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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一 新年 ...

  •   除夕那天,陶北舟回了老家。

      高铁三个小时,从嵘城到隔壁省的一个小城市。梁昀泽送他到高铁站,在进站口把行李箱递给他,说了句“到了发消息”,转身就走了。陶北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觉得这个人走得也太干脆了,连头都没回。

      上车之后他给梁昀泽发消息:“到了。”

      梁昀泽回:“嗯。”

      陶北舟盯着那个“嗯”字看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在干什么?”

      梁昀泽:“开车,回沪城。”

      陶北舟这才想起来,梁昀泽的父母在沪城,他也要回家过年。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家年夜饭吃什么?”梁昀泽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桌子菜,满满当当的,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鸡汤,中间还摆着一盘饺子。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一双手,正在夹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梁昀泽的手。

      陶北舟看了几秒,把照片保存下来。

      到家的时候,陶母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系着围裙就跑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陶北舟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出来的时候陶父也到家了,手里拎着两袋年货,进门就说:“路上堵死了。”看到陶北舟,上下打量了一眼,“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陶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薄羽绒服,里面一件毛衣,穿得确实不算多,但不冷。

      年夜饭很丰盛,陶母做了满满一桌。陶北舟坐下的时候,陶父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陶北舟也倒了一杯。陶北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想起梁昀泽喝白酒的样子,一杯接一杯,眉头都不皱一下,喝完八杯还能装醉靠在他肩膀上。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陶母正好夹菜过来,看到了他这个笑,筷子停在半空中,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碗里的菜,什么都没说,把菜放进他碗里,继续吃饭了。

      吃完饭,陶北舟帮陶母收拾碗筷。陶母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陶母忽然关掉水龙头,转过头看着他。

      “北舟,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陶北舟擦盘子的手顿了一下。

      陶母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水珠甩在他袖口上:“妈不问你跟谁,你自己开心就行。”

      陶北舟低下头,继续擦盘子,耳朵红了。“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但陶母听到了,笑容更深了,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陶北舟站在旁边,把擦干的盘子一个个摞好。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说“妈,我男朋友是梁昀泽”?不行。说“妈,我喜欢男的”?也不行。他想了想,决定今晚什么都不说。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的时候,陶父已经坐在沙发上泡好了茶。陶母端了一盘瓜子和花生过来,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陶北舟的手机震了好几下。

      程肆在群里发了个红包,赵朗秒抢,程肆骂他手快。苏甜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家的年夜饭,九宫格,滤镜很重,看起来不太好吃。梁昀泽没有发消息。陶北舟盯着和他的聊天框,上面的时间停在下午五点——“你家年夜饭吃什么?”梁昀泽发了一张照片,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之后就再没有新消息了。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演小品,观众笑得很响,他觉得不好笑,但陶父陶母笑得前仰后合。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陶母去厨房煮饺子。陶北舟跟进去帮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白花花的水汽模糊了厨房的窗户。

      陶北舟端着两盘饺子出来的时候,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他放下盘子,拿起来一看。梁昀泽发了一段视频。点开,是沪城的夜景。镜头从高楼的窗户往外拍,能看到一整片灯火辉煌的城市,远处有烟花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将夜空染成了各种颜色。镜头晃了一下,梁昀泽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很低,很快,像是怕被人听到。

      “新年快乐,陶北舟。”

      陶北舟把这段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烟花,第二遍听他的声音,第三遍看视频角落里倒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人影,穿着深色的毛衣,举着手机,侧脸的轮廓隐约可见。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陶父陶母互相说了声新年快乐,陶北舟也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他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梁昀泽,新年快乐。”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梁昀泽没有回复。陶北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端起饺子盘走到茶几边。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蘸着醋吃,很香。陶父吃了两盘,陶母吃了一盘,陶北舟吃了一盘半。

      零点半的时候,陶父陶母去睡了。陶北舟关了电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打开灯。房间还是老样子,床单换了新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是他妈倒的。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梁昀泽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银色的戒指,背景是沪城的万家灯火,戒指在城市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它一直戴着。新年快乐。”

      陶北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中,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胸前的项链,戒指还在,银链的凉意贴着皮肤。他想,梁昀泽说过每年下雪的时候都会想起他。那过年呢?梁昀泽吃年夜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看春晚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站在沪城的高楼上拍烟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起他?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他闭上眼睛,想起梁昀泽发的那段视频里,玻璃窗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看不太清楚脸,但他知道那是梁昀泽。

      初二的票,他改签到了初一。陶母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嘴里念叨着“怎么不多待几天”,但手上动作没停,把卤好的牛肉、炸好的丸子、晒好的腊肠一样一样地往他行李箱里塞,塞得行李箱拉链都快拉不上了。陶父站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让他去吧”,陶母就不念叨了。

      高铁上人不多,陶北舟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从眼前掠过。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连成一片灰黄色,偶尔有几只白色的鸟落在田埂上。他给梁昀泽发消息:“我上高铁了。”

      梁昀泽回了一个问号。陶北舟说:“改签了。今天回嵘城。”

      梁昀泽又发了一个问号。陶北舟看着那两排问号,笑了,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高一的冬天,那场雪之后,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下课,下课了就能去走廊,去了走廊就有可能会看到梁昀泽。有时候看到了,一整天都觉得心情很好;有时候没看到,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这种感觉在六年后重新出现,比以前更强烈。以前他只是想看到他,现在他想站在他身边。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陶北舟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站在路边准备叫车,手机震了。梁昀泽说:“回头。”

      陶北舟转过身。梁昀泽站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围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陶北舟转过来,他迈步走过来,把咖啡递给他,顺手接过了行李箱。

      “你怎么来了?”陶北舟捧着咖啡,还烫着。

      梁昀泽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头都没回:“接你。”

      陶北舟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围巾的流苏在胸前晃着。他快走几步,跟到梁昀泽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梁昀泽也在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是那种只有陶北舟才能看出来的弧度。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改签?”陶北舟问。

      “不用问。”梁昀泽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我知道。”

      陶北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梁昀泽发动车子,驶出高铁站的停车场。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枝东倒西歪,但车里暖气很足,陶北舟脱了外套,搭在腿上。

      “你爸妈舍得你走?”梁昀泽问。

      “我妈唠叨了几句,我爸没说什么。”

      “给你带东西了?”

      陶北舟看了一眼后备箱的方向:“卤牛肉,炸丸子,腊肠,还有一罐辣椒酱。”

      梁昀泽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扬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露出了牙齿。“你妈怕你饿着。”

      “她一直这样。”陶北舟也笑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不是回陶北舟的小区,是去了梁昀泽家。进门的时候,梁昀泽把行李箱拎进来,陶北舟跟在后面换鞋,刚换好一只鞋,梁昀泽就从身后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收得很紧。

      陶北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怎么了?”

      梁昀泽没说话。陶北舟也不问了。两人在玄关处站着,行李箱挡在脚边,一只鞋穿好了,另一只还没穿,就这样站着。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小区传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梁昀泽松开手,蹲下来帮陶北舟把另一只拖鞋穿好,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进了卧室。陶北舟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根银链上的戒指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捂得很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又看了一眼梁昀泽的背影。

      他在心里想,新年快乐,梁昀泽。今年、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都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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