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署名来信》渡北迎春

9、运动会

　　高二开学那天，我是最后一个走进文科重点班教室的。

　　铃声已经响过一遍，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强调新学期的重要性。

　　我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上坐下。

　　这个位置很好，像一个天然的屏障。

　　我可以看到全班同学，而他们大多时候看不到我。我能清楚地看到黑板，也能在上课走神时，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熟悉的梧桐树。

　　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叶更加繁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我此刻混乱的心绪。

　　整个暑假，我都过得浑浑噩噩。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成了我生活的背景音。他们从最初的摔东西、互相指责，到后来的冷战、沉默。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我常常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人。饭吃得很少，觉也睡得不安稳，总是在半夜惊醒，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知道自己出了问题，那种从心底里蔓延开来的绝望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开学前，我鼓起勇气去了一趟医院。

　　诊断书上“抑郁症”和“焦虑症”那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我的心上。医生开了药，嘱咐我按时吃，还要配合心理治疗。

　　可我没敢告诉父母。

　　我能想象得到他们的反应，不是关心，而是“你怎么这么矫情”或者“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指责。他们永远不会明白，我内心的痛苦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重得多。

　　我只能把药偷偷藏在书包最底层，每天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吃。

　　药片很小，却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就像我的生活。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更繁重，尤其是文科，需要背记的内容多如牛毛。同学们都卯足了劲往前冲，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学习氛围。

　　我坐在最后一排，像一个局外人。

　　上课的时候，我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可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有时候会想起江之弦，有时候会想起父母争吵的画面，更多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恐慌和烦躁。

　　作业本常常拖到最后一刻才勉强完成，考试成绩也一落千丈。

　　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话，语气从最初的鼓励变成了后来的失望。我低着头，一言不发，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我知道自己很糟糕，可我无能为力。

　　偶尔在走廊上或者食堂里，我会碰到江之弦。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身边围绕着一群人，其中最显眼的，依然是苏晓冉。他们并肩走着，低声交谈着，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耀眼。

　　每次看到他们，我的心都会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疼得厉害。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绝望。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嫉妒，也没有力气再去难过了。我只是会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或者躲到旁边的角落里，直到他们走远。

　　有一次，在食堂排队打饭，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我连忙道歉，抬头一看，竟然是江之弦。

　　他手里端着餐盘，看到是我，愣了一下。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

　　关切？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被他问得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还好吗？我一点都不好。可我能这么说吗？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低声说：“我没事。”然后便匆匆绕过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那目光像一束光，试图穿透我厚厚的伪装，看到我内心的黑暗。

　　可我不敢回头，我怕他看到我眼底的狼狈和绝望，怕他看到我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第一次在吃了药之后，还是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我用被子蒙住头，压抑着自己的哭声，肩膀不停地颤抖。

　　我想起了江之弦的眼神，想起了他问我“还好吗”时的语气。

　　那一瞬间，我差点就想告诉他，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想告诉他我心里的痛苦，想告诉他我的家庭，想告诉他我有多绝望。

　　可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不能告诉他。

　　我不能把自己的负面情绪带给任何人，尤其是他。他那么优秀，那么阳光，他的世界里不应该有我这样的阴影。

　　而且，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在明亮的阳光下奔跑，而我，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挣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流水一样，平淡而压抑。

　　我每天按时上课，按时吃药，按时吃饭睡觉，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我很少说话，很少笑，身边的同学也渐渐疏远了我，把我当成了一个沉默寡言、性格孤僻的怪人。

　　只有林舟，偶尔还会来找我。

　　他会拉着我去操场散步，会给我带零食，会和我说一些班里的趣事。他试图让我开心起来，可我知道，我心里的那片黑暗，不是他能照亮的。

　　有一天，林舟神神秘秘地告诉我，江之弦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我下意识地问，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

　　“就是……感觉他好像有心事，”林舟挠了挠头，“以前他总是很开朗，和谁都能聊得来。可最近他经常一个人发呆，苏晓冉找他说话，他也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我叫他一起去打球，他也会拒绝。”

　　我沉默了。

　　江之弦会有心事？他那么优秀，那么顺利，他会有什么心事呢？是和苏晓冉吵架了吗？还是学习上遇到了难题？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我告诉自己，他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了。我应该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我的心，却不由自主地牵挂着他。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校要举办一次秋季运动会。林舟报了1500米，他拉着我，让我去给他加油。

　　“许钦，你一定要去啊！到时候我要是跑不动了，听到你的加油声，肯定就能满血复活了！”林舟拍着胸脯说，一脸的期待。

　　我不忍心拒绝他，只好点了点头。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操场上人山人海，彩旗飘扬，到处都是同学们的欢呼声和加油声。

　　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站着，看着林舟在跑道上热身。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江之弦。

　　他没有参加任何项目，一个人站在操场的边缘，看着远处的跑道，眼神有些放空。苏晓冉不在他身边，他看起来有些孤单。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我，我竟然迈开脚步，朝着他走了过去。

　　走到他身边，我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似乎也有淡淡的青黑，和我第一次在医院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你……不舒服吗？”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江之弦转过头，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和他说话。

　　“没有，”他摇了摇头，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来给林舟加油。”我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们沉默了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风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许钦，”过了很久，江之弦突然开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里面充满了关切，还有一丝担忧。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我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之弦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我，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边。他的存在，像一个无声的安慰，让我紧绷了很久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平复下来，放下捂着脸的手。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我没事，谢谢你。”

　　江之弦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的。就算……就算我们不是同桌了，也还是同学，不是吗？”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我的全身。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绝望和痛苦。

　　我怎么能告诉他？

　　告诉他我有抑郁症，告诉他我的家庭一团糟，告诉他我还在偷偷喜欢着他？

　　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事，你别问了。”说完，我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逃离了他的身边，逃离了那个让我几乎失控的角落。

　　我跑到操场的另一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又一次伤害了他。我也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了。

　　可我没有办法。

　　我就像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不仅伤害了别人，也把自己扎得遍体鳞伤。

　　远处传来了同学们的欢呼声，大概是林舟跑完了比赛。可我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样蹲在这里，永远都不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这一切的美好，都与我无关。

　　我的喜欢，就像这秋天的落叶，看似绚烂，实则早已注定了凋零的结局。

　　江之弦呢，他是那束照亮过我黑暗世界的光，可我却因为自己的怯懦和绝望，亲手把这束光推开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和江之弦之间，是否还有再见的一天。

　　我只知道，此刻的我，真的好难过，好绝望。

　　但是，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苦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