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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圣 ...

  •   丞相府。

      薄薄的晨光,自窗棂斜切而入,将书案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阴翳。

      风御礼正坐于明暗交界处,指尖随意拨弄着墨兰细长的叶片,半个眼神都不给身后的人。“陆既白,你来做什么?”

      他眼尾微微垂落,仿佛含着一抹未醒的倦意,唇色极淡,薄如兰瓣。身着一件半旧的竹青色直裰,乌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呵……阿狸,你给谁摆脸色呢?”陆既白嗤笑,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风御礼青色的旧衣料上,并未用力,只是随意地搁置着,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
      “我以为……我们该算是盟友了。”

      风御礼轻轻摇头,笑得如花枝摇曳。
      “陆既白呀陆既白,你自己都深陷泥沼了,还祸害旁人干什么?”

      陆既白也笑,白皙手指挑起风御姐的一缕碎发,眼睛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嘴角扬起的弧度是一种惹人恼怒的漂亮。

      他那双永远都是含情脉脉、似挑非挑的桃花眼此刻闪烁着的都是该死的挑衅。

      那缕头发在陆既白的手指上慢慢的,慢慢的缠绕,缠绕——

      黑色发丝在他的指尖旋转。

      风御礼脸色一黑。

      陆既白使坏,故意没有规律的胡乱挑着风御礼的头发,直至达成死结。

      “阿狸,你看——”他笑的莫名,偏一脸无辜,“解不开了。”

      风御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狠了。他深呼一口气,勉强平复心情。

      那双平日里总是侍弄花草,弹琴作画的手此刻拿起了剪刀。

      他紧紧凝视着陆既白,差点让陆既白以为他要一刀捅死他。

      陆既白继续笑,“阿狸,剪刀要拿稳了,别伤着你,也别——误伤我。”

      风御礼几乎没要控制住,真一刀捅了他。

      他在陆既白挑逗的目光中,“咔嚓”一声,将发丝剪断。

      风御礼平淡开口:“解不开,就扔掉。”

      陆既白眼底笑意愈深,他的目光落在手指上缠绕的、被剪断的乌发上,“真是离经叛道。”

      风御礼:“……”

      陆既白终于抵不住,笑出了声。他抑制不住地低下头,肩膀轻颤。
      等笑意渐歇,他抬起头,眸子水光潋滟,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人说:“阿狸,你生气了吗?”

      风御礼狼狈地别过脸,目光再次落回那盆墨兰。
      它快要死了,他却仍然是整天看着,侍弄着,也不知为了什么。

      男人低骂一声:“疯子。”

      “我是疯子,那你是什么?”陆既白像是炫耀战利品一般晃了晃他那缠着黑色发丝的手指。
      极致的黑与纯然的白,很强大的视觉冲击力。

      风御礼瞳孔缩了缩。

      “阿狸,清醒一点,好吗?”陆既白慢吞吞地说着,很有几分良苦用心言传身教的意味:“我再不堪,不也帮过你吗?”

      “你伪装了这么多年,还要忍下去吗?”陆既白嗤笑一声,指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面,“光忍着有什么用?……风御礼,你是聪明人。”

      他顺势将手按在风御礼的肩头,声音压低,循循善诱道:“东风已至。长宁郡主不是明日要到么?她的母家……还有她的父亲,阿狸,你好好想想。”

      ☆

      青帷小轿碾过玄武门结冰的御道,魏见晚蜷在貂裘里呵出白雾。轿帘缝隙间闪过钉满铜钉的朱红宫墙,是一种规矩森严的冷冽肃穆。

      她很不安惶恐,心扑通扑通直跳,额头上冒着一层薄薄的虚汗。

      魏见晚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能摸到马车上铺着的厚厚的,柔软的毛毯。

      她一怔,随即一阵失落漫上心头。

      她早已习惯明湘在身边。

      魏见晚思绪混乱,忍不住猜想,为什么圣上不准明湘陪着她呢?

      她的斜前方正跪着两个神色肃穆,低着头一言不发的侍女。

      魏见晚不高兴,她不喜欢有人这样跪着,尤其是跪她。

      明湘昨晚的嘱托还犹在耳畔:
      不要质疑,不要拒绝,不要多事,少说话多观察。

      但魏见晚受够了这一路的沉默,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怯怯的,带着试探:“你们不累吗?”

      一个侍女抖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郡主会问话,她随即说:“奴不累,谢郡主关心。”
      侍女的头依旧压得很低,没有抬起来。

      另一个侍女也道:“谢郡主关心。”

      魏见晚难过地掀开厚厚的锦帷,风雪灌满了领口,她冷的一哆嗦,想找到些什么,却只能看到庄严的朱墙。

      她郁郁地松开锦帷,开口,“你们今年几岁了?”

      一个侍女微微福身,垂眸轻声答道:“回郡主的话,奴婢今年十六了,小荷虚岁十四。”

      魏见晚刚及笄。

      她们和她同样的年纪,却这样跪她。魏见晚眼睛眨眨。

      “抬起头来。”

      侍女抬头。

      魏见晚看向刚刚不说话的侍女,问:“你叫小荷?”

      小荷福身,“是,翁主。”

      魏见晚又看向另一个,“你呢,你叫什么?”

      “奴唤玉莲。”

      然后又是沉默。

      魏见晚侧着头,即使知道什么也没有,依旧将锦帷拉开一点小小的缝隙,看着红墙雪地。她突然道:“我叫魏见晚。”

      两个侍女悄悄看了彼此一眼,搞不懂魏见晚什么意思,惶恐地不知道怎么回话。

      片刻后,小荷闭眼俯身,额头贴在地面上,她说:“奴惶恐。”

      听到这话,魏见晚茫然地眨眨眼睛,水珠蓄满眼眶,她的手抓紧了帷幔,头却不敢扭过去。

      又是安静。

      玉莲大胆抬头,看向肩膀绷紧的少女,她心中有些猜测,却不敢相信。

      最终玉莲深吸一口气,选择赌一把。“谢郡主抬爱,奴和小荷记住了。”

      轿外侍卫马蹄声突然静止,喊道:“郡主请下轿。”

      魏见晚快速拿出衣襟里藏着的饴糖递给玉莲和小荷。

      侍女惊住了,感觉眼眶突然涩涩的,手抬起来却不敢拿。

      魏见晚眼睛也湿湿的,她语气里带着抱怨,“拿着呀!”

      玉莲低着头接过饴糖,不敢看魏见晚湿润的眼睛。她和小荷齐声道:“谢郡主。”

      玉莲想,她赌对了。

      她手中的饴糖还带着少女温热的体温。

      玉莲从小到大见过那么多少爷贵女吃糖,这是第一次,有糖安然地躺在她的手心。

      朔风卷着雪粒,刮过宫墙间的狭长甬道,发出呜呜咽咽的悲鸣。

      魏见晚裹紧御寒的月白缎绣蝶氅衣。
      ——还是皇后亲赐。

      那大殿看着如此高大华贵,门缝里泄出的暖光带着融融热气扑面而来。

      脚下厚软的猩红波斯地毯一路延伸,吸尽了足音。

      魏见晚低垂着头,目光紧锁自己脚尖前方寸许之地,一步,一步,紧跟着引路内侍。

      她心中拼命回想着明湘临别前的叮嘱:“步要稳,肩要平,目视前方……三尺……对,距御前需留三尺……”
      魏见晚暗自度量着距离,生怕行差踏错,宽大的袖口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侧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姿态恭谨如泥塑木偶,纹丝不动。

      肃穆的寂静压下来,几乎令人窒息。

      “臣女……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魏见晚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细微如蚊蚋,膝盖落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寒意瞬间透骨。
      视线所及,唯有皇帝盘龙靴上繁复的金线和皇后裙裾边缘细密流淌的百鸟朝凤纹样。

      “快起来,好孩子!”皇后温煦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亲昵,“可怜见的,冻坏了吧?快,给阿晚递个手炉来!”

      一只小巧精致的鎏金手炉立刻被塞入魏见晚僵硬的手中,暖意丝丝缕缕。
      魏见晚心尖颤了颤。

      皇后起身走近,一股馥郁的、混合着名贵脂粉与暖炉气息的暗香将魏见晚包裹。
      她温热柔软的手握住魏见晚冰冷的手指。

      魏见晚本能地畏缩了一下,然后抬头,对着那个华贵的女人扬起一个漂亮乖巧的笑。

      “好孩子。”
      那抹笑让皇后兀地怔然,然后她轻轻摸了摸少女柔软的黑发,力道带着那样令人沉醉的怜惜。

      “瞧瞧这小手冰的,”皇后叹息着,抚上魏见晚红红的脸颊,“一路风雪,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可怜你父母去得早……”
      那叹息尾音悠长,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悯与叹息。
      “往后这宫里,就是你的家了。”

      皇帝低沉的笑声随即响起,带着一种稳坐钓鱼台的宽厚:“是啊,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魏见晚吞咽了下口水,缓缓抬起头。

      高位上的人双眼眯起,仔仔细细地打量,半响才道:“……我们小阿晚出落得真是漂亮。”

      皇帝端坐御座,明黄龙袍上的五爪金龙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他长相俊美,看起来很是年轻,面上是温和的笑意。

      魏见晚慌忙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微颤的阴影,“陛下……”

      “这孩子,这般怕生……”皇后轻笑,化解了无形的紧绷。

      皇帝笑言:“在你皇伯伯跟前,不必总绷着礼数。”

      魏见晚的心悬而未落,她轻声唤,“皇伯伯……”

      “欸。”
      皇帝看着很是欣慰。

      魏见晚安静片刻,然后又唤:“皇伯母……”

      皇后眼睛里满是慈爱,她拉着魏见晚的手,引着她走向御座旁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圈椅,“坐下说话,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一名宫女无声趋近,奉上一盏温热的茶。

      魏见晚双手接过那细腻温润的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

      魏见晚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谢陛下、娘娘恩典……”
      声音轻飘,很快便消散在殿内暖融的空气中。

      皇后言:“好孩子。”

      她侧过身,看向皇帝,眼波流转。
      “陛下,阿晚这孩子乖巧懂事,臣妾看着看着很是喜欢。她年纪尚小,又初入宫闱,规矩礼仪总得有长辈细细教导照拂才是。”

      她微微停顿,声音愈发柔和,又字字清晰,“不如,就让她住到臣妾的坤宁宫偏殿来,由臣妾亲自教养,可好?”

      皇帝闻言,面上笑意更深。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皇后慈心,考虑周全。阿晚交给你,朕很放心。”
      他随即又看向魏见晚,那目光温和依旧,却深邃如古井,“阿晚,往后你皇伯母和朕便是你的依靠了。”

      魏见晚立刻起身,依着模糊记忆中的礼数,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光滑的地砖。

      少女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是,……谢陛下、娘娘垂怜。”

      “快起来,地上凉。”
      皇后伸手将魏见晚扶起,指尖的暖意透过衣袖传来。
      她脸上漾开极为满意的笑容,雍容华贵。

      “好孩子。” 娘娘轻轻理了理魏见晚鬓角一丝被风吹乱的碎发。
      她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以后,你就跟着皇伯母。坤宁宫,就是你的家了。”

      娘娘握住魏见晚冰凉的手,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从今日起,你便归我教养。”

      魏见晚虽说体会到了之前从未体会过到的温情,但心里却划过前所未有的惶恐。

      惶恐什么呢?

      那个“归”字,轻而易举地决定了她的归处。

      ……

      太过轻易了。

      魏见晚低垂着眼,看上去很是安分,遵规守矩。

      整个北周最最尊贵的人,此刻正坐在她面前,温和地注视着她。

      他轻声说,似呢喃,似感慨:“真像……”

      魏见晚鸦羽轻颤,下意识地想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没有抬手。

      ——像什么?

      ——像某个人吗?

      听到此话,皇后眼底划过暗芒。
      然后她接过话头,像是怀念:“若是将军还在……”

      将军?

      ……谁啊?

      魏见晚抬头,惴惴不安,又莫名想知道答案。

      皇后慢慢解释:“是阿晚的父亲。”

      父亲?

      很陌生的词语。

      魏见晚曾问过明湘,关于她的父亲。

      明湘支支吾吾,似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只是说:“你的父亲名唤魏常,是当今陛下的胞弟,是沙场上战无不胜的将军,是民间受人景仰的英雄。”

      “他是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

      殿外,朔风卷着残雪扑打着雕花窗棂,呜咽声不绝如缕。

      殿内,巨大的蟠龙柱间,暖炉熏香蒸腾出令人微醺的暖流。

      娘娘温热的掌心紧贴着魏见晚的皮肤,那暖意慢慢渗入骨髓,奇异地驱散了魏见晚心底深处那片盘踞已久的惶然。

      她真切感受到了善意与爱怜。

      ——除去明湘的。

      ——来自旁人的。

      魏见晚微微抬起眼睫,视线小心翼翼地掠过皇后华美的凤袍下摆,掠过御座上皇帝威严的龙纹,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隔绝了风雪的朱漆大门上。

      少女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悄然蜷缩起来,触碰到内里冰冷的丝绸衬里。

      这一室的脉脉温情,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暖意。

      或许可以称之为家人么?

      她可以试试……

      ——接纳与被接纳。

      ——关爱与被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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