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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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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我是在早读课上听到窗外雪粒砸在玻璃上的声响的,细碎的“沙沙”声混着文科班特有的背书声,显得格外突兀。
我放下手里的历史课本,转头看向窗外。
天空是灰蒙蒙的,雪花像被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下来,很快就给光秃秃的梧桐树桠裹上了一层薄白。
同桌是个安静的女生,见我走神,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许钦,老师刚才叫你了。”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历史老师正站在讲台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道题你来答一下吧,关于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
我站起身,手指攥着课本的边角,指尖冰凉。
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昨天还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点,此刻像被雪埋住的种子,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教室里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坐下吧,上课认真点。”老师叹了口气,没再为难我。
我低着头坐下,脸颊发烫,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或许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视。
我把脸埋进课本里,鼻尖萦绕着旧纸张的油墨味,眼眶却慢慢热了。
我又搞砸了。
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我果然还是这么没用。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下雪天要去打雪仗,或者中午去食堂吃热乎的麻辣烫。我贴着墙根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走到楼梯口时,我撞见了林舟。
他穿着理科班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大概是要去办公室。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许钦,你怎么躲在这里?我找你好几天了。”
我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林舟把作业本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下周六是江之弦生日,我们几个朋友打算一起给他庆祝,你也来呗?就在学校附近的那家火锅店,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去的吗?”
“江之弦生日”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上。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偷偷在文具店挑了很久的钢笔,最后却没敢送出去,只能把钢笔藏在抽屉最底层,直到现在还崭新地躺着。
“我……我就不去了吧。”我小声说,“我那天有事。”
“有事?什么事啊?”林舟皱起眉头,“你最近是不是总躲着我?之前叫你去看球赛你不去,叫你一起吃饭你也不去,现在江之弦生日你还不去?”
我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是真的有事,你们玩得开心点就好。”
林舟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他看了我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那我先去交作业了。你要是想通了,随时跟我说。”
看着林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靠在墙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不是不想去,我是不敢去。
去了又能怎么样呢?看着江之弦被大家围着,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看着苏晓冉递给他精心准备的礼物,而我只能站在角落里,像个多余的人。
更何况,我连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都买不起——
上个月父亲失业了,家里的开销变得格外紧张,我连买资料的钱都要省着花,更别说给江之弦买礼物了。
他那样的人,收到的礼物肯定都是名牌钢笔、限量版球鞋之类的,我就算送了东西,也只会被当成廉价的玩笑吧。
我转身往回走,刚走到文科班门口,就看到了江之弦。
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应该是刚从楼下的便利店买的。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沾了几点白色,让他原本就干净的侧脸显得更柔和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
“你刚才在和林舟说话?”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暖意,驱散了一些冬日的寒冷。
我点点头,没说话,只想赶紧走回教室。
“林舟是不是跟你说我生日的事了?”江之弦又问,脚步跟着我往前挪了挪,挡住了我的路。
我停下脚步,不得不抬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像落了雪的星星,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
我赶紧低下头,心脏跳得飞快:“嗯,他说了。”
“那你会来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我那天有事,可能去不了了。”
江之弦沉默了一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疑惑。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是真的有事,还是……不想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里面有失望,还有些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真的有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狼狈地别过脸:“我……我先回教室了,快要上课了。”
说完,我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教室,连身后江之弦想说什么都没敢听。
坐在座位上,我捂着胸口,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我又一次伤害了他。
明明知道他是好意,明明知道他把我当朋友,可我还是只能用这种方式推开他。
因为我太自卑了。
我怕他看到我窘迫的处境,怕他知道我连一份生日礼物都送不起,更怕他知道我那些见不得人的心事。
我像一只刺猬,总是用尖锐的刺把身边的人都推开,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原地舔舐伤口。
江之弦生日那天,我没有去火锅店。
我躲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书桌上放着一张我昨天熬夜写的贺卡,上面只有简单的“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潦草,还被我改了好几次,连我自己都觉得难看。
我本来想把贺卡送给江之弦,可最后还是没敢。
我把贺卡折成小船,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支没送出去的钢笔放在一起。
它们像我藏在心底的秘密,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晚上的时候,林舟给我发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江之弦和朋友们围坐在火锅旁,笑得很开心。苏晓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应该是送给江之弦的。照片的背景里,火锅店的灯光很暖,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红彤彤的。
我看着照片,心里酸酸的。
如果我也去了,会不会也能像他们一样,笑得那么开心?如果我没有那么自卑,会不会和江之弦还是很好的朋友?
可没有如果。
我只能隔着屏幕,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快乐,然后把自己的失落藏起来。
过了几天,林舟把一个信封交给了我。“这是江之弦让我给你的。”他说,“他说你生日那天没去,给你留了点东西。”
我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信封的纸质,很厚实,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许”字,是江之弦的字迹,龙飞凤舞的,和他的人一样,带着股张扬的劲儿。
我捏着信封,心里像揣了只兔子,又紧张又期待。
他会给我留什么东西呢?是吃的,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有一张纸条和一块巧克力。
纸条上是江之弦的字迹,写着:
“知道你可能有难处,没勉强你过来。这块巧克力是苏晓冉带来的,味道还不错,给你留了一块。最近天气冷,记得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没有多余的话,简单得像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可我看着纸条,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
巧克力是我以前很喜欢吃的牌子,很贵,我平时很少舍得买。江之弦竟然还记得我的喜好,还特意给我留了一块。
我剥开巧克力的糖纸,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知道,江之弦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他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家境、我的成绩而轻视我,是我自己一直把自己困在自卑的牢笼里,不肯出来。
可我还是没有勇气去找他。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信封里,和贺卡、钢笔放在一起。它们像我青春里的一道光,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我那些黑暗的日子。
高二上半学期结束的时候,学校组织了期末考试。
我的成绩依旧不好,在文科班里排在末尾。
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可能连本科线都考不上。
我低着头,听着老师的话,心里没有波澜。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放寒假那天,我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了江之弦给我的那块巧克力的糖纸。
我把糖纸折成了一朵小花,夹在历史课本里。
课本里夹着的,还有我那些没说出口的心事,和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
走出学校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江之弦。
他和苏晓冉并肩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成绩单,应该是考得不错,脸上带着笑容。林舟跟在他们旁边,时不时地说些什么,引得他们笑出声。
我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场温柔的告别。
我知道,这个寒假过后,我们会升入高二下学期,离高考又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或许会越来越远。
可我还是想谢谢他。
谢谢他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一束光;谢谢他没有因为我的自卑和懦弱而放弃我;谢谢他让我知道,即使我再糟糕,也有人会把我当朋友。
我转身往家走,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或许,我不该再这样下去了。
或许,我应该试着走出自卑的牢笼,试着去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试着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很难,哪怕会失败,我也想试试。
不为别的,只为了不辜负江之弦的关心,不辜负自己的青春。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里面的纸条还在。
那不仅仅是一张纸条,更是一份希望。
一份让我有勇气继续走下去的希望。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我心里的雪,好像开始慢慢融化了。
为了你,我可以试着解开心结,与过往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