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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一百五十九章 永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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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理论上来说,陈大刀不可能出现在王天鹤所在的地方。
可换一种想法——整个雾障林雾气围绕,将雾气作为整体的意识,就能够完全理解了。
任何情况都发生在人的脑海中。
看到一棵树,自然因为那棵树在那里,也因为那棵树的形象投射入了脑海中。
而雾障林作为一种能穿透所有人意识的存在,将王天鹤所在的场地投射给陈大刀的意识,或者将陈大刀的意识投射给王天鹤,并不难。
即意味着,即便物理空间见不到,并不代表他们不可以在脑海中见面,乃至产生身临其境、面对面之感。
陈大刀不由得感叹:这座雾障林还真是玄之又玄啊。
此前玄门也有所谓的分身术之类,神乎其神,仔细想来也不过是类似的道理。
她走上前。
单刀直入。
“你用的是谁的心脏?”
王天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用一块白色的手帕擦拭双手。
那块手帕原本是雪白的,现在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
他的手指很干净——血已经被擦掉了,指甲缝里也没有残留,他是个向来喜欢风度翩翩之人,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一个弟子的。”他说。
“是吗?”陈大刀挑了挑眉。
“所以,你杀他只为了实验吗?实验不成功,他便白死了。”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没有离开王天鹤的脸,“我记得跟入这片雾障林的,都是你的心腹吧?这样的人你也杀。”
“他跟随我的第一天,”他说,“就该有这种觉悟。如果没有为我去死的觉悟,怎么能成为我的心腹?”
可陈大刀想:哪怕是愚忠为主人恶死,跟被主人为了无意义之事杀死,恐怕是两回事吧。
完全不把别人的命当命的人,何其可怖?
陈大刀打量着王天鹤。
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肩,从肩移到他的手,从手移到他衣襟上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你之前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王天鹤没料想陈大刀会问出这句话。
陈大刀踱步,在他面前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虎。
“你说你喜欢我,那现在可以为我去死吗?”她眯着眼问。
王天鹤静静看着她:“为何,我为何喜欢你便要为你去死?”
答案显然是——不会。
“不能为你去死,便不算喜欢你?”王天鹤又问。
“是。”陈大刀直截了当,“没有死的觉悟,遑论喜欢?你不也说如果没有为你去死的觉悟,遑论忠诚吗?忠诚和喜欢,未必有多大的区分。”
王天鹤没有回答。
陈大刀早有所知地轻笑。
“王天鹤,你真是虚伪,连你的喜欢都虚伪。别人对于我是个女子将他们踩在脚底下,是不忿、不服。而你,为了证明自己高人一等,会假装欣赏我。而所谓欣赏,也建立在我必须臣服你的前提下。你只是想要征服我。如果武力上征服不了,就用男女之事来征服,这样起码你心理上依然存在对我的优越感,对吧?毕竟男女之事,男在上女在下。”
王天鹤没说话。
陈大刀停下脚步,面对着他,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倏然,她猛然抬起拳头冲了过去。
王天鹤堪堪退后一步。
他刚刚落败于林溪,心性上大受打击。
那一战不只是输了一场比赛,而是输掉了某种他一直赖以生存的东西——自信。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比别人强,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有天赋,比别人更值得站在高处。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这些,他自己就知道。
可林溪的那一剑告诉他:你不知道。你以为你很强,其实你连一个从轮椅上站起来没几天的人都打不过。
你以为你有天赋,其实你的天赋在别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你以为你是天才,其实你不是。
在魇语林时,他便知道自己打不过她。
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靠计谋、靠任何东西可以弥补的,那是天堑。
陈大刀出招有股当仁不让的意气,无人能有。
而一个人如果连“我能赢”都不敢相信,那他连三成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所以他连三成都没有发挥出来。
很快,他就被陈大刀制服了。
她将他压坐在地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高高举起。
王天鹤抬眸望她,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奇观一样的表情。
“陈大刀,你该知道这里是幻境。”他提醒她。
即便他们意识共通,可身体上她是对他造成不了伤害的。
“我知道。”陈大刀坐在他身上,抬起拳头,毫无犹豫地抡了上去。
拳头砸在脸上的声音如同闷雷。
第一拳,打在他的鼻梁骨,霎时,王天鹤鼻梁断了。
第二拳,眼眶裂了。
第三拳,嘴唇破了。
皮肤从骨头上一寸一寸地撕裂,鲜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沿着他的颧骨、沿着他的下颌、沿着他的脖颈,洇进他的衣领里。
拳头上沾满新鲜的血。
陈大刀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拳,她只知道每一次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她就舒爽了一分!
她没有用灵力,没有用法术,没有任何可以一招毙命的手段。
她就是一拳一拳地打,用最原始、最直接、最不需要技术的方式,把自己的怒火一点一点地砸进王天鹤的身体里。
只有拳头,只有肉贴着肉、骨撞着骨的拳头,才能让她感觉到——他在承受代价!
她要把他的脸打烂,要把他的脑袋砸进地里。
直至把他打入地里面。
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地面在他身下凹陷下去,泥土向两侧翻开,王天鹤的身体陷在泥土中,头歪向一侧,脸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血肉模糊,五官移位,像一团被人揉碎的纸。
陈大刀揪着他的领口,把他从泥土中拎起来一点,又重重地按回去。
“从你胆敢对我父母出手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今天!所以你要庆幸现在只是幻境。若不是刚刚顾拭剑在,你早就被我打死了!”
“呵……”泥土中的脑袋发出一声轻笑。
“你以为我是个女子,就是什么善良柔软之人?你以为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我就会感念你深情?呸!你是什么东西?!你的喜欢很贵重吗?你不过长相英俊,颇有一副皮囊而已,实则内里羸弱不堪,还想着喜欢我?”
“想动我父母好让我忘不了你?哈哈哈哈,那我就让你知道,得罪我陈大刀的代价!”
“你跟你父亲还有顾拭剑,真是一脉相承!稍有软弱者如我父亲,你们便瞧不起,林觐愿意为我而死,你们便认为他愚蠢。你们这些受尽追捧的男人啊,只有野心和欲望才是真的,只有权势和力量才是真的,只有踩在别人头上的快感才是真的,对吧?其它的,都不值一提。”
彻底陷入泥土中面目全非的脑袋无法回答她。
陈大刀自顾自说着:
“你口口声声为了父子大局,那好啊,如果这个鹿狮只有亲人之心可以唤醒,那为何不是你献出心脏,助你父亲完成大局呢?为何,你理所当然要你姐姐还有你父亲来辅助你完成大业,而不是你辅助他们,说来说去,不过还是自私罢了!极端的自私!”
即便王天鹤的脑袋已经彻底变形了——鼻子是塌下去的一团,嘴唇裂成了好几瓣,露出的牙齿上沾满了血——陈大刀一下一下打着,依然毫不手软。
她打了很多拳,多到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拳头落在血肉上的声音从沉闷变得稀薄,因为下面已经没有完好的骨头了,只剩下一些柔软的、破碎的、像烂泥一样的东西。
她说完,又蹲下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然后又是一拳。又是一拳。
陈大刀低头,扯住他的领子。
她把他从泥土中拎起来一点,让他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靠近自己,然后俯下身,低头凝视着他。
她的目光像两把刀,钉在他脸上。
“我很早就告诉过你,得罪我陈大刀的人,都得死!”
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你的喜欢对我来说,连半块冷馒头都不值!”
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王天鹤的身体里。
扎在骨头里,扎在那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的、叫做“自尊”的骨头上。
这些话,侮辱性极强。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那种态度——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彻底的、毫不遮掩的轻蔑。
她不恨他,恨是一种认可,意味着他够资格被她恨。
她只是看不起他。
看不起他的喜欢,看不起他的付出,看不起他这个人本身。
王天鹤在外面的手忽然攥紧了。
那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手指半蜷着,可在陈大刀说出那句话的瞬间,那五根手指猛地收拢了,指尖掐进泥土里。
忽然之间,一只余蟾从王天鹤张开的嘴里艰难地冒出头来。
它浑身上下黏糊糊的,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像唾液又像□□的液体,眼睛是金色的,那双眼睛盯住陈大刀的时候,带着一种恶毒的、阴冷的、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凝视——还有愤怒。
“陈——大——刀——”王天鹤的声音从那具已经不像人形的身体中发出来。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水中挣扎的溺水者,每发出一声呼救就要沉下去一分。
既像是王天鹤的声音,又像是天演派那些长老的声音,甚至还夹杂着王天娇的声音,像是无数声音的集合。
王天鹤的嘴巴已经被打得稀烂了,根本没有任何发声的可能。
可声音还是在响着,不是从嘴巴里出来的,而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余蟾栖息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吞食了余蟾!”
“如果我不吞食它,如何能从魇语林带来那么多蝴蝶?”王天鹤的喉咙滚动着,那只余蟾随着他喉咙的滚动上下起伏。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天鹤,那个自负而高高在上的王天鹤。
这种语气带着一种奇妙的、仿佛也不再隐藏的阴森笑意,像是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灯灭的时刻,终于可以卸下那张戴了一辈子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布满疤痕的、丑陋的脸。
“顾拭剑也吞噬了。你杀不死我们!我们将借助顾拭剑达到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