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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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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提前降临的暴雪,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时,天空正飘着鹅毛大雪,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林舟站在旁边,反复叮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班级群的聊天界面,苏晓冉刚发了一张和江之弦堆雪人的照片,两人的笑脸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积雪的马路上,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倒退,从热闹的街景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父亲瘫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白酒,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电视开得震天响,播放着嘈杂的戏曲。母亲缩在厨房的角落里,正默默地洗着碗,水声哗哗的,却盖不住父亲的咒骂声。
“没用的东西!连个钱都赚不到,我娶你回来有什么用!”
我皱了皱眉,放下行李箱,换了鞋,没吭声,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
“你还知道回来?”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喷了过来,“考那点分,也好意思放假?我看你就是个废物,跟你妈一样,都是废物!”
我脚步顿住,后背绷得像一张弓。
母亲赶紧从厨房里跑出来,拉着我的胳膊,往我房间推:“快进去写作业,别理他,他喝多了。”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我能摸到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个月,父亲喝醉了酒摔东西时,不小心划到的。
“我怎么喝多了?我说错了吗?”父亲猛地站起来,酒瓶被他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这个家被你们娘俩毁了!我在外面受气,回来还要看你们的脸色!”
他说着,就扬手朝母亲的脸上扇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她捂着脸,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却一声不吭。
我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红了眼。
“你干什么!”我冲过去,一把推开父亲,声音因为愤怒而嘶哑,“你凭什么打她!”
父亲被我推得踉跄了几步,酒意醒了大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戾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是吧?敢管老子的事了?”
“她是你老婆!不是你出气的工具!”我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没本事赚钱,就知道在家里打老婆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父亲怒吼着,扬起手就朝我脸上打过来。
我没有躲。
我甚至希望他能打得再重一点,这样我心里的疼和愧疚,或许能减轻一些。
可就在这时,母亲猛地扑了过来,挡在我身前。
父亲的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母亲的背上。
“别打孩子!要打就打我!”母亲哭着喊,紧紧地抱着我,把我护在怀里,“孩子还小,他还要高考,你别毁了他!”
父亲还在不停地打,拳头落在母亲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颤抖,她的眼泪滴在我的脖子上,冰凉刺骨。
“爸!别打了!我求你了!”我疯了一样地喊,想推开母亲,想替她挡下那些拳头,可母亲却抱得更紧了。
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跑过来敲门,七嘴八舌地劝着。
父亲这才停了手,喘着粗气,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摔门而去。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母亲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红肿的脸颊,看着她背上那一片青紫的淤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伤口,却又缩了回来,手指抖得厉害。
“妈……”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母亲摇了摇头,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妈没事。你别害怕,他就是喝多了。”
怎么可能没事。
我看着这个破败的家,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着母亲脸上的伤痕,一股巨大的绝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淹没。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我拼命想逃离的,就是这个让我窒息的牢笼。
我把母亲扶到沙发上,给她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母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忍着,对我说:“别告诉你爸,他也不容易。”
是啊,本为这个家早出晚归的男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在药膏上。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像野兽的嘶吼。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江之弦和苏晓冉的笑脸,父亲狰狞的面孔,母亲红肿的脸颊,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
一个拼命想抓住光,却始终活在黑暗里的笑话。
抑郁症的症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心里的那片荒芜,迅速蔓延,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我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义。
我翻开抽屉,拿出了一把美工/刀。那是我用来裁纸的。
刀/片很锋利,闪着冰冷的光。
我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苍白得像一张纸。
只要轻轻一划,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是不是就能不用再面对这个破碎的家,不用再面对那些无望的喜欢,不用再面对这个糟糕透顶的自己?
我握着美工/刀的手,微微发抖。
刀/片抵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力划了下去。
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手腕,也染/红了桌上的试卷。
疼痛感传来,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丝解脱。
我看着那些鲜/红的血珠,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心里竟然生出一丝病/态的快/感。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小,身体也越来越轻。
就在这时,母亲的敲门声传来,带着哭腔:“许钦,开门,妈给你煮了粥,你出来吃一点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手腕上的/血,一点点地蔓延。
窗外的雪,还在下。
冬天太冷太冷。
冷得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