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廿一弦

3、公子

　　马车依旧平稳地向前滑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熏香正慵懒地盘旋。

　　“翁主，帝都城到了。”明湘轻声道。

　　魏见晚微微倾身，手指撩起车帘一角。

　　看到眼前的一幕，少女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城门前那片本该开阔的场地，此刻竟被黑压压的人潮塞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浊臭：那是汗水经年累月的酸腐、伤口溃烂的甜腥、还有泥土与绝望混合的窒息味道。

　　守门的卫兵持着长戟，神情漠然，铁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寒光。

　　“天哪……” 魏见晚低低惊呼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不该啊……昨个儿是上元节，今日未进城的百姓怎这般多？”明湘疑惑。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
　　一名身着半旧皮甲、腰挎横刀的城门守卫，带着几个兵卒，大步流星地走到车前。

　　他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双锐利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扫视着这辆过于华贵的马车——在这个时辰入城，又非官驿规制，着实扎眼。

　　“车内何人？城门将闭，因何事此时入城？”官兵的声音粗粝洪亮，一只手按在了刀柄上。

　　明湘深吸一口气，稍稍探身，撩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清秀却紧绷的脸。
　　“回军爷的话，车内乃陛下亲封的长宁翁主。奉陛下急诏，特此星夜兼程赶回宫中。”

　　那官兵眉头一皱。
　　——宫里的贵人他见得少，但冒充的宵小却是多。

　　官兵上前一步，目光如钩，抱拳行礼。
　　“在下多有怠慢，还望贵人见谅。……只是这地况鱼龙混杂，还请贵人出示凭据，准许在下查验身份。”

　　车帘内，魏见晚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很是不安。

　　明湘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然后转身，从魏见晚身旁一个锁着的小巧紫檀木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用明黄锦缎包裹的信笺。

　　明湘双手捧着信笺，恭敬地递出车帘，指尖微颤。

　　那官兵见这信笺包裹的锦缎质地非凡，心中已是一凛。

　　他接了过去，解开明黄锦缎，里面是一封加盖着清晰火漆印的信笺。

　　信笺本身是特制的宫纸，边缘用金线描着细密的龙纹。展开信笺，内里的字迹是熟悉的、属于御前秉笔太监的端正小楷，末尾更是加盖了鲜红的、象征至高无上皇权的皇帝玉玺宝印。

　　那官兵脸上的审视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惶恐。

　　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路上发出一声闷响，连同身后几个兵卒也慌忙跟着跪下。

　　“卑职有眼无珠！冲撞翁主凤驾，罪该万死！请翁主恕罪！”
　　他声音洪亮依旧，却充满了敬畏与颤抖，头深深低下，不敢抬起半分。

　　魏见晚轻呼一声，惴惴不安。

　　她想起先前明湘的教导，试探开口：“职责所在，无妨。”
　　声音听起来还略显稚嫩。

　　“喏，谢翁主恩典。”官兵如蒙大赦，连忙起身。
　　他像是想到什么，面色凝重，态度讨好：“翁主，还请您在原地等候片刻。”

　　魏见晚抿唇，不知所措，用双手拽着衣袖。

　　明湘见她把衣服弄的皱巴巴的，有些发笑的帮她整理。
　　她低声道：“翁主，莫怕。记得我之前跟您说的，您身份尊贵，一般人冒犯不得您。”

　　魏见晚讷讷点头。
　　话虽如此，她从未见过这般场面，难免羞涩不安。

　　她撩起车帘一角，倾身查看。

　　那官兵不知在谁面前说了什么，态度很是谄媚，点头哈腰。

　　随后两个人便走过来。

　　魏见晚慌忙放下窗帘，心跳的有些快。

　　“翁主，您接下来就跟这位公子走吧。这地方委实不安全，”那官兵试探地问：“只是这马车您恐怕不能待了，不过这位公子也准备了马车……”

　　魏见晚听到少年的声音清澈温润：“翁主，可否移步？”

　　“可。”魏见晚忍不住脸红。

　　明湘扶着魏见晚下车。

　　首先映入沈歧舟眼帘的，是一只莹白纤细的手。

　　少女唇红齿白，脸上带着一抹红晕，她似乎很不好意思，低声道：“麻烦公子了。”

　　明湘将暖炉递给魏见晚。

　　沈歧舟看着才堪堪长到自己肩头的少女，青涩，还没有受到帝都城里那些人唯利是图嘴脸的影响，微微一笑，莞尔。

　　二人边走边说。

　　明湘则安安静静地扶着魏见晚，站于她身后，低着头，不引人注意。

　　心思混乱的少女显然没注意到明湘的动作。
　　——她并没有意识到“尊卑有序”这四个字对于繁华中隐含着血雨腥风的帝都来说何其重要。

　　“想必翁主知道昨夜上元节开宫宴，各国使臣前来朝拜，很是热闹。你没瞧见也是可惜。”
　　沈歧舟声音温和，向少女娓娓道来。

　　“接下来的几天，也会连开宫宴，皇亲贵族共庆佳节，虽不会有昨日的盛大热闹，但也是不错的。”

　　魏见晚点头。

　　忽然，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冲破了官兵的阻拦，直直朝着魏见晚所在的方向冲来。积雪湿滑，他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扑倒在魏见晚脚边。

　　“翁主！”明湘低呼，下意识想挡在前面。

　　沈歧舟却已动了。他步伐极稳，迅速解下自己肩上的貂裘，裹住了这个几乎要撞上来的孩子。

　　孩子一头撞进了一片突如其来的、带着陌生暖意的黑暗里，愣住了，忘了挣扎，只发出细微的抽气声。他怀里那团东西掉在雪地上，是个小半块黑硬的馍。

　　魏见晚被这变故惊得微微一顿，捧着暖炉的手收紧了些。
　　她低下头，目光越过沈歧舟护持的动作，落在被貂裘裹住、只露出乱蓬蓬头顶和一双冻疮累累赤足的孩子身上，又看见雪地上那点可怜的食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魏见晚轻声问。

　　沈歧舟见她要和男孩说话，便走到一旁静静看着。
　　他很好奇，不谙世事的贵族小姐直面与她生活完全割裂的场景时，是什么反应。

　　男孩抽泣着：“姐姐，我好饿，我快要饿死了。”

　　慌乱的官兵连忙围上去，单膝跪地抱拳，“卑职看管不力，冲撞贵人，望贵人恕罪。”

　　魏见晚没说话，依旧盯着男孩，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他。“你先抱着它，暖暖身子。”

　　沈歧舟给官兵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
　　他的眼睛久久凝望着少女，她蹲下身和男孩平视的身影，原本天真无邪的眼睛充满了难过与悲悯。

　　“明湘——”魏见晚喊，“身上有吃的吗？”

　　明湘：“只有这个了，翁主。”她将用油纸包裹着的几块凤梨酥递给魏见晚。

　　“有银子吗？”魏见晚接着问。

　　明湘呈上去。

　　魏见晚将这些都送到男孩手中：“我只有这些了。”

　　男孩却是激动的落泪了，他跪下来，正准备磕头。
　　魏见晚连忙扶他，她慌忙说：“可莫跪我。”

　　男孩坚持，对着魏见晚三拜九叩，“多谢姐姐，多谢姐姐。姐姐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魏见晚感到难过，因为这些对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却对男孩如此重要。

　　魏见晚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站起身看向沈歧舟。

　　收到少女求助的讯息，沈歧舟走上前，将孩子轻轻扶稳，貂裘仍裹着他。

　　比起魏见晚，他显得非常冷静，甚至没有多看这孩子第二眼。

　　他侧身对随从低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带下去，给他找双鞋和一身安静的衣物，再准备一碗热汤。”

　　孩子被带走后，魏见晚低垂着头，显然兴致不高，在想刚才的事。

　　“最近妖域那边时常发生动乱，导致我们的百姓过得不是很太平……翁主刚才在城门外看到的百姓，都是从外城逃难过来的，那孩子大概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沈歧舟很是耐心地解释。

　　魏见晚眨了一下清澈明亮的杏眼，心里有些疑问却没有问出口。

　　沈歧舟知道自己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勾唇一笑。
　　“但翁主别担心，朝廷会将他们妥善安置的，将他们暂时拦在城门外只是无奈之举——倘若这些难民一下子涌进帝都，怕是会引起恐慌。”

　　魏见晚相信了沈歧舟的说辞，可明湘瞥了一眼清风朗月的少年，却知道他在说假话。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他们跪久了，膝盖都麻木，哪里还站得起来？

　　指望着那些上位者吗？

　　活该跪着。

　　那群上层人才不会允许这群“肮脏的下等人”同他们争夺资源，又怎么会放他们进城？

　　明湘有些惋惜，那群难民大概只能自生自灭了。

　　能帮的不想帮，想帮的做不到。

　　她非常清楚这帝都城的水……有多浑。

　　魏见晚一直走在离沈歧舟不远的身后，是一个很生分的位置。

　　她只是“嗯”，不说旁的话。

　　魏见晚的冷淡显然让气氛有些微妙，可沈歧舟却好似没有察觉，脸上一直挂着不即不离的笑，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明湘知道，这少年是个精通世事的老狐狸。

　　帝都城不养闲人。

　　“委屈翁主受凉了，”沈歧舟伸出手指了指前面的马车，“再忍忍便好。”

　　魏见晚点头，声音细软带怯：“多谢公子照拂。”

　　在魏见晚看不到的地方，沈歧舟轻笑一声。
　　他话语里带着戏谑：“翁主，你‘公子公子’的叫我，可知在下是哪家公子，姓甚名谁？”

　　走在最后的明湘皱眉，沈歧舟这话不合礼数，魏见晚不懂可她听得分明。

　　魏见晚小脸涨得通红，“……方才公子并未告知，所以我不知道。”

　　沈歧舟停下脚步回头等她，等魏见晚站到他旁边，方开口道：“翁主可要跟好了。”
　　魏见晚步子小，于是他走的慢些，刻意的迁就少女。

　　沉默片刻，沈歧舟笑了，似是笑话少女的迟钝。
　　他等了这么久，前面还有铺垫，她为什么不问呢？

　　“翁主，不好奇在下名讳吗？”

　　少女很是敷衍地问：“敢问公子姓名？”

　　“沈歧舟。”

　　魏见晚欲言又止。
　　——他说的好快，她没听清。

　　“沈歧舟，迎安王府的世子。”沈歧舟耐心重复一遍，不疾不徐，“翁主可要记好了。我们日后，怕是还要再相见。”

　　话音隐没在风雪里。

　　沈歧舟沉默驻足，看着姑娘上了马车。

　　她由年长些的侍女小心搀扶着，步态轻盈地行至车旁。

　　一头乌亮如缎的长发并未全然绾起，上半部分用一根缀着米粒小珍珠的浅杏色丝带松松束住，余下的青丝便如流云般柔顺地披散在肩背，直至腰际。

　　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袄衫，很衬她的纯然。

　　侍女早已将一个覆着锦缎的踏凳稳稳放在车辕下。她微微提起裙裾，露出一双小巧的绣鞋尖儿，鞋头缀着的两颗圆润珍珠随着动作轻晃。

　　“翁主，仔细脚下。”侍女轻声提醒，稳稳托住她抬起的手臂。

　　她轻轻应声。

　　车轮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极其缓慢地碾过地面。马车慢慢朝着那森严的、象征着秩序与繁华的城门洞挪去。

　　车轮每向前一寸，都像在碾压着另一重无声的叹息。

　　翁主，前方等待着你的，究竟是辉煌，还是深渊？

　　沈歧舟衣着月白绫缎，腰间悬一枚蟠龙玉佩，乌发如墨，只松松束起，一支羊脂玉簪斜斜插着，衬得面容更显莹润剔透。

　　他嘴角微扬，漾起一片清浅笑意，双眸流转，如蕴春水。

　　当然是后者。

　　……

　　天气放晴，碧空如洗。

　　帝都城内，青石板路湿漉漉，行人渐渐稠密，一派安乐祥和。

　　魏见晚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她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此刻心情颇好。
　　“帝都城可真热闹。”

　　明湘看着她这没有心计的模样，一阵头疼。
　　“翁主，一定要带好我给你的降生环。”

　　魏见晚不懂，但听话点头。

　　“那降生环……是您阿母留下来的遗物，用来保平安的。”

　　“阿母？”魏见晚很好奇，“阿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起阮则宁，明湘笑了，“小姐啊，是个很出色的人……”她的声音像是怀念，“她很有意思，您如果见到她，也会喜欢的。”

　　听到有关母亲的信息，魏见晚对降生环就会更加小心郑重。

　　但傻姑娘，那可不是降生环，它叫迦罗锁。

　　伽罗锁，锁妖气。
　　——这是明湘想了一个晚上消除月白之心印记的方法。

　　帝都城群狼环伺，若是被人知道月白之心与魏见晚结契，小翁主可就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