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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八章 鹿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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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陈大刀睁开眼睛。
目光所及,依然是那个山洞。
她跟林溪过夜的那个山洞——潮湿的岩壁,洞顶裂缝中一滴一滴往下渗的水珠。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灰烬。
她躺在地上,背脊贴着冰凉的碎石。
梦中梦?
她坐起身。
是刚刚的一切又是一场梦?还是这会儿她才刚刚入梦?
这时候,林溪醒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咦,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们刚刚不是遇见了顾前辈吗?”
陈大刀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看来至少她跟林溪共同经历了一场梦境。
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不是她一个人的记忆被雾气侵蚀,而是两个人——至少两个人——都记得同样的画面。
这些事,要么真的发生过,要么他们在共同的梦里。
她起床,没有管林溪,走到洞口查看。
她在洞口站定,目光扫过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雾气。
洞口没有多少树。
那些之前密密匝匝地的树木,此刻都不见了。
所有的树都退到了远处,远远地围成一个圈。
所以这是事情发生过后?
至少这些树都退开了。
就在这时,陈大刀胸口一阵闷痛。
像是一柄重锤砸在胸口的疼痛。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后背撞在洞口的岩壁上,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她的肩上、头上。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后跌落在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睁开眼睛。
顾拭剑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刚刚他们相遇的地方!
顾拭剑的衣袍在雾气中轻轻飘动,目光冷峻得像两把出鞘的刀。
他的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朝前,手指微微张开。
刚刚那一掌正是他拍的。掌风凝而不散,不是普通的一掌,而是灌注了灵力的、足以震碎内脏的一击。
所以刚刚那才是梦!
陈大刀躺在地上,胸口还在疼,呼吸有些不畅,好在阳神决护体,还没什么大事。
她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刚刚是梦中的梦。
幻境之中,雾气待得越久,那些幻境就已经不像是一副幕布展现在眼前,而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发生。
那为何会在这当口,出现突如其来的梦中梦?
这可不是意外,更不是她的欲望。
这位幻林之主不是说不管么?
不是说了“你们这些玄门之事,与我们无关,自己解决”么?
如果她真的袖手旁观,如果她真的不想介入任何人的斗争,她大可以什么都不做。
就在这时,陈大刀福至心灵。
她闭上眼睛,盘腿坐好,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沉静得像一尊入定的佛像。
“林师兄,帮我抵挡一阵。”她说。
不用多说。
林觐没有问“你要做什么”,没有问“要多久”,没有问“你确定吗”。
他从林溪手中接过了剑,在了陈大刀面前,剑尖指向顾拭剑。
林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无声息站在陈大刀身侧,防范着。
陈大刀闭眼,再次进入那个幻境之中。
这一次不是被拉进去的,而是她自己走进去的。
从山洞中走出去。
可走出洞口之后,外面的世界不是雾气弥漫的林地,而是一条空旷的路。
路面是雪白色的,白得不像是泥土。
甚至这里面没有什么雾气。
陈大刀沿着路面走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它。
路的中段,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那里。
小小的,雪白的,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它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猫,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瘦。
它的皮毛是雪白的,白得不像是活的。
“天地间恐怕就只剩几只鹿狮了。”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陈大刀转过头。
顾拭剑。
幻境中的顾拭剑,或者说,记忆中的顾拭剑。
他弯下腰,拎起那只奄奄一息的幼兽,动作粗暴得像在拎一只死老鼠。
他盯着那只幼兽看了很久。
“这就是传说中能够长生的鹿狮。”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可惜太弱了。不足以成为我的借体。”
他拎起它,像拿着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放下了。
不是放回地上,而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他转身走出去,消失在雾气中,回来的时候手里拖着几具幻兽的尸体——那些幻兽比他大得多,有的甚至比他整个人都大,可他拖着它们的时候,步伐从容得像在拖几只死兔子。
他把幻兽的尸体扔在鹿狮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只幼兽。
鹿狮看了看,摇头。
陈大刀记得书中看到过。
体态瘦弱但寿命极长,类似于人间的乌龟。
粗壮的四肢,圆润的身体,像鹿又像狮,可两者都不完全像。
古书上说,这种东西“形似鹿而首似狮,体不盈尺,寿可四百”,说它“饮露餐风,不食血肉”,是天地间最接近“道”的生灵之一。
这鹿狮不吃肉的。
然而,顾拭剑面无表情地拎起它,强硬的掰开它的嘴巴,把幻兽的肉塞了进去。
那只幼兽在他手中挣扎着,四肢在空中乱蹬,发出细微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声音。
可它太小了,太弱了,它的挣扎在顾拭剑手中不过是蚂蚁的蠕动。
肉被塞进了喉咙,它咽了下去,然后又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
“幻兽之间有时能够互食而获得对方的能力。”顾拭剑说,看着那只幼兽艰难地吞咽着不属于它的食物,目光冷静得像在做一个实验,“这世上弱肉强食,你必须变强,才能完成我的夙愿。”
陈大刀不自觉微微一笑。
不愧是她的爷爷顾拭剑,永远都信奉这套理论,并且要给他人灌输。
画面一转。
那只鹿狮长大了。
它的四肢在变粗,身体在变长,鬃毛从无到有、从短到长、从稀疏到浓密。
陈大刀在书上看过,普通鹿狮只有人手掌那么大,就算再大,也不过猫差不多。
那是它原本该有的样子——小巧的,温顺的,以露水为食,以晨风为伴,活上四五百年,慢慢老去,慢慢死去。
可现在这只鹿狮的形态已经如狗,它的四肢已经不再是细长的了,而是粗壮肌肉虬结,它的爪子锋利之极。
已经学会在这片雾障林中捕食其他幻兽了。
仿佛又过了许久,它再次长大。
鬃毛雪白如瀑,头颅硕大如斗,四肢粗壮如柱,站在那些幻兽的尸体前,低下头,张开嘴,一口一口地撕咬着那些曾经和它同类的生灵。
陈大刀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了一个念头。
这世上相生相克,皆有规则。
植物长生,然而植物难以移动,依赖水土。
能自由移动、强壮进食肉类的猛兽,常常寿命都很短。
这是天道的规则——不能既要活得长,又要跑得快;不能既要吃肉,又要长生。
想要一样,就得放弃另一样。
可顾拭剑想打破这个规则,他想让一头食肉的猛兽长生不老,想让一头寿命可四百年的灵兽拥有狮虎的力量。
他把两个不可能同时存在的东西拧在了一起。
这鹿狮已经到了壮年。
过了壮年,恐怕也就消弱了。
它的身体已经被催熟到了顶峰,接下来就是下坡路,就是衰老,就是死亡。
顾拭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喂了那么多幻兽、奇珍异宝给它,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头正常的、短暂的、和其他猛兽没有区别的野兽。
顾拭剑自然也知道。
在它最壮年的时候,他像是用了一个术法,将它封印在石头里。
过去的幻境消失,陈大刀面前,那从块巨石缓缓打开。
里面的那只鹿狮,已经足足有一人高了,无比雄壮。
鬃毛如瀑,四肢如柱,爪牙如刀,站在那里像一座雪白色的山。
它的眼睛闭着,睫毛是白色的,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贴在眼睑上,可即便闭着,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睁开时会有的威慑——那是食物链顶端的生灵才有的、天生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威严。
所以,这就是那头鹿狮。
用了几十年的时间、用无数幻兽的血肉喂养出来的那头违背了天道规则的异兽。
在它最巅峰的时刻,顾拭剑将它封印在巨石之中——不是因为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而是因为它还没有。
巅峰之后就是下坡,壮年之后就是衰老,力量达到顶峰的那一刻,也是它开始失去一切的第一刻。
所以他把它封住了。
恐怕是为了找到新的方法令它复活、长生不老。
复活?
陈大刀蓦然想到了复活林觐这件事。
最开始,林觐复活顾怜怜的方法是从王天娇那里得知的。
王天娇总不会是自己找到的——大概率她是从顾拭剑的遗物里得到的。
故而,顾拭剑复活这头鹿狮的办法,也许跟复活林觐没有区别。
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步骤,一样的需要那个最关键的东西——最亲近之人的心脏。
画面一转。
陈大刀看见王天鹤拎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走过来。
血液被挤压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正在扩散的湿痕。
王天鹤?陈大刀蹙眉,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又落在他手中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上。
他拿着的是谁的心脏?
王天鹤走到那头鹿狮面前停下。
那头巨兽依然闭着眼睛,雪白的鬃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冽的光。
王天鹤低下头,看着那颗还在他掌心中跳动着的心脏,看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心脏放在那头鹿狮的胸口位置。
那颗心脏贴上了鹿狮的胸口。像雪落在温热的石头上,像墨落入清水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只有那个位置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点燃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熄灭了。
可那只鹿狮依然毫无反应
“果然没用么?”
他收回手,在衣袍上擦了擦,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陈大刀在想:在这雾障林中就这么几个人,那个心脏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人的,他用的是谁的?难道真是他父亲王天虹?
而仿佛有种注视感,王天鹤微微回头,看见了陈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