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廿一弦

1、起雾

　　天空下起了红雨，妖域神山被迷雾笼罩着。一只巨型雪兔从神山间跃过，随即烟消云散，消失于天地间。

　　宋清昭死了，死于人间正好时。

　　……

　　宣德二十三年上元节，帝都城空前热闹。
　　北周皇宫正迎来西齐、东海、南境使者的朝拜，灯火通明，一片奢靡。

　　帝都城外，一辆马车正要匆匆赶往北周皇宫。
　　马车内坐着一位样貌极好的少女。

　　少女乌发披于身后，斜倚在重重锦垫之中，姿态松泛得近乎没有骨架。
　　那张瓷白脸孔在车厢幽微的光影里亮眼非常，眼睛格外漂亮，透出些微的娇憨。

　　她一只手闲闲地搭在身侧，一只手抚摸着在腿上安静趴着的白兔。
　　在一旁侍候的侍女正给她讲着故事。

　　故事讲到精怪化身美人一段，明湘留意到少女今日毫无睡意，眼眸亮晶晶的，不由柔声劝道：“郡主，夜深了，明日宫宴劳神，还是早些安寝吧。”

　　少女有些不情愿，她还专注于刚刚讲的故事。
　　“明湘，这世间真的有妖怪吗？”

　　“自是有的，只是您自小在潇江待惯了，不曾见过罢了。”
　　明湘失笑，年幼的郡主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少女腿上的白兔耳朵动了动，似想有所动作。
　　她俯下身，几缕柔顺的黑发落在兔子雪白的背上。少女笑着摸白兔的耳朵：“昭昭，别闹，乖啦。”

　　＊

　　是夜，少女早已沉沉睡下，睡颜宁静，了无心事。

　　马车内的侍女与白兔无声对峙。

　　侍女的目光落在白兔血红色的眼睛上，面带审视与警惕。白兔则是懒懒散散地趴在少女的腿上，眼睛闭着像是在小憩。

　　行路颠簸，马车却走的很稳。

　　突然，马车摇晃了下，地面格外陂陀。

　　白兔不耐地眨了下血色眼睛，下一秒，竟发出了人类少年的声音，“啧，再晃就把她晃醒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不再颠簸，好似被用什么托举着前行。

　　白兔身上，隐约散出淡淡蓝光。

　　明湘压低声音：“宋清昭，你还要在郡主身上待多久。上元节月圆，藏好你的妖气。”

　　白光一闪，白兔从少女身上跃下，化为一位身形清隽挺拔的少年。
　　宋清昭面色冷沉，眉宇间凝着戾气：“藏不住了。”他指尖按上心口，咒骂一声，“该死，被下咒了！”

　　明湘心一沉，知道一场厮杀在所难免。她不放心地叮嘱道：“看护好郡主。”

　　少年眉头一蹙，似不耐烦。“魏见晚，她可真是麻烦。”
　　他随手对闭着眼睛的少女施下沉睡咒。

　　点点蓝光散落，魏见晚正睡得香甜。

　　明湘听不得宋清昭如此嫌弃少女，却知此刻不是争辩之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同时闪身掠出了马车。

　　宋清昭屈指一弹，一道清光击中车夫。那车夫动作戛然而止，白日里活生生的一个人，此刻显出了原形——竟是一个雕刻粗糙、了无生气的木偶。

　　“守好她。”宋清昭冷声下令。

　　木偶僵硬的转过身，忠诚的，死死挡在马车门前。

　　雪落无声，圆月清辉洒满林地，将夜色照得一片惨白。

　　宋清昭向前一步，将明湘隐隐护在身后，扬声喝道：“你们主子是没人可用了吗？尽派些藏头露尾的废物！还不滚出来！”

　　声浪在林中荡开，一道道黑影随之从树后显现，一双双幽蓝的狼眼在黑暗中亮起，充满了贪婪与杀意。

　　为首的狼妖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盯着宋清昭，仿佛在看瓮中之鳖：“宋清昭，月圆之夜，反噬阵已成！看你还能往哪儿逃！”

　　这是一次有目的的刺杀。

　　明湘与宋清昭眼神一碰，抢先出手。

　　狼妖如潮水般涌上，妖气冲天。

　　……只要拿到月白之心。

　　……只要拿到月白之心。

　　……

　　宋清昭和明湘刚开始游刃有余，刀光血影间，便有狼妖哀嚎着倒下。但很快，两人便察觉出不对。
　　这些狼妖的妖力，竟随着时间推移诡异暴涨，而且所有杀招，都直奔宋清昭而去！

　　明湘格开一只狼妖，瞥见宋清昭脸色愈发苍白，而另一只狼爪已携着腥风，直直掏向他的后心！
　　“宋清昭！小心背后！”明湘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却见少年身形如鬼魅般一侧，那狼爪便擦着他的衣襟落空。
　　他反手一掏，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一颗泛着红光的妖丹便已在他掌心滚动。

　　宋清昭随手捏碎那妖丹，灵力溃散。他轻睨着狼群，眼底是一片傲然：“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照样是垃圾。”

　　明湘却暗自心急。
　　这家伙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真实情况如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其余的狼妖却被激的生气了。
　　“宋清昭，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月白之心。”

　　宋清昭看着这一群面目狰狞的狼妖。
　　清冷皎洁的月光洒在地上，血光遍地。

　　狼妖们围着他，叫嚣着“杀了他”。
　　明湘神情紧张地护着宋清昭。

　　而站在中心的兔妖神色莫测，他淡然的表情很容易让人忽视他中了反噬之咒。
　　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已身负重伤，体内似燃起了熊熊烈火，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烧个干净。

　　少年轻轻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狼群顿时骚动，但无人敢率先出手。

　　被追杀的兔妖渐渐成了这场斗争的主导。

　　周遭慢慢安静下来。
　　宋清昭惬意地、悠闲地、自然而然地想到魏见晚。

　　她是他养大的，虽然她只把他当做一只普通的兔子。

　　她可真是他见过的最笨的人类。
　　——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一只妖藏在她身边，默默保护了她好多年。

　　就像此刻，她在马车内安稳地睡觉，明日会抵达帝都，成为众星捧月的长宁郡主，见她从未见过的繁华盛景。

　　而他会有明天吗？
　　宋清昭不知道。

　　魏见晚，你可真够没良心的。

　　但他想见她，活着见她。

　　少年仰头望月，眼里是明湘看不懂的情绪。他轻声说：“杀吧。”

　　这次宋清昭不再留情，他下手狠厉，神情冷肃。

　　他看上去已拼尽全力，却渐落下风。

　　明湘试图帮他，可一群又一群的狼妖不要命的围住宋清昭，似被下了蛊没了意识，只是机械地执行“杀死宋清昭，抢走月白之心”这个命令。

　　不对！
　　这群狼妖不对劲！
　　数量和武力值大增，原本凶恶的脸变得麻木无神，出手狠辣，一招一式都奔着要命的劲头。

　　兔妖吃力地挡下一次次的进攻，脚步踉跄，身上的血愈来愈多，愈来愈红。

　　明湘手里冒着冷汗。
　　“宋清昭，不要……”妄动。
　　她想提醒他的话停在嘴边。

　　起雾了。
　　明湘无望闭眼。

　　月白神兔一族掌月白之心，降于神山，生时去雾，陨落时起雾。
　　——宋清昭大难临头。

　　雾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明湘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几分钟后，世界安静了。

　　明湘脱力地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天上的圆月。

　　不会吧？
　　不可能吧？
　　那样一个人……
　　怎么会那么轻易的死掉呢？

　　她见过他稚气未脱却眼神坚定的模样，见过他浑身是伤却紧咬牙关的模样，见过他被千夫所指却依旧傲然扬头的模样，见过他嘴硬心软、一身狼狈却还会对落难者伸出援手的模样……

　　她见证着他一路路走来，从死亡到死亡的历程。
　　明明那么鲜活，那么干净。

　　……怎么会死掉呢？

　　“喂，你在哭吗？”
　　浑身带血的人从迷雾中走出来。

　　身后是一地的妖丹。
　　——那些狼妖无一生还。

　　明湘只是失神地望着他，显然没料到是这种局面。

　　明明身体承受能力已达极限，宋清昭还是扬起了明湘熟悉的笑。
　　二百岁的兔妖意气风发。
　　“我说过，我不会死的。”

　　明湘长呼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我才没有哭。”她别过脸去。
　　平日聪明的人此刻却有些愚钝——一滴泪正挂在她的睫毛上。

　　宋清昭无声叹气。
　　他蹲坐明湘面前，与她平视。

　　明湘听着少年带着显少认真的语调说：“抱歉，辛苦了。”

　　他真是……

　　唉。

　　“伤的严重吗？到底怎么回事？”明湘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睛，刻薄的话再也说不出。

　　“差点死了，”宋清昭用平淡的语气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雾还没有散，这是宋清昭差点死去的证明。

　　明湘问：“为此，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半颗月白之心。”

　　月白神兔一生会有两颗心。
　　第一颗于他们一百岁时长好。
　　在那一年的月圆之夜，他们要经历淬炼，忍受剥骨离心之苦，浴火重生，重塑第二颗心脏。

　　那第一颗剥离体内的心脏，即为月白之心。

　　一百年前，月白神兔一族惨遭灭族。
　　宋清昭，是现在世上唯一一只月白神兔。

　　他的月白之心，是世间唯一一颗。

　　“狼妖的妖丹可是大补之物，你即身负重伤，便吃了它吧。”

　　宋清昭身后的一地妖丹，晶莹圆润，泛着淡淡的红光。

　　少年语气略带嫌弃：“不吃。”

　　她就知道。

　　这小妖怪惯是挑剔，眼高于顶，什么都看不上。

　　明湘无奈。
　　宋清昭说一不二，她劝不了他。

　　“那不管了？”

　　宋清昭眯眼，几乎与明湘同时说出口。“还不如给魏见晚做个手饰……”
　　他都忽略了妖丹上沾着的雪和污秽，只看到那东西亮亮的，圆圆的，像宝石。
　　不对，比宝石还好看。
　　等她到了帝都，做出来的手饰一定不会比那些贵女的差。

　　他说：“应该会很漂亮。”

　　宋清昭真的蹲下身，一颗一颗的捡。
　　他轻轻擦去上面的污渍，亲力亲为。

　　怎么没有水？
　　宋清昭这才想起来他可以使用法术。

　　他低着头，对着妖丹和自己使了好几次清洁咒。

　　宋清昭的脸上带着莫名的温柔，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他想象着少女可爱的笑颜，就感觉心尖儿颤了颤。

　　他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

　　明湘一愣，随机失笑。
　　她一直知道宋清昭不会将小郡主视为麻烦。
　　宋清昭口是心非，嘴硬心软，他是一只极为别扭的妖。

　　“接下来要做什么？”明湘问。

　　“这次谋杀我大概猜出谁是主谋。”
　　——毕竟是这种心狠手辣、不计后果，顽劣任性的打法。

　　“我会去处理一些陈年旧事。”
　　妖怪沉着脸，很不乐意去想这些麻烦事。

　　“可你受伤了。”

　　“那你忘了，月白神兔的自愈能力极佳。”

　　他从来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性格。

　　宋清昭永远不怕痛，不怕难，永远横冲直撞，好似要将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