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九十一章 ...
-
第九十一章
水花四溅,剑光如星辰闪烁。
林觐的身影在密集的蟾群中辗转腾挪,白衣翻飞,每一次剑锋掠过,便有一只余蟾被精准地挑开或斩落。然而蟾群实在太多,杀了一只,立刻有两只、三只从黑暗中涌出,填补空缺,前赴后继。
陈大刀静静地看着。
林觐的剑法向来以轻盈灵巧著称,此刻在这血腥厮杀中,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飘逸与精准。但陈大刀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剑锋始终只挑开或斩断余蟾的四肢、头颅,却尽量避免沾染那飞溅的汁液与血肉。即便偶尔不可避免地沾上,他也会在下一瞬间抖腕振剑,将那些污浊甩落。
洁癖。
这个认知让陈大刀唇角微微勾起。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但她也注意到,随着蟾群越来越多,林觐的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行云流水。
陈大刀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林觐从来不是那种完全坚持己见、毫无转圜余地之人。他虽寡言,却并非固执;他清冷,却也通达。若情势所迫,他应不会忌讳白衣入池,湿身狼狈。
那么此刻,他宁可在岸上与蟾群缠斗,也不愿跃入这池水之中……是因为什么?
陈大刀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池水中央。那里,王天鹤正紧紧抱着瑟瑟发抖的王天娇,周身热气蒸腾。而秋紫萦就挨在王天娇身侧,湿透的衣衫紧贴娇躯,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是见着自己与王天鹤方才亲昵?
这个念头让陈大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样,随即被她压下——唔,还是颇为自恋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姐!”
王天鹤焦急的呼唤猛地将陈大刀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池水中,王天娇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置身于极寒冰窟。她意识不清地环抱住自己,嘴唇乌紫,喃喃重复着同一句话:“天鹤……我好冷……好冷……”
王天鹤脸色骤变,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姐弟之别,猛地将王天娇紧紧揽入怀中。他双臂环抱住她颤抖的身躯,体内真气疯狂运转,阳神诀的炽热内力如同无形火焰,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将周围的池水都蒸腾起一片白雾!
阳神诀。和她同出一源的路子。
王天鹤从小修炼内功,又得名师指点,内力之精纯,竟隐隐有几分大家风范。那些热气并非虚张声势,而是实打实的功力外显。
池水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察的速度缓缓上升!
池水中,弟子们紧紧聚集在一起,维持着阵型,警惕地注视着岸边动静。
方才王天鹤出手帮秋紫萦,并非单纯出于善意,而是顺势将她拉到王天娇身侧。此刻王天娇另一侧便是秋紫萦,两个女子湿身接近,总比她姐姐跟一群陌生男子紧贴在一起强。这份心思,不可谓不细腻。
陈大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却更多地落在王天娇身上。
池水温度在升高,王天娇的颤抖却并未完全停止。最初她脸色极差,白如覆霜,靠在王天鹤怀中,虚弱至极。但渐渐地,陈大刀注意到一个诡异的变化——
王天娇的脸上,竟浮现出一股奇怪的潮红。那红色不似正常的血气上涌,而是一种病态的、仿佛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异样色泽。紧接着,她的额头上,开始显现出一些火红的印记。
穆夫人说过:余蟾若能在体内孵化,便会在宿主身上产生印记。
印记。
王天娇来了之后,大约饮了这里的池水,种下过余蟾的卵,初夏,温热的水,柔软的躯体……
这可不就是蟾蜍产卵的好时机么?
陈大刀目不转睛地盯着王天娇,等待着。
王天鹤在热气氤氲中,余光快速注意到陈大刀视线——
岸上,林觐的剑依旧在挥动。
余蟾的血不断溅入池水中,染出一片片暗红的涟漪。周围的余蟾已被他斩杀大半,逐渐形成安全之势。但他的白衣上,已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许多污浊,握剑的手,似乎也略显沉重。
有人忍不住劝道:“林师兄,你快下来吧!这些蟾蜍是杀不完的!”
“是啊!别把性命赔上!下来休息会儿!”
这些声音里,有真心担忧的,也有只是怕损失战力、影响整体安危的。但林觐置若罔闻,依旧沉默地挥剑,将最后几只靠近池边的余蟾斩落。
王天鹤一边以内力为姐姐驱寒,一边抬头看向林觐,沉声道:“林师兄,你不如下来。你与我姐姐有婚约在身,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若下来帮我一块护卫她,今夜之事,我可暂不追究你与陈大刀。”
这话说得极为得体,却也隐含威胁——你若此刻袖手旁观,日后清算,便不只是“追究”那么简单了。
林觐依旧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看王天鹤一眼,只是剑势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斩杀着余蟾。
但陈大刀注意到,他的剑,似乎比方才更凌厉了几分。
蟾蜍的尸体越来越多地落入池水中,血将墨玉般的潭水染得一片浑浊。
就在这时,陈大刀头一转——那两条一直潜伏在池底的灵蛇,开始有了异动。
起初,它们只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半截身子,猩红的信子在水中轻颤,似乎在嗅闻着什么,似乎背如此多的血腥味吸引。
随即,它们伸出舌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飘浮在水中的蟾尸。那动作谨慎得近乎可笑,仿佛面对的是什么未知的毒物。
然而,当舌尖触及那血肉的瞬间,两条蛇同时僵住了。
紧接着,它们猛地张开嘴,将那小块蟾尸吞入腹中!
吞下蟾尸后,两条蛇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满足?餍足?仿佛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它们再顾不上其他,开始在池边疯狂地游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飘浮在水中的蟾尸,那姿态贪婪得近乎狂野。
众人皆惊。
蛇最开始只吃漂浮的蟾尸。但渐渐地,它们开始将目光投向岸边。那里,还有不少被林觐重伤、奄奄一息却尚未死透的余蟾,正在泥泞中抽搐挣扎。
一条灵蛇盯住一只仍在微微跳动的余蟾,舌头闪电般袭了过去,将它卷入口中,囫囵吞下。吞下之后,它昂起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更加炽热的光芒。
仿佛活着的、跳动着的猎物,比死尸更加美味!
很快,两条蛇彻底放开了,它们不再满足于死尸,而是趁着林觐挥洒剑光,舌尖如卷,一口一个,毫不留情!
速度竟还比那些蟾蜍快得多。
所有人都看傻了。
不是说……灵蛇是余蟾的天敌,却被余蟾反制、奴役、驯化了吗?
那眼前这两条蛇,这疯狂猎杀、贪婪吞食的场面,又是怎么回事?!
但所有人很快反应到:
并不是蛇怕蟾蜍,也不是蛇被蟾蜍奴役。只是它们太久太久,没有尝过真正的、活着的猎物的滋味了。
那两条蛇,它们的本能从未消失,只是被“幻菇”体系所困。而此刻,这满池的蟾血、满地的蟾尸,以及那些仍在挣扎的鲜活猎物,终于唤醒了它们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冲动——
猎杀。吞食。回归本性!
这才是真正的灵蛇!它们本才是余蟾真正的天敌!
余蟾群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
它们不再围困,开始四散奔逃!
那密密麻麻的黄绿色光点如同退潮般向四面八方溃散,无数湿滑的身影在黑暗中疯狂窜动。
它们想要逃离这突然“觉醒”的天敌!
但已经晚了。
两条灵蛇的灰眸中,隐隐泛着红光,那是某种野性回归后的兴奋。它们如同两道白色的闪电,在蟾群中疯狂扫荡!速度越来越快,猎杀的姿态越来越狂野,仿佛要将这数十上百年被压抑的本能,在今夜一次性彻底释放!
蛇吻开合,信子吞吐,所过之处,余蟾纷纷消失在那一张张贪婪的嘴里!
片刻之间,潭边再无一只活着的余蟾。只有满地狼藉的残骸、破碎的黏液,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腥臭,证明着方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两条灵蛇游回潭边,昂起头颅,那双原本因被“幻菇”寄生而显得浑浊浅淡的眸子,此刻竟隐隐泛着暗红的光芒。
它们盯着陈大刀,周身的气息与之前那温顺、诡异的模样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众人屏息凝神,握紧兵刃,紧张地盯着那两条蛇。
额头再次沁出冷汗。
余蟾刚过,又有新的危机。
谁也不知道,这刚刚恢复本性的灵蛇,下一步会对他们做什么。是会继续攻击?还是会满意离去?抑或是……将他们这些闯入者也视为猎物?
然而,那两条蛇游到岸边后,并没有攻击任何人。
它们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灰眸微红,盯着人群中的某个人。
顺着它们的视线看去——是陈大刀。
众人惊疑不定。为什么是陈大刀?这两条蛇与她有什么关系?还是说,它们只是在寻找最容易下手的猎物?
没有人知道答案。
也没有人敢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两条蛇就这么静静地盯着陈大刀,灰眸中的暗红缓缓流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陈大刀动了。
她伸出手。
“你疯了!”有人低呼出声。
陈大刀恍若未闻。她的手稳稳地向前伸去,朝着最近的那条蛇的额头。
那条蛇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它只是微微低下头,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冰凉,光滑,带着鳞片特有的细腻触感。
陈大刀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干得不错。”
那蛇微微眯起眼,竟像是……颇为受用。
另一条蛇也凑了过来,将头轻轻蹭向陈大刀的手边。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这两条蛇方才分明与余蟾缠斗,怎么转眼之间,竟对陈大刀如此亲近?
有人看向王天鹤,有人看向秋子萦,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和恐惧。
——这陈大刀似乎跟这蛇非常亲近,该不会让两条蛇咬死他们吧?
——若是陈大刀和蛇联合起来,那可是难办啊。
刚刚这一路损兵折将,先是附生的花,再是会拖人的藤草,然后是那舌如利刃的蟾蜍群。
若是陈大刀和灵蛇真的发难……
然而,陈大刀只是拍了拍那两条蛇的头,轻声道:“去吧。”
两条蛇看了她一眼,缓缓游回池中,消失在血水深处。
众人长出一口气,却仍不敢完全放松警惕。
“蟾蜍已退,我们上岸吧。”
王天鹤声音响起。
众人下意识看向他。这位年轻的青山派少掌门,气度从容,眼神沉静,经过刚刚那一遭,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说完后,弯腰抱起昏迷不醒的王天娇,一步步向岸上走去。
也对,众人心想,陈大刀和林觐有私情,被王天鹤捉个正着。更何况他们都是青山派出身,这里面结仇最深的,恐怕就是他们。
若是王天鹤都不担心,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众人纷纷跟上,一个接一个爬上岸。有人扶起受伤的同伴,有人捡起散落的兵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血色的池水,心有余悸地加快脚步。
王天鹤抱着王天娇走到岸上,见她面色惨白,体温冰凉,昏迷不醒,眉头微微皱起。
他环顾四周,经过刚刚的崩塌这里是废墟一片。
“找个空隙烧火取暖。”他吩咐道。
众人应声而动。几名青山派弟子率先向深处探路,不多时便折返回来,说前方有一个干燥的洞穴,可以暂避。
秋子萦紧随王天鹤身后,一身纱衣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直到这时,才有年轻的少侠殷勤上前:“子萦姑娘,快快上岸吧,我扶你。”
秋子萦没有作答,只是微微摇头,紧紧跟在王天鹤身后。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王天鹤宽阔的背影。
——谁不喜欢危机之中仍旧冷静自若的强者?
山洞内。
青山派弟子很快生起火来。
几堆篝火同时燃起,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洞中的阴冷与黑暗。
即便这里已成了废墟,相比于被蟾蜍围绕的血池,火光还是令他们长长地松了口气。
有人脱下外衣烘烤,有人检查伤口,有人闭目调息。
没有人说话,只有藤蔓燃烧的噼啪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王天鹤将王天娇放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身下垫着自己的外袍。为了取暖,他又命人接连生了好几堆火,将她围在中间。火焰的热力渐渐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她的脸色不再那么惨白,却仍昏迷不醒。
王天鹤守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王天娇的眼睫微微颤动。
“天鹤……”她的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王天鹤立刻俯下身去:“姐。可有什么需要?喝水或是别的?”
王天娇微微摇头。
“那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
王天娇没有回答。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迷蒙,仿佛还没有完全清醒。她看向王天鹤,眼神空洞而涣散,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扶我起来。”
王天鹤伸手扶她起身。
“杀了陈大刀!”王天娇蓦然紧紧抓住王天鹤的衣襟,咬牙切齿地说道。
王天鹤神色不变,低声道:“姐,此事不急。”
“不,一定要杀了她!”王天娇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丝绿光,“我生平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杀了她!把她的尸体带过来给我!”
洞中众人屏息噤声。
王天鹤凝视她片刻,缓缓握住她攥紧的手,那双手冰凉,仍在微微颤抖。
“当然。姐,他们如此欺辱我们青山派,我自然让他们付出代价。”
“好。”王天娇仿佛这才松了口气,倏然松开手,仿佛又昏睡过去了一般。
篝火旁,秋子萦见状起身,凑过温柔低声:“王少侠,天娇小姐恐怕还需要休息。我来照看吧。我是女子更方便些。”
王天鹤点点头:“劳烦。”
说罢,他站起身,又低低扫视了一眼王天娇,转身向洞口走去。
衣服已干了大半,火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
王天鹤走出山洞。
月光清冷,如水银般倾泻在废墟之上。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参差的阴影,远处隐约可见坍塌的石柱。
池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那轮冷月。
早已不见陈大刀的踪影。
林觐也不见了。
王天鹤立在洞口,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废墟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断壁的呜咽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他想起那些典籍中关于幻菇的记载——只是寥寥数语,说此物生于阴湿之地,可致人幻觉,且与余蟾伴生。至于幻觉具体为何,持续多久,如何解除,均未详述。
王天娇眼中的那抹绿光……不像是单纯的幻觉。
也许陈大刀会知道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跟了出来。
王天鹤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边,站定。是青山派的一名弟子。
“他们去哪了?”王天鹤问,他早已命人观察陈大刀和林觐动向。
弟子摇摇头:“他们没有进来,似是一起朝树林中去了。那边藤蔓簇生,我不敢跟过去,也怕引起注意。”
王天鹤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的侧脸沉静如水,眼眸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看好洞口。”他终于开口,“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他顿了顿,向前迈出一步。
“我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