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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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淅淅沥沥，敲打着公寓的玻璃窗，溅起细碎的水花，晕开窗台上积着的薄薄一层灰尘，像极了这些年被岁月模糊的心事。
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的暖光晕开一小片橘色的圈，将窗外的冷雨隔绝在外。
信纸早已平铺在面前，带着木质浆纸特有的粗糙纹路，笔尖悬了很久，久到腕骨发酸，才终于落下第一个字。
“展信安。”
“江之弦。”
这几个字，我写了整整八年。
从高中课桌的草稿纸边角，被橡皮擦得斑驳的字迹里，藏着课间偷看他时的心跳。
到大学日记本的扉页，一笔一划刻着图书馆里他低头看书的侧影。
再到此刻这张信纸，每一个笔画都裹着小心翼翼的怯懦，像生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旧相册，牛皮纸封面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是被我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最上面那张是高三拍的毕业照，照片里的天很蓝，蝉鸣仿佛还在耳边聒噪。
我踮着脚站在人群末尾，淹没在熙攘的身影里，目光却执拗地越过前排攒动的头顶，落在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身上。
他站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嘴角弯着，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浅金，那是我描摹过无数次的模样。
指尖抚过相纸，触感粗糙得硌人，像极了这些年我和他之间隔着的，那道看得见、摸不着的距离。
我把照片取出来，轻轻夹进信纸里，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是一声叹息。
又想起什么似的，我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玻璃杯，杯壁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柜子里的安眠药是上周买的。
白色的药瓶静静立在角落，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拧开瓶盖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密密麻麻挤在瓶身里，像一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事，又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我倒出一把，数都没数，指尖被药片的凉意浸得发麻，就着桌上放了许久的凉白开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人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笑自己连告别都这么狼狈，连说一句“我喜欢你”的勇气，都要攒上八年。
我走到窗边，伸手擦掉玻璃上的雾气。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网，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朦胧里。楼下的梧桐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叶尖滚落的水珠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像极了我此刻翻涌又沉寂的心情。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替我说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哽在喉咙里、烂在心底里的话。
我想起一年前的同学聚会。
包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具体多少杯记不清了，只记得酒精烧得喉咙发疼，也烧昏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借着那股酒劲，不顾江之弦的阻拦，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语无伦次地跟他诉说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他，喜欢了整整八年。
我什么都不管了。
那些年少时藏在心底的、生怕被人窥见的秘密，那些被我视若洪水猛兽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全都在那一刻，借着酒意倾泻而出。
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我喜欢的人是江之弦。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喧闹的包厢里炸开，瞬间让周遭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我看见他眼里的错愕，看见旁人投来的或好奇或异样的目光，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那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衣角，心跳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却也是最远的一次。
从那之后，我们便再无联系，像是两条短暂相交后，便朝着不同方向延伸的线。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喜欢他。可他应该已经娶妻生子了吧？应该有了一个温柔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孩子，有了一个圆满的家。没关系，他幸福就好。
雨在此刻停下，信也在此刻写到结尾，墨水在纸上晕开最后一个墨点。我在落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上四个字——
知名不具。
写完后，我拿起手机，给最要好的朋友林舟发了条消息：“我有一封信要给江之弦，麻烦你转交给他，谢谢。”发完，我便关掉了手机。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像是掐断了我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信被我装进一个木质盒里，盒子是很久以前买的，上面刻着细碎的花纹。
里面还放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张他随手递给我的、没吃完的糖纸，一枚运动会上他掉在跑道上的徽章，还有一张我偷偷拍的、他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照片。
都是些被时光尘封的、微不足道的碎片，却是我整个青春里，最珍贵的收藏。
收拾好，我把木质盒放在门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快递员来拿走。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林舟的地址和电话。
可我等不了了。
药效渐渐涌上来，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倦意，眼皮像坠了千斤重的铅块，怎么也抬不起来。
视线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台灯的暖光也开始晃悠，一圈圈橘色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像一团融化的橘色蜜糖，温柔地将我包裹。
我躺到床上，被子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我昨天特意晒了一下午的。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像坠入一片温柔的深海，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啊飘，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江之弦，我好困。
晚安，世界。
——正文完——
by渡北迎春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