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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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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半学期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一月。
北方的冷空气南下,气温骤降。
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我裹紧了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还是觉得冷。这种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寒意。
我的状态越来越差。
抑郁症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越缠越紧。
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上课的时候,我常常盯着黑板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晚上,我需要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但睡眠质量很差,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
从高一还算不错的中游水平,滑落到了班级的末尾。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语气从最初的惋惜变成了后来的无奈。
他最后说:“许钦,你自己要加油,老师能帮你的也有限。”
我知道,我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包括我自己。
家庭的氛围依旧压抑。
父亲最近因为工作不顺心,脾气变得更加暴躁,家里的争吵也愈发频繁。母亲总是在一旁默默流泪,或者就是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有一次,父亲因为我考试成绩差,当着母亲的面,狠狠地把我的试卷摔在地上,骂道:“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给我考成这样?真是个废物!”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我就是个废物。
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连学习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不是废物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有了想死的念头。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被遗弃的尘埃,渺小而卑微,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我甚至已经拿起了水果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我以为是垃圾短信,本不想看,但鬼使神差地,我还是解锁了手机。
发件人是“江之弦”。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林舟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没事吧?”
看到“江之弦”这三个字,我的心猛地一跳。
手里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怎么会突然给我发短信?他怎么会知道我状态不好?是林舟告诉他的吗?
我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想回复他,想告诉他我不好,想告诉他我很痛苦,想告诉他我快撑不下去了。
可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把手机扔到一边,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哭泣。
我不能告诉他。我怎么能告诉他这些?告诉他我不仅成绩差,家里还一团糟,甚至还有自杀的念头?
他那么优秀,家境那么好。
我曾听林舟说过,江之弦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家里条件优渥。他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衣食无忧,身边的人都对他充满了善意和期待。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来自普通家庭,甚至可以说是不幸家庭的孩子。
我性格孤僻,成绩糟糕,还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病。我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文理分科的距离,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就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野草,而他是生长在温室里的玫瑰。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怎么敢奢望他能理解我,能帮助我?
如果他知道了我的一切,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很矫情?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对我避之不及?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从那以后,江之弦偶尔会在走廊上碰到我时,主动和我打招呼。
他会问我“最近还好吗”,会问我“学习上有没有遇到困难”。
每次我都只是敷衍地回答“还好”“没有”,然后匆匆离开。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他从我的眼神里看到我内心的自卑和不堪。
有一次,学校组织文艺汇演,要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我们班出的是一个合唱节目,我因为五音不全,被安排在最后一排滥竽充数。
演出那天,我站在舞台的角落里,看着聚光灯下的江之弦。
他是学校乐队的键盘手,正在为一个节目伴奏。他依旧穿着白色的衬衫,手指在琴键上灵活地跳跃,整个人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台下的观众们都在为他鼓掌,苏晓冉站在舞台边,眼睛里满是崇拜和爱慕。
那一刻,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我和他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他是天之骄子,而我只能是台下默默无闻的观众,甚至连观众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演出结束后,林舟拉着我去后台找江之弦。
“许钦,你看江之弦刚才弹得多好!”林舟兴奋地说。
我站在后台的门口,看着江之弦被一群人围着,接受着大家的赞美。
苏晓冉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水,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那画面温馨而美好,我却觉得刺眼。
我悄悄地转身,想离开这里。
“许钦!”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江之弦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瓶没开封的水。
“刚才怎么没看到你?”他问。
“我……我在后面。”我小声说,依旧不敢回头。
“哦,”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水递给我,“这个给你,演出这么久,渴了吧。”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水,心里五味杂陈。
这只是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可我却觉得无比沉重。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却不敢接受。
我怕我一旦接受了他的好意,就会忍不住对他产生更多的奢望,就会更加无法自拔。
“不用了,谢谢你,我不渴。”我低着头,小声说。
江之弦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把水收了回去。
“好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就在这时,江之弦的母亲打电话给他,问他演出结束了没有,要不要来接他。他接电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和母亲聊了几句家常。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和母亲的对话,心里更加自卑。我从来没有和父母这样温柔地聊过天,我们之间只有争吵和沉默。
挂了电话,江之弦对我和林舟说:“我妈来接我了,我先走了。”
“好,再见。”林舟说。
我也小声说了句“再见”,然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走后,林舟拍了拍我的肩膀:“许钦,你最近怎么总是对江之弦这么冷淡?他对你挺好的啊。”
“我……我没有。”我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你就是有,”林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你们之间有差距,可江之弦不是那种看重这些的人。他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朋友?”我苦笑了一下,“林舟,我们和他能成为朋友吗?他那么优秀,家境那么好,而我呢?我什么都不是。”
“许钦,你别这么说自己,”林舟皱起了眉头,“你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而已,不代表你永远都这样。而且,朋友之间看重的是人品,不是家境和成绩。”
我知道林舟是为我好,可他不懂。
他没有经历过我的生活,没有体会过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江之弦的样子,全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竟然还会对他抱有幻想。
我拿起手机,打开和江之弦的聊天界面。我们的聊天记录很少,只有他上次发给我的那条短信,和我敷衍的回复。
我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出了一行字:
“江之弦,以后别再对我这么好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送。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心像是被刀割般刺痛。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很伤人。
可我没有办法。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开。只有这样,我才能避免自己陷得更深,也才能避免他因为我而受到伤害。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像是在为我的无能为力伴奏。
我与过往和解不了。
我幻想有人会牵起我的手跟我私奔;我幻想有人会双手合十祈祷我平安;我幻想有人会吻上我的眉目,告诉我他有多爱我。
算了。
我知道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