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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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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红灯彻底熄灭时,窗外的蝉鸣正聒噪到了顶峰。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朝我摇了摇头,那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扎进我早已麻木的心脏里: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指尖都凉得发颤。
江之弦和林舟一左一右扶着我,他们的手很暖,却焐不热我冷透的四肢百骸。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护士用白布盖住了母亲的身体,那抹刺眼的白,像极了寒假里那场没停过的暴雪,将我最后一点光,彻底掩埋。
我没有哭。
也没有力气去哭。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白布,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母亲最后留在我掌心的温度,都开始变得模糊。
江之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许钦,你撑住。”
我转过头看他,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和眼里满溢的担忧。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冗长而麻木的梦。
联系殡仪馆,处理母亲的后事,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邻居,面对着他们或同情或惋惜的目光,我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重复着道谢、鞠躬的动作。
父亲来了一趟,站在灵堂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没说一句话,留下一沓钱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家,早在无数个争吵与暴力的夜晚,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林舟几乎天天守着我,帮我打理杂事,给我带吃的,坐在我身边,陪着我沉默。
江之弦只来过一次,站在灵堂外的树荫下,远远地看着我,没走近,也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像一幅遥远的画。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可我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我怕自己绷了许久的情绪,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母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小雨。泥土一锹一锹地覆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跪在墓碑前,终于落下了第一滴泪。
妈,我考完了。
妈,你说要带我去吃城南的糖醋鱼。
妈,你说要陪我去看海。
妈,我好像,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雨水混着泪水,砸在冰冷的墓碑上,晕开了“慈母”两个字。
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像是母亲最后一次,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屋子里还留着母亲的味道,是淡淡的洗衣粉香,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餐桌上,还放着她没来得及洗的碗,沙发上,还搭着她常穿的那件浅蓝色衬衫,书桌上,还摆着她给我买的那盆绿萝,叶片翠绿,生机勃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一夜白头。
而这阴暗的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睛就是母亲躺在抢救室里的样子,和她最后那句“崽啊,放宽心考”。
我吃不下东西,胃里总是空荡荡的,却又堵得难受。偶尔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然后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我没有再吃药。
也没有再联系任何人。
林舟发来的消息,我一条都没回。江之弦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我点开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发送哪怕一个字。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像一只受伤的困兽,舔舐着无人知晓的伤口。
日子一天天滑过,蝉鸣渐渐稀疏,夏天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查分那天,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碎的光斑。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手指放在键盘上,微微发颤。
其实,我对分数,早就没什么期待了。
考上也好,考不上也罢,都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站在考场外,等我回家;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为我的成绩,喜极而泣。
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住了。
总分527。
超过本科线整整三十分。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我死寂的心里,炸开了一道小小的裂缝。
我想起母亲反复叮嘱的“好好考,考去很远的地方”。
我做到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砸在键盘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次,我没有忍住。
我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那些压抑的、痛苦的、绝望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
妈,我考上了。
妈,我没有辜负你。
妈,你看到了吗?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发哑,我才慢慢抬起头。窗外的阳光,正灿烂得晃眼,风穿过窗户,带来一阵花的甜香。
我打开手机,给林舟回了一条消息:“我考上了。”
几乎是瞬间,林舟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激动:“许钦!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语无伦次的念叨,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挂了电话,我点开通讯录,看着江之弦的头像,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关掉了手机。
有些告别,不必说出口。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座承载了我整个青春的城市。
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我正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打着暑假工。
看着信封上印着的大学名字,我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只是轻轻摸了摸信封上的烫金字体,心里,一片平静。
开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大学校园。
这里的梧桐树叶,和高中的很像。
这里的蝉鸣,也和高中的很像。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会在走廊上叫住我,轻声说“进步很大”。
我听说,江之弦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名牌大学,和苏晓冉一起。
我听说,他们的爱情,成了高中同学群里,人人羡慕的佳话。
我听说,林舟留在了本省,偶尔会在群里,发一些高中同学的近况。
我再也没有见过江之弦。
再也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开始学着和自己和解,学着和这个世界,温柔相处。
我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上课,偶尔会去图书馆看书,偶尔会去操场跑步,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高一那年的同桌时光,想起图书馆里那件带着雪松味的外套,想起高考那天,他站在考点门口,对我说“别紧张”。
那些记忆,触手可及却也遥不可及。
我还喜欢他。
喜欢,不会再像年少时那样,汹涌而炙热,不会再让我彻夜难眠,不会再让我痛彻心扉。
它只是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痕,刻在我的青春里,提醒着我,曾那样热烈地,爱过一个人。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景。
我去过海边,海水很蓝,浪花拍打着沙滩,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脚背。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的心意,她希望我考去很远的地方,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重新开始。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远方的海平面,心里,一片澄澈。
江之弦,我过得挺好的。
没有那么想你了。
希望下一次见面,我会叫你一声“江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