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廿一弦

5、宫宴

　　坤宁宫内，暖香馥郁。

　　魏见晚安静地坐在妆台前，皇后就站在她身侧，亲自看着宫人们为她梳妆，目光细致地掠过每一件呈上来的首饰，时而摇头，时而点头。

　　“这支太素，”皇后轻声道，指尖点过一支白玉簪，“压不住场面。”

　　她的目光在满案珠翠间流转，最终落在一支金凤步摇上。那金凤展翅欲飞，羽翼以细如发丝的金线层层盘绕，凤口衔下三串明珠，颗颗圆润饱满，流光溢彩。

　　皇后唇角微扬，亲自取过，缓步至魏见晚身后。
　　铜镜里映出一坐一立两个人影。

　　“抬头，阿晚。”娘娘的声音很温和。

　　魏见晚依言微微仰首。下一刻，便觉得发髻猛地一沉——那支金凤已经端端正正地簪在了她的发间。分量比想象中重得多，她不得不挺直了脖颈，连肩背都悄悄绷紧了。

　　“我们阿晚戴这个，”皇后声音温煦，将那沉甸甸的金凤稳稳簪入魏见晚的发髻，“才衬得起长宁郡主的身份。”

　　魏见晚抬手摸了摸步瑶，看着镜子里那个华贵逼人的自己，感觉有些陌生。

　　娘娘俯下身，伸出手，指尖的赤金护甲在烛光下微微一闪。她温热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魏见晚的脸颊。

　　护甲边缘不经意地擦过皮肤，留下一点细微的凉意。

　　魏见晚被那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颤，随即感受到皇后掌心传来的温度，冷热交织的触碰让她有些怔忡。

　　她望着皇后含笑的眉眼，垂下眼抿唇怯怯地笑。

　　“好招人疼的小姑娘。”娘娘亲昵地说。

　　魏见晚眨眨眼，不习惯娘娘这样的亲近。

　　“娘娘……”魏见晚眼睫毛颤着，知道她该说些什么脑袋却一片空白。

　　她丧气地垂着脑袋，讨厌自己的嘴笨。除了因为在高位者面前木讷呆板，还有自己没有对善意作出回应，这让魏见晚愧疚又不安。

　　娘娘轻轻戳了戳魏见晚的脸颊，依旧调笑着：“还叫娘娘啊——阿晚，要叫伯母了。”

　　魏见晚见娘娘并没有因为她的嘴拙不悦，心里松了口气。她微微仰着头，用亲昵而孺慕的眼神看着面前笑意浅浅、华贵温柔的女人，“伯母——”

　　“欸。”娘娘笑着应 。

　　娘娘的温柔宽厚让魏见晚放松下来，给了她一种仿佛自己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娘娘都会满足的感觉。
　　她想起了几日不见的明湘——这件事一直埋在她心里，然而天家威严又让她始终不敢开口。

　　魏见晚启唇要说些什么，又止住话头。
　　——她还是怯，还是怕。

　　她阅历浅年纪小，有什么心事情绪都表露在脸上，一点藏不住事。

　　娘娘很耐心，循循善诱道：“阿晚想说什么，大胆开口便是了。宫中虽是纪律森严，都是约束旁人的，有伯母在呢，阿晚就将这坤宁宫当做家，不用顾忌什么。”

　　魏见晚话语很轻：“那……伯母，我有个从小陪伴到大的侍女，可以让她继续陪着我吗？她不知道被宫中的嬷嬷调到哪去了，她不在阿晚很不习惯。”

　　“多大点事儿，”娘娘笑着保证：“阿晚放心，今晚你就能见到那侍女了。”

　　魏见晚的眼睛似星星般亮亮的。

　　娘娘接着问：“那侍女叫什么名字？”

　　“叫明湘！”

　　娘娘：“很好的名字呢。”

　　娘娘看着少女变得雀跃而活泼的模样，扬起唇道：“这点小事就让阿晚如此开心啊。”

　　“嗯！”

　　魏见晚想：娘娘好温柔，她喜欢娘娘。

　　☆

　　已近黄昏，宫灯初上。

　　重华殿内弥漫着龙涎香与新鲜花卉的混合气息，坐满了皇室宗亲与皇子公主。

　　殿内并不喧哗，却充满一种丝绸摩擦、珠翠轻碰、以及刻意压低的、带着得体笑意的交谈声浪。

　　“听说了吗？宫里来了位贵人。”

　　“长宁郡主嘛，如今正住在坤宁宫偏殿呢。”

　　五公主魏泽眠斜倚在紫檀雕凤席案后，绯红宫装的长袖铺展在褥垫上。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温润的玉杯，明显感到无聊。

　　在听到众人谈到新入宫的长宁郡主时，魏泽眠叩着玉杯的指尖忽然停了。
　　“皇兄——”她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唇角勾起一个极生动的弧度，目光遥遥落在对面的矜贵清绝男子身上，“前几日母后来信，说表妹住在你幼时住过的偏殿呢。”

　　话音落地，她满意地看到周遭几不可察地静了一瞬。

　　当今皇后孕有一子一女，一位是太子魏泽澜，皇帝的嫡长子;另一位便是五公主魏泽眠。

　　魏泽澜静静听完，唇角那抹弧度丝毫未变，声音温和清润：“如此，倒是有缘。那偏殿窗外曾有几株老梅，不知如今可还在否。这冬日若能逢着花开，景致想必是极好的。”

　　魏泽眠听后，不出所料地挑眉。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向着兄长的方向虚虚一敬，绯红广袖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皇兄雅致，总是惦念着风物。”

　　魏泽澜也举起酒杯。

　　殿内暖香氤氲，烛火噼啪轻响，众人又复举杯言笑。

　　魏泽眠眼波斜斜递到对面，挑眉，唇边噙着一缕挑衅似的笑意。
　　——你就装吧。

　　魏泽澜执着酒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坦荡地迎上妹妹的目光。

　　公主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酒杯，仿佛在指责兄长：我敬你酒，你为何不喝？

　　清风朗月的太子殿下无奈地叹气，那金樽里盛着的美酒在公主的眼下落入喉间。

　　恰在此时，殿外侍者悠长的通报声穿透了丝竹乐音：“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所有的声浪都化为一片恭候的寂静。众人皆离席起身，垂首肃立。

　　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手持碧纱宫灯的宫女，步履轻稳，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灯光柔和，为随后而来的人影铺就一道朦胧的光路。

　　皇后步入殿内，她并未刻意环视，却让空气变得更为沉静凝滞。

　　紧随皇后身后半步，踏入这片被无数目光与威仪浸染的光晕中的，便是长宁郡主魏见晚。

　　不敢多看，众人低着头，垂首躬身。男子的深揖与女子的万福，在不同席位间同时展开。

　　“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坦然受礼，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这片向她低伏的皇族宗亲。
　　“平身。”

　　众人重新放松地坐入席间，好奇地看向皇后身旁的少女。

　　少女的眼睛漆黑透亮，在殿内煌煌烛火的映照下，清澈得惊人。此刻，这双眼睛微微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乖巧的阴影。
　　她的脸庞是标准的鹅蛋形，肌肤莹白细腻。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略显纤细。

　　魏见晚穿着朱红色的华服，织金云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宽大的袖摆与层叠的裙裾衬得她更加娇小，头顶的金凤步摇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魏泽眠清晰地捕捉到表妹强撑的怯意与脸上的薄红。五公主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呵，母后倒是真宠她。

　　皇后并未立即落座。她立在御座之侧，目光温和地巡睃过重新归席的众人。
　　然后，她略略侧身，将一直安静立于半步之后的长宁郡主更清晰地展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今日宫宴，恰逢长宁初至。”皇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娘娘微微抬起了手臂，以一个极其自然而又透着亲近意味的弧度，虚虚引向身旁的少女。
　　“这孩子，便是本宫与陛下时常念起的长宁郡主魏见晚。”

　　魏见晚听到自己名字唤出，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匆促敛衽，向席间方向行礼。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很快便收敛下来。她的目光落在魏见晚低垂的发顶上，那里有一缕碎发不太听话地翘着，在烛光下显得毛茸茸的。
　　“阿晚年纪尚小，初来宫中，难免无所适从。日后在宫中行走，还需各位皇子公主多看顾些。”

　　“阿澜和阿眠要做好表率作用，看顾好妹妹。”

　　魏泽澜和魏泽眠低头俯身行礼，“是，母后。”

　　殿内响起一片应和之声，多是“皇后娘娘慈心”、“郡主毓质名门”之类的客气话。无数目光再次聚焦在魏见晚身上，夹杂着考量与评估。

　　魏见晚从小到大哪见过这么多人呐，还都齐齐注视着她。她又羞又尴尬，偏偏还不能走，只能安安静静，颔首微笑。

　　“娘娘，阿晚妹妹日后也要去学宫读书吗？”
　　说话的是三公主魏泽琼，她仰着头，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魏见晚。

　　魏见晚也便看向魏泽琼，抿出一个笑来，两颊的梨涡浅浅。

　　魏泽琼一愣。

　　呀，她可真是好看呐。

　　娘娘沉默了下，然后道：“这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魏泽眠悄悄斜睨了眼魏泽琼。

　　蠢货。

　　“看来泽琼对阿晚很感兴趣呢。只是接下来也要对自己的课业上点心，莫让陛下和淑妃妹妹再为你烦心了。”娘娘打趣道。

　　此话一出，殿上的气氛瞬间轻松不少。席间甚至传来了笑声。

　　魏泽琼看到在皇后旁那个明亮亮的少女也忍不住掩唇偷笑，白皙脸颊一红，嗔怪道：“娘娘就会拿儿臣逗趣儿，儿臣改还不成嘛。”

　　娘娘戏谑开口：“好啊，那本宫可便让淑妃妹妹仔细查查泽琼的功课，莫不要辜负了泽琼的用心。”

　　魏泽琼讪讪地笑：“那儿臣便多谢娘娘好意了。”

　　席间又是笑声一片。

　　魏泽琼看到，站在娘娘旁边穿着朱红色华服的少女眼睛弯弯，脸颊绯红，不经意间和娘娘对上眼。
　　而娘娘在大庭广众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魏泽琼想：她穿红色真好看，她笑起来真好看。

　　被人调笑的公主顶着众人的目光走神了，她有点羡慕娘娘。
　　——魏泽琼也想摸摸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