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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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的第五年，我总算在这座南方的城市扎下了根。
租的公寓在二十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江景，潮润的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几分自由的味道。
我进了一家还不错的广告公司，从最底层的策划助理熬到了项目负责人，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把日子过得安稳妥帖。
抑郁症的药早就停了，只是偶尔失眠的夜里，还是会习惯性地摸一摸手腕上那道浅淡的疤，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落的冬天。
我学着做饭，学着养花，学着在周末的清晨去菜市场讨价还价，学着把那些兵荒马乱的过往，妥帖地收进时光的抽屉里。
林舟偶尔会来我的城市出差，我们约着吃顿饭，喝两杯酒，他总说我变了，眉眼间少了当年的怯懦和紧绷，多了些平和的烟火气。
我只是笑，不说话。有些改变，是岁月磨出来的，也是生活逼出来的。
关于江之弦的消息，我大多是从林舟嘴里听来的。
他说江之弦大学毕业就继承家业，年轻的小总裁，前途无量。
他也说，江之弦和苏晓冉在大四那年分了手，苏晓冉拿到了国外的offer，义无反顾地走了，两个人从此再无交集。
听到这些的时候，我正在给锅里的汤加盐，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如常。
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就像听到一个普通同学的近况，不痛不痒。
只是偶尔，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那张被压在箱底的高中成绩单，看到上面潦草的字迹，还是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想起走廊上的桂花香，想起图书馆里那件带着雪松味的外套。
那些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模糊了轮廓，却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温。
周五的晚上，我刚加完班回到家，手机就震了震。
是林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同学聚会，来不来？老地方，周六晚上七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没有落下。
老地方，是高中时那家能看夜景的火锅城。
很多年前，我在那里喝醉了酒，拽着江之弦的衣角，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喜欢。
犹豫了半晌，我还是回了一个字：来。
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该放下的，早就放下了。该面对的，也该坦然面对了。
周六晚上，我特意挑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黑色牛仔裤，耐克鞋，洗了把脸，简单弄了个发型，就出了门。
火锅城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红灯笼换了一批新的，里面的装修却没怎么变，依旧是热气腾腾的，人声鼎沸。
林舟早就等在门口了，看到我，眼睛一亮，上来就给了我一拳：“你小子，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我笑了笑，拍开他的手：“躲什么？都过去了。”
跟着林舟走进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笑着闹着，聊起高中时的糗事，聊起这些年的奔波，聊起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了孩子。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倒也不显得突兀。
火锅的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羊肉卷和肥牛在锅里翻滚，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林舟给我倒了一杯啤酒，碰了碰我的杯子：“走一个！敬我们兵荒马乱的青春！”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的苦涩味在嘴里蔓延，带着几分呛人的辣。
不知过了多久，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喧闹声瞬间安静了一瞬。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江之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褪去了高中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味道。
他比以前更高了，也更瘦了，站在那里，像一道挺拔的松，自带一种疏离的气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多年了，还是会心动。
这个认知，让我有些狼狈地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林舟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起哄：“哟！江总了！稀客稀客！”
江之弦笑了笑，和大家打着招呼，目光扫过包厢，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朝我走了过来，停在我的桌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岁月的沉淀：“许钦，好久不见。”
那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了五年的心湖，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抬起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好久不见。”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包厢里的喧闹打断了。
几个同学围了过来，拉着他喝酒，他只好转过身，和他们应酬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那点沉下去的火种，又开始悄悄燃烧。
林舟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别多想，他就是来凑个热闹。”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啤酒，白酒，红酒，来者不拒。林舟想拦，被我推开了。
我想喝醉。
只有喝醉了，才能借着酒劲，把那些藏了这些年的心事，说出来。
也只有喝醉了，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一看他。
不知喝了多少杯，头晕乎乎的，包厢里的喧闹声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不清。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视线渐渐模糊。
江之弦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对面，正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我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地朝着他走过去。林舟在身后喊我，我没理他。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酒气混着热气，扑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你喝多了。”
我笑了笑，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江之弦，”我蹲下身，拽着他的西装裤腿，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高中的时候，很喜欢你。”
这句话，我好像说过很多次，但都不正式。
从高一那年，他第一次用笔尖点着我的草稿纸，轻声说“不是运气，是你没找对方法”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江之弦的身体僵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缩，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周围的喧闹声小了很多，同学们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我不管不顾，拽着他的裤腿，像个固执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说：“我那时候，每天都在偷偷看你。看你做题的样子，看你笑的样子，看你和苏晓冉说话的样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很懦弱，我知道我们不可能……”
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掉得更凶了：“我那时候，真的好喜欢你啊。”
五年的时光，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我脑海里回放。
高中的走廊，图书馆的窗户，高考那天的阳光，母亲的葬礼，空荡荡的家，还有那些失眠的夜晚。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酸，所有的喜欢，都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江之弦蹲下身，试图掰开我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依旧温热，却有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许钦，别这样。”
“我不！”我死死地拽着他的裤腿，不肯松手，“我今天就要说！我憋了八年了！江之弦，我喜欢你！我喜欢了你整整八年！”
我的声音很大，在包厢里回荡着，带着浓浓的哭腔。
江之弦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错愕，有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温柔。
他伸出手，想擦去我脸上的眼泪，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我知道。”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他。
“我那时候，就知道。”
“你说过一次，你忘记了吗？”
江之弦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我的耳边。
包厢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和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里那道尘封了八年的堤坝，轰然倒塌。
我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之弦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那时候，你太脆弱了。”
“我想着拒绝一点，再对你好，但是……不知道从那一步就开始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
“对不起？”我笑了，笑得眼泪纵横，“江之弦，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从来都不用。”
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谁的错。
我慢慢松开了拽着他裤腿的手，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说完了。”我看着他，脸上还挂着眼泪，嘴角却扯出了一抹释然的笑，“说完了，就好了。”
林舟快步走过来，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说：“我送你回家。”
我点了点头，任由林舟扶着我，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之弦还蹲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眼神复杂。
窗外的夜色很浓，霓虹灯闪烁着，映亮了半边天。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火锅的香气，也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
只是一场酩酊大醉的告别而已。
林舟扶着我，走在夜色里。
晚风一吹，酒意上涌，我趴在他的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第二次这么哭。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释然。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江之弦，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八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