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廿一弦

2、唯一

　　“这座山……有名字吗？”
　　宋清昭倚着一颗枯树，问。

　　他喜欢这座山。

　　“有的，”明湘不奇怪妖怪这突兀的问题，这是难得平静的时候了。“祷月山。”

　　“祷月山……”宋清昭喃喃，像是要记住这个名字。

　　树梢托住月亮，风一摇，便落下碎银子般的光。

　　“你走之后，还会回来吗？”明湘问，不免有些感伤。

　　“……大概不会了。”
　　不自觉的，宋清昭又想起了魏见晚。

　　真好，终于摆脱了这个小麻烦。
　　他这样想。

　　可宋清昭心里忽的升起一团无明火，惹人烦躁的很。
　　莫名的，这股气无处发泄。

　　明湘像是已经猜到答案。
　　她清楚，她留不下宋清昭。

　　“那郡主呢？你要去看看她吗？”

　　宋清昭不语，他只是往前走，走向那精致的马车。

　　白雪皑皑，他在银白色的雪地上落下了一路脚印。
　　——这脚印越来越深。

　　明湘没有跟上去。
　　她看着少年的背影远去，忽然觉得宋清昭很难过。他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认真，像在完成某项任务。

　　——少年手中紧紧握着那亮闪闪的妖丹。

　　明湘想，这妖丹经过打磨修饰，装饰在郡主手腕间，大概真的会很好看。

　　木偶人在马车边庄重地站着，执行着少年给他下达的命令。

　　宋清昭向前，掀开门帘，看到了少女恬静的睡颜。
　　他烦躁的心莫名的安定下来。

　　妖怪想捏一捏少女柔软的脸颊，却终究没伸出手。
　　他感觉头顶很痒，兔耳朵像是要从头顶冒出来。
　　月圆之夜，他比平时更加冲动。

　　宋清昭看着魏见晚莹白如玉的手腕，突然改变了主意。
　　——那些肮脏的妖丹配不上魏见晚。

　　不要妖丹了，他会给她更珍贵的东西。

　　宋清昭结印，将一个月白色的小金石融入少女体内。
　　魏见晚的额间出现了一个金色的小弯月，优雅又贵气，为本就好看的少女增添了些许圣洁感。

　　宋清昭满意地扬起唇角。
　　——他亲手养大的少女被他打上了印记。

　　明湘瞧见妖怪自在地走下马车，原先那股阴郁劲儿消失不见了。

　　“魏见晚她可真能睡。”少年模样的妖怪抱怨着。
　　——都不睁眼看看我。

　　他可真坏，现在可是大晚上，人类都是要在晚上睡觉的。而且是他给姑娘下了沉睡咒，反过来却嫌弃少女睡得多。

　　宋清昭永远想不到他提起姑娘是眼睛是带光的。

　　明湘出神地看着宋清昭。
　　二百岁的宋清昭还是只小妖怪，他不懂人类心理的情感，摆脱不了妖的本性。
　　等他某天真正明白自己对姑娘的感情时，说不定魏见晚头发都白了。

　　“你走后，当郡主问起昭昭，我该怎么说？”

　　“就说死了。”

　　宋清昭的脸突然僵住了。
　　——昭昭陪伴了魏见晚十五年，她听了这个消息，会哭吧？

　　明湘看见宋清昭欲言又止。

　　宋清昭很想对明湘说：

　　她很能哭，很容易伤心，那个时候，你可不可以不要嫌她烦，耐心哄哄她？

　　她还很小，才十五岁，你可不可以不要嫌她小孩子气，珍视她的不谙世事？

　　她耳窝子浅，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很容易被骗。你可不可以看好她，教她些人情世故？

　　她被困在那个小地方很久了，什么都没见过。等到了帝都，你可不可以陪她玩两天，然后告诉她不要被繁华迷了眼？

　　她自幼没了父母，在帝都没有靠山，你可不可以不要让她受人欺负，告诉她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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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清昭突然不想走了。
　　可这不是他想不想走的问题，这里面牵扯了太多太多。

　　“你想说什么？”明湘问。

　　“我很高兴……终于摆脱了魏见晚这个麻烦精。”
　　宋清昭想装作潇洒，可那个笑却怎么也扯不出。

　　妖怪落寞地，打算转身离开。

　　那些话，其实没必要说了。
　　明湘一定会照顾好魏见晚。
　　而昭昭……
　　只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兔子。

　　“宋清昭——”
　　明湘想不通妖怪为什么换了副模样。

　　“不要让魏见晚养别的兔子。”
　　宋清昭黑亮清澈的眼睛刹那间变成了红色，妖气掩盖不住。

　　月光下，宋清昭头也不回的踏上了远征。这次，任凭明湘怎么喊，他始终没有回头。

　　妖怪走远了。

　　明湘靠在一棵树上，她默默的，独自一人享受这寒冬难得美好的静夜。

　　☆

　　太阳初升，月亮将落未落的悬在天上，雪地上闪着晶莹稀碎的光，雾完全散了，昨夜的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

　　日子好似还是那么庸长。

　　“明湘，你在吗？”

　　明湘回过神，走进宽敞明亮的马车。她看到睡眼朦胧的少女正迷糊地看着她。
　　“昨晚我在外面守夜，郡主睡得还好吗？”

　　“很好，做了个好梦。”魏见晚眼睛眯成月牙，白净的脸上挂着两个可爱梨涡，额间的金色小月亮出现又隐去。

　　明湘睁大眼睛，她不可置信地触碰少女的额头，小月亮在她眼里再次出现又再次消失。

　　“明湘，你怎么了？”魏见晚察觉到明湘的异常，她猜测：“是不是昨晚外面很冷，你被冻着了呀？”

　　漂亮姑娘看着有些郁闷，她凑上前，也摸摸明湘的额头。“那好像也正常呀。我不太懂……”

　　她无措，“到底怎么了？”

　　“无事，翁主不用担心，我先侍奉您梳妆吧。”明湘装作无事发生。

　　魏见晚听话的点头，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明湘，以后你不用去守夜了，你和我一块在马车里睡觉吧。”

　　少女并没有想过为什么马车会停下，明湘会守夜。
　　她心思一向简单。

　　见魏见晚没有怀疑什么，明湘放下心。她安抚着：“好的，郡主，今晚我和您在一起。”

　　守护少女一夜的木偶人又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以车夫的身份继续赶路。
　　路途平稳，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明湘一如既往的为魏见晚梳理头发。

　　和平常一样，这一切在在魏见晚眼里并无不同。
　　十五年来，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仿佛与世隔绝。

　　明湘眼里的魏见晚，可怜又天真。她傻傻的，被困在潇江十五年，受人监视长大，什么都不能学，什么都不能去了解。

　　明湘感受着少女对未来的憧憬。
　　马上就会不一样了，她将看很多的景，认识很多的人。她前程似锦，她未来可期。

　　此刻天色正好，她们这样觉得。

　　“明湘，昭昭呢？”魏见晚极温和地笑，“定时又跑出去玩儿了。”

　　明湘顿时失语，她爱怜又疼惜地摸着魏见晚乌黑浓密的发。
　　“郡主，你大概以后都见不到昭昭了。”

　　魏见晚显然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回答。她美目圆睁，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讷讷：“……什么意思啊？”

　　这就是要刨根问底的意思了。
　　——魏见晚在一些事情上总是很固执。倘若不告诉她，她一定会去找昭昭，还可能会一直找下去。
　　这样的魏见晚让明湘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湘无声叹气。
　　“……昨夜昭昭偷跑出去，被狼……叼走了，等我找到时只剩下一滩血迹。”
　　侍女安静地低着头：“……望郡主节哀顺变。”

　　金兽炉中一线青烟笔直上升，悄然升腾，竟似凝固在空气里一般。

　　魏见晚纤细的指尖停在衣裙之上，久久不动。她抿唇不语，怔怔地坐在那儿，双目放空。

　　明湘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掠过姑娘低垂的睫羽。
　　她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无声地咽下了所有话语，只将头埋得更低。

　　意外的，少女并没有哭。

　　但明湘能感受到，魏见晚难过极了。

　　那金色的小弯月越来越明显，发出淡淡的金光。

　　明湘透过铜镜，看穿了少女的失望与茫然，还有少女额间漂亮的弯月。
　　但心思沉重的少女明显没把注意放于此处。

　　明湘无声叹气，她现在无比确信，宋清昭让月白之心与魏见晚结契。

　　这颗月白之心，是现世界唯一的。

　　第一次，少年用掉半颗，为了活着见她。

　　第二次，少年成功见到她，与满足中，心甘情愿地、近乎献祭地、不留痕迹地将另外半颗送给她。

　　于是万人争强的人间至宝于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这表明了往后除了魏见晚自杀，她的性命安危基本得到了保障。

　　可宋清昭呢？
　　他该怎么办？
　　他该如何从一批又一批的狼豺虎豹中脱身呢？

　　宋清昭，是一只很傻很傻的兔子妖。

　　一只妖若不早夭，至少能活到几千岁。

　　二百岁的宋清昭阅历太浅了。

　　一百岁以前的宋清昭生活在神山，被族中长辈保护的很好，小妖怪幸福地度过了一百年。

　　月白神兔一百岁以前不会有名字。
　　长老叫他“雪燃子”。
　　——据说那是天神赐予的名字，寓意福音和润泽万物。

　　那时候他的任务主要是学习识字以及长好月白之心。

　　一百年前的上元节，是宋清朝的一百岁诞辰。
　　那一天他将拥有自己的名字。
　　——在经历剥心之痛后。

　　宋清昭只记得，他长好第二颗心时，已被迫现出原形。
　　他不能动弹，身体虚弱，但还有意识。

　　神山着了火。
　　——可真奇怪，妖域神山可是雪境，是极寒之地，一般的火根本燃不起来。

　　——宋清昭听到族人说，是因为妖皇向一位大人物借了莹星之火，一个宝贝。

　　宋清昭听到了叫骂声、求饶声、厮杀声、笑嚷声，以及哭泣声，仿佛炼狱。

　　神山向来安静，突然的喧闹让宋清昭无所适从。

　　一只温暖的手抱起了虚弱的小兔子。
　　——宋清昭知道是长老抱住了他。

　　他太冷了，太冷太冷了。
　　他拼命地往长老怀里钻，企图汲取温暖。

　　他听到长老很轻很轻地说：“雪燃子，不痛了……”长老安抚性地摸摸小兔子汗淋淋的后背。

　　长老温和地叹息：“雪燃子，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那是长老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宋清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冥冥之中感受到：
　　在这个世界上，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神山被毁了。
　　再不会有人叫他“雪燃子”。

　　他陷入昏迷。

　　再度醒来，他从朦胧的视野中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像精怪的女人。

　　女人说，那晚是一场由妖皇进行设计的屠杀。

　　宋清昭是唯一的幸存者。

　　长老终究没有给他取个名字。

　　那人曾问宋清昭的名字。

　　“宋清昭，”他坚定且认真“月白神兔一族清清白白却惨遭诬陷屠杀，就该沉冤昭雪。”

　　一切都没有了。

　　宋清昭孤身一人。

　　清正无辜的少年决定扛下所有。

　　一百岁那年，宋清昭正处于风口浪尖，全世界都在找他。

　　明湘很想问他：

　　宋清昭，
　　曾经的无数次逃亡，
　　无数次死里逃生，
　　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无数个孤独的夜晚……

　　——在温和的月光无声照耀之下，你在想些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成了最大的罪人。

　　这个时代利益至上，可以随意把白说成黑，把黑说成白，权力胜过一切，浑浊不堪。
　　上位者可以轻易改变一群人的生死。

　　宋清昭终于明白，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为月白神兔的灭族摇旗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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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湘回过神，看到魏见晚疑惑的目光。

　　她额间的月牙再次隐去。

　　明湘无奈地笑，宋清昭就是有这个能力 ，让人一陷入有关他的回忆，便不能及时清醒过来。

　　“郡主，还伤心吗？”

　　少女已经将难过咽进肚子里。她眼眶微红，郑重其事：“嗯，但不用担心。”

　　明湘注视着魏见晚温顺又带些委屈的眉眼，意料之中。

　　她实在是个温良无害的姑娘，明湘想，她和她的母亲可真一点都不一样。

　　为什么不怪她看管不利，粗心失职，反而自己消化委屈，还温声安慰呢？

　　明湘温柔地拥抱少女。
　　“郡主，我只是你的下属，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啊。”

　　魏见晚像是承诺：“我不会再有别的兔子了。昭昭是唯一的，我会永远记住它。”

　　明湘失笑。
　　宋清昭临走时的担心完全没必要，少女远比他想象的要可爱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