轮椅缓缓滚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林溪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搭着的薄毯,沉默了一瞬。
林中的事传得很快。王天鹤他们一出来虽然径直去了客栈,可昨夜山洞里的事、水中的事、秋子萦跟在王天鹤身侧的事,早就被那些弟子们传了个遍。林溪等在林外,自然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不悦。
“也无妨。”他说,语气平静,“表妹若喜欢,便让她去了。我们只是兄妹之情,她若有更好的归宿,我替她高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者,王少侠确实天资出众。我有所不及。”
不嫉不恼,以诚待人。
陈大刀看着他,那目光在林溪脸上停留片刻:“你心性真好。”
林溪腼腆地笑了:“没什么本事,只不过不比较罢了。”
“那可不一定。”
陈大刀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林溪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你迟早也会有自己的道。”陈大刀笑了笑,背着手,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人若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道,便无往不利。上善若水。水亦柔万物而不争,反倒成其强。你不用寻求什么霸道功法,练习你们家的冰心诀便是。”
林溪微微一怔。
这话从陈大刀嘴里说出来,着实让他意外。她平日里说话没个正形,要么调侃要么嘲讽,时而狂妄时而嚣张。
他看向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似乎淡了几分,露出一点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的内心,似乎并不像表面那样寻常。
且若是把她作为一个男子……似乎她的一切也没那么奇怪,甚至还颇有大师风范。
林觐始终静静跟在他们身后,目光扫过陈大刀和林溪交叠而过的影子。
林溪沉默片刻,又再开口:
“陈姑娘,前几日你当众宣布脱离青山派,又和林师兄一道得罪了青山派。”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
“不如……来镇剑阁如何?”
“你招揽我们,不怕得罪他们?”
“镇剑阁还是有些名望的,实在不行隐姓埋名……”林溪的声音低了下去,“至少保你们无事。”
陈大刀闻言噗嗤笑了出来:“林溪弟弟,可那不是我陈大刀的作风啊。”她抬手摸了摸鼻子,“你知道的,我呢,不仅不喜欢隐姓埋名,还喜欢哗众取宠。”
日头渐渐升高,午后的阳光倾泻在天演派的广场上。
陈大刀站在昨日摆下擂台的处所,背着手,仰头看向那座灰白色的佛塔。
塔身七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她身后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昨夜从魇语林出来的弟子;有天演派本门的门人,三三两两站在外围,目光闪烁;有前来参加少年英雄大会的各派少年侠客,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交头接耳。
连秋山雨和秋子萦都来了。
秋子萦微微蹙眉,她刚刚回到客栈,正打算梳洗更衣,便被这动静吸引过来。
这陈大刀又在搞什么名堂?怎么如此喜欢出风头?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惊扰的蜂。
魇语林的事已经传开了。毕竟太过离奇,一出林子就传得沸沸扬扬。加之昨日陈大刀当众宣布脱离青山派,更是将她的名字推上了风口浪尖。
此刻她站在这里,自然引人注目。
陈大刀扫了一眼台下攒动的人头,似乎颇为满意。她清了清嗓子,扬声说道:
“今日,我陈大刀要在擂台之上,宣布一件足以影响整个玄门的大事!”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影响整个玄门,什么事?
这陈大刀昨天刚宣布脱离青山派,今天又要宣布什么?莫非又要语出惊人?
连林溪都愣了一下,他看向身侧的林觐,林觐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落在台上的陈大刀身上。
林溪忍不住低声问:“林师兄,陈姑娘要宣布什么?”
林觐摇头,抬头凝视光芒里的她——他从不知她的下一步是什么,与其说她是有计划,不如说她是极致随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一道魁梧人影突然跃上擂台。
众人还没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已经欺身到陈大刀面前,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取陈大刀咽喉。
陈大刀侧身避过,后退半步,这才看清来人。
穆凤。
可眼前的穆凤,与路途中那个狡诈的他判若两人。他没了之前那股混不吝的神色,眉宇间竟透着几分威严,几分阴沉。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陈大刀,像是盯着一个必杀之人。
“唔,看来是真的换人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目光盯着穆凤,像是在确认什么。
台下众人听不真切,却看得莫名其妙。这穆凤不是天演派的弃徒吗,被青山派王天鹤抓了回来,怎么今日突然跳上台要杀陈大刀?
陈大刀莞尔一笑:“怎么,你们以为我要公布你们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