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兄啊林师兄》七里马

93、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王天鹤走出不远，便在月光下看见了那个人影。

　　巨石横亘在废墟与树林的交界处，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就站在石块边上。

　　月亮升至中空，清辉如水，群蛙褪去，灵蛇隐匿，远处仍有蟾鸣，却已遥不可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清风徐来，吹动林间枝叶沙沙作响，惊险过后竟呈现出一股难得的宁静自然。

　　这一夜太过漫长，从余蟾围攻到灵蛇现身，此刻的宁静反而显得不真实。

　　他的衣服早被篝火和阳神决蒸干了，此刻凉凉地贴在身上，夜风掠过，带起凉爽的触感。

　　等他走近了，才看清陈大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一片叶子，又像是某种植物的茎秆。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翻动，眉眼低垂，神情专注。

　　察觉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见到王天鹤，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而举起手里的东西，像是寻常打招呼一般问道：“咦，这东西，是这样编的吗？”

　　那是一只草蚱蜢，刚编了一半，两条后腿还歪歪扭扭地翘着。

　　王天鹤脚步微滞。

　　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身处危机四伏、面对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敌人，她居然还能悠闲地编草蚱蜢。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不值得她紧张。

　　他不知道林觐去了哪里，也并不太想在意。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王天鹤是真的疑惑，“你最应该做的事，不该是趁着我们还没发现你的身份，伺机寻仇，打我们个措手不及。为何要暴露身份，主动去招惹天演派？”

　　陈大刀手上的动作不停，将最后一根草茎绕过蚱蜢的腹部，打了个结。她抬起头，唇角轻笑，仿佛他们是在农忙后闲谈似的：

　　“唔，所有得罪我的，都要死。另外，既然我打算扬名立万，对付青山派和对付天演派差别不大，先对付了天演派你们得知了我的真实身份，”陈大刀抬了下眼睛，“不是更好玩吗？”

　　所有得罪我的都要死？王天鹤听到这句如此轻飘飘的话，一时都不知该作何表情。

　　陈大刀就如此自然而狂妄地说出这句话，甚至也毫无顾忌面前站着的正是跟她有深仇大恨的王家——丝毫没有迂回婉转——仿佛也没太把王家的深仇大恨放在眼里似的。

　　“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块儿对付天演派。”

　　王天鹤盯着她，真觉得荒谬得可笑——好大的口气。

　　“你为何认为我会帮你？”

　　“不是你要帮我，是你不得不帮我——为了救你姐姐。”

　　王天鹤面色一冷。

　　“想必你也猜到你姐姐被天演派的余蟾附身了。”陈大刀微微一笑，一脸这件事很好玩的表情。

　　“你知道如何接触？”

　　“我不知道。但你若想知道，就要跟我一块儿对付天演派。当然，你可以选择跟天演派合作。不过……我想天演派不会如此好心这等秘密和盘托出。他们挑中我乃是因我有交换价值，且顾家没什么人。但王家可不一样了。青山派若是知道这等秘法，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天演派，且比苦心试错这么多年的天演派发展得更快更厉害。据我所知，你母亲胡夫人那边亲族众多。”

　　王天鹤沉默。

　　若他是天演派，也必然有此担心。天演派虽然有余蟾，却并未跟其他大派拉开明显差距。

　　“虽然我也想单挑天演派那几个老头，”陈大刀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他们人数众多，又有那么多忠心弟子。若是你、我、林觐三个联手，还是更放心些。”

　　王天鹤眯眼，每一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这种被操控的感觉，令他极不舒服。

　　“你认为你能赢得过天演派？”

　　“天演派擅长的是控制人心。”陈大刀转过身，望向远处月光下影影绰绰的树林，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只要进入城内，饮用食水，就会被他们控制。然而他们为了长生，活了太久。余蟾又喜阴暗潮湿，他们本身的功力未必有多厉害。”

　　若真的厉害，当初不会惧怕顾拭剑——那时他们就已经在用余蟾延年了。

　　陈大刀编好了草蚱蜢，颇为欣喜，托在掌心细细端详。手指轻轻一拨，那草编的小东西竟像活了一般，触须微微颤动，两条后腿一蹬。

　　王天鹤的视线从蚱蜢晃动的“触须”上，缓缓挪到陈大刀那张脸上。

　　“你跟林觐关系不错？”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语气随意，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亲昵。

　　王天鹤盯着她的侧脸。

　　她看起来悠闲自得，仿佛真的只是在这里赏月编草蚱蜢。但王天鹤知道，这个女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她的用意。

　　无论他们是否能打败天演派长老，陈大刀一定是他的敌人，是他们王家的敌人。她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她。

　　这一点，从未改变。

　　此时此刻，他可以先下手为强。

　　杀了她。

　　或者抓住她，带去跟天演派的长老做交易。

　　若说之前还有试探、还有犹疑、还有……不愿，那么此刻，是他第一次真正对陈大刀动了杀心。

　　林觐不在。

　　他跟陈大刀都修行阳神决，不知道顾怜怜如何起死回生，不知道顾拭剑又是如何传授于她。

　　但——

　　他王天鹤，自幼名师指点，吃遍各种灵材珍宝，连他父亲王天虹也亲口说过——他内力之精纯，万中无一。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杀了她？

　　永绝后患！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蟾鸣的余响，忽远忽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陈大刀似乎毫无察觉，仍然低着头拨弄那只草蚱蜢。

　　王天鹤的拳头微微收紧。

　　如果彼此用尽全力，谁胜谁负？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竹笛鸣叫。

　　三短一长——青山派弟子的示警信号。

　　王天鹤神色一凛，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转身，内力运转，向山洞方向掠去。

　　陈大刀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慢悠悠地站起身，对着草蚱蜢说：“咦，好像有事发生，走，去看看热闹。”

　　王天鹤冲入山洞。

　　篝火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洞穴照得忽明忽暗。青山派的弟子们围成一圈，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表情——有震惊，有尴尬，有不知所措。

　　人群中央，王天娇正紧紧缠抱着一个年轻男子。

　　那男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是青山派的一名内门弟子，此刻正高举双手，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王天娇的手臂如藤蔓般缠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还在微微扭动。

　　“少掌门，不关我的事啊！”那弟子见到王天鹤，眼睛一亮，像是见到了救星，“大小姐她……她突然就扑过来了，我躲都躲不开！”

　　王天鹤眉头紧锁，快步上前。

　　走近了，他才看清王天娇的状态。她的双眼半睁半阖，眼波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滚烫。她的手紧紧抓着那弟子的衣襟，简直……像是蛙抱一般。

　　“姐。”王天鹤分开她，低声唤道。

　　王天娇缓缓抬起头，迷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辨认了一瞬，然后——

　　她松开那弟子，转而扑向王天鹤。

　　“天鹤……”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抱抱我……”

　　王天鹤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王天娇的体温十分高，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又湿又热，带着一股奇异的气息。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低下头去，有人转身面壁，有人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假装在研究洞壁上的石纹。秋子萦站在一旁，目光闪烁，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恐怕是那幻菇……”有人轻轻说着。

　　王天鹤深吸一口气，扶着王天娇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坐在铺着外袍的地上。她还想往他身上贴，被他用手臂拦住。

　　那弟子赶紧上前解释：“少掌门，方才您出去后，天娇小姐一直在昏睡。突然她就醒了，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还以为她要喝水，正要上前，她就扑过来了，抱住我就不撒手。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王天鹤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王天娇脸上，那双眼睛此刻半睁着，眼波流转，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媚态。

　　王天鹤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自然，陈大刀此刻在这里，集合全青山派弟子外加自己，未必不能擒下她。

　　可然后呢？

　　如果他跟陈大刀在此处一死一伤，两败俱伤，对天演派来说岂不是天赐良机？

　　他得知了天演派的秘密，天演派那些长老岂会放过他？

　　就算他绑了陈大刀过去，以那些老家伙的多疑，会相信他只是为了交易？还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也杀了？

　　陈大刀说只要进入天演派饮水用食便会被余蟾寄生，意味着此处所有人都可能被寄生过。

　　而王天娇被更是被有自主意识的余蟾寄生——这才是最要命的。

　　与天演派合作？求那些靠着余蟾活了百年的老怪物出手相救？

　　他们凭什么救？

　　救完之后，姐姐体内会不会留下他们可以操控的后手？到那时，姐姐还是姐姐，还是他们王家的人质？

　　不。

　　与其求他们，不如杀了他们！

　　从这一点来说，他赞成陈大刀，与虎谋皮不如斩草除根！

　　尤其这种防不胜防的虫蛊，待过几十年，这些长老彻底永生、掌握余蟾的隐秘后，是否又有杀掉他们或——它们的机会？

　　今日这些围困他们的余蟾未必是出不了这座森林，更可能是，不想在世人面前展现而选择蛰伏不出呢。

　　能杀那些长老，或许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转过。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只是看着陈大刀，目光深沉如潭。

　　陈大刀仿佛自己不是罪魁祸首般，踱步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似乎想反过来趴在人背上的王天娇，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兴致：“看来令姐体内的，是一只公蟾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